宋清玹心情好了起来,这才发出几日来第一声算是畅快的笑:“因着你太过想念我,瞧我就欢喜,才觉着美罢。” 她自己是没有什么感觉的,就是烦恼往日里用的肚兜兜皆不能穿了,都要重新量身定做,旁的也无什么变化。 七枝楞头楞脑不懂女子风韵,沈韫也不会与她说这些姑娘家私事,她不晓得,还恐是自个吃多了发胖,往日不管怎么吃都是这个身量,最近却开始忌口了。 昨日沈韫带回的糖人她没动,一是不敢吃,二是不愿吃。 “在信里头看见你说要去姑苏,那到时候还回么?”齐岐拉着人坐下,身后小丫鬟立即倒了杯热茶给两位主子。 宋清玹苦笑着摇头不语,指腹摸着杯壁,茶是刚烧热端上来的,还滚烫。 齐岐见状皱眉,心疼拉过她的手,娇声呵斥:“这是做什么?手不要了?”见她脸色沉下来,没有刚才明朗,也知道自己戳了她痛处,但有些事还是要同她讲的。 “唉,我又哪里能不晓得?虽然不知沈韫为何放你在身边,但你总归是留不长久。我怕你不清醒。” 宋清玹轻轻点头应声,她早就想过。 齐岐又劝解:“咱们这些人,嫁娶皆不由心,都讲究一个门当户对,你也不要太过伤心,命里皆是客,往后总归有你的好缘分。” “我晓得。可否告诉我,沈家和林家……到了哪一步?”宋清玹抬起眸子看着她。 齐岐面上犹豫,不忍说,踌躇半响,宋清玹等不下去,再次恳求:“好姐姐,告诉我罢,我也要完全死心才是。” “你听了不许掉眼泪珠子,我可哄不住你。”齐岐叹息,揪着手帕,心里也难受,她是瞧着两人一路过来的,最后若是这个结局,那可真是命运弄人。 “听说……前些日子,丞相府递了男方庚帖过去。” 宋清玹良久无声,心里又是一阵难受,是不是她瞧见两人在一处那回?手心攥紧了衣裳,呼吸急促,痛不能自已。 沈韫是不是又在哄她?昨日她是真的又怀了一丝希望的,才过了个夜,又生生给掐碎了。 齐岐赶忙去扶起人,拖着人靠于自己肩上,叹声连连:“作甚非要晓得?难受的只有自己,不如什么都不知道就此离去,多好,还有个美梦可以沉醉。” 她依赖地靠着人,眼里干涩,眼角只是微红,没有眼泪可留:“你应当懂我,我不是可以掩耳盗铃的人。” “我虽不知沈韫是怎么想的,但我猜测多半与南蛮那件事有关。”见人疑惑望着她,方才反应过来,宋清玹没有途径可以知道这件事,复又开口解释道:“沈府二公子出事被关了,朝中上下都已经传遍,不知沈韫是不是想要在这紧要关头拉拢盟友。” 宋清玹是不懂得朝堂之事的,她垂下眼帘,不多问,因不管真相是如何,以她如今的地位也什么都做不了。 她根本帮不了沈韫哥哥。 她其实不怪沈韫哥哥,只是难免会有情绪,她自己也控制不了,所有人都觉着她应该离开京都,她想,他们都说的没错,她确实只会添麻烦。 站在一侧的小丫鬟瞧着两人半响,良久才期期艾艾开口提醒:“姑娘,府里头过会子还有小聚,是姑奶奶要过来,怕是不太好耽搁。” “多嘴。”齐岐横睨小丫鬟一眼。 “你快些回去罢,莫要耽搁了事情,我会过意不去。”宋清玹抹抹干涩的眼角,嘴角扯出一丝笑,“日后还会有机会见面的。” “你有一日竟也变得这般体贴了。一道走吧。”齐岐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抚平褶皱。 “我想再坐一会儿,你不用管我。”宋清玹摇头拒绝,吩咐七枝前去送行,独留她一人在狭小隔间里头静默待着。 过了没多久,有脚步声传来,她以为是七枝,正要开口询问,却听见那人说道:“你要走,身为朋友竟是都不与我说上一声,我好生难过。” 是陈御,他从屏风后头走了进来。 这个人为何阴魂不散,宋清玹不想说话,径自喝着茶水,不理不睬。 陈御脸皮一向是厚惯了的,自顾自在她对面坐下身来,“你挺会找地方的,可让我好一顿找。” 他伸手想要给自己倒杯茶解渴,宋清玹眼疾手快提过茶壶,虽是没有出声,行为说明一切,她并不欢迎他。 陈御喉间不可抑止地发出笑声,“你怎的这样小气?茶水也不舍得赏我一杯。”他从怀中掏出一叠文书搁着宋清玹面前:“赏眼瞧上一瞧?” 她晓得他找她不会有好事,心下不安,勉力压下狂乱的心跳声,素手打开圆桌上的文书,凑近了去看。
良久,沈韫抬眸,露出那双清冷的眼睛:“北夷路途遥远,一切可都准备妥当?” 宋清玹缓缓点头:“嗯,你不必担心。” “你甘心么?甘心我们就此形同陌路?日后我会娶旁的女子,生儿育女,共伺高堂,同那人携手白头。 若是再有人同我提起你,我心间便再也没了波澜,那时,我会说,识得。这般再过些年头,或许就该记不清你的音容相貌了。” 宋清玹眼睫颤了又颤。 这些她在更早些的时候就想过,每每想起便是剐心之痛,如今时过境迁,那些感情都已经随风飘逝。 “我盼着沈韫哥哥新翁之喜、弄璋之喜、弄瓦之喜三喜皆有,或许我是没有缘分见着了……” 沈韫呼吸一窒,再也没有比这更锥心的祝语。 他嘲弄似的轻笑:“可是我不甘心,你及笄成人是我,你春心萌动也是我,几栽寒暑相知相伴,凭什么最后不能是我?” 杯里的茶水倒映着沈韫苍白的脸色:“世事弄人。罢了,你知我从来不曾真正勉强过你。” 沈韫没再多言,他替两人分别倒了一杯茶水,那双骨节分明的漂亮手掌苍白无生气。 宋清玹拿起瓷白的杯盏,轻轻抿了一口,唇上染着润泽水迹,红唇阖动,又接着尝了一口。 “这茶?好似有些不同?” 沈韫冷眼看着:“味道如何?” “微甜微涩,倒也不差,是今年的新茶么?” “嗯,多饮些,日后怕是便没有机会了。” 沈韫仿佛被黑暗笼罩,他再没有更清醒的时刻了,头脑清明地知晓自己在做什么,是在深思熟虑过后做的一个冲动的决定。 鲁莽、不计后果,哪又如何? 他这一生,活到如今,从来没有这般过,试一回又能如何? 夜里千回百转过,还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还可以有很多种方法。 威胁、逼迫、捆绑、囚禁……可哪一种都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他到底不想毁了他在宋清玹心目中的清淩茭白,不愿意这份情谊到最后要以那般难堪的结局收尾。 但,他也不愿放过她。 不如拼了命试一回,他不信轮回,但宁愿以身试险。 若是有幸能够重来,他愿日日诵经拜佛抄写经文,可以付出任何代价,寿命也好,健康也好,统统拿去就是。 若是不幸……此生到这里也无碍,生来清白,走时也了无牵挂。 沈韫低笑,拿起茶盏一饮而尽。 “沈韫哥哥?什么时候这般粗鲁了?”宋清玹嘻嘻调笑。 沈韫答:“今日高兴,仿佛回到了两三岁幼童之时,可以那般任意妄为。”嗓音清越,如玉石轻击溪涧。 宋清玹不解,迷茫瞧着他。 沈韫笑声愈显,抚着姑娘蓬松的发丝:“许是对你来说自私,原谅我好么?” 微顿,接着道:“往后不要什么人叫你,你都随随便便答应同人见面。” 沈韫在宋清玹到来之前将桌上的茶具都换过,将陈御准备给他的那些沾染毒粉的茶杯丢开了去。 不过换上的新茶具也算不得好。 倒茶的壶嘴设计的有些玄妙,分了两条通道,沈韫在其中一条的壶壁上撒了些磨成的粉末。 那具体是什么玩意儿,也只有南蛮人才知,昨日夜间宗长苦口婆心劝沈韫,沈韫只笑不语。 原来恣意妄为是这么个滋味儿,还不错。 沈韫倒茶之时,倒是没有再做任何手脚,他也不知茶水会从何处出,就像昨夜决定的那样,一切交由上天。 他淡淡看着眼前的姑娘。 宋清玹侧头:“怎么了?怎么一直瞧着我……”骤然,小腹隐隐作痛起来。 同一时刻,在京都某个隐蔽的山野深处,一群奇装异服的外族人,席地盘腿而坐,环绕成圆形,中间摆着一祭坛,嘴里喃喃念咒不停不休。 眉心紧蹙着,宋清玹捂住小腹,愈来愈痛,她蜷缩成一团:“好疼啊……” “碰!” 终因体力不支摔倒在地。 沈韫苍白的手握着她,将她拥进怀里,两人如同幼兽般紧紧相依缩在地上。 他的额上也开始渗出汗珠,忍痛紧紧勒着怀里的姑娘,像是要扣进骨血般:“别怕,别怕,很快就没事了……” 浅薄的唇上下颤抖,寻到宋清玹湿润的额头吻了吻,哄着:“别怕……” 宋清玹浑身失力,冷汗直冒,挛痉个不停,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攥紧了沈韫的袖子,痛到发不出声音,嘴角已经开始往外渗血。 沈韫眼前也开始发黑,意识模糊。 他用力挤了又挤,想将自己整个人都塞进宋清玹体内,脸埋进脖颈处,无声说着“别怕。” 楼外,青天白日。 本该是晚间的庆典,不知是何人兴起竟于日间点燃了盛大的烟火,花儿一般热烈绽放。 “嘭——嘭——” 熙熙攘攘的行路人皆停下脚步,仰望天际,脸上挂着笑意,看了一会儿,觉无趣,四散开来,匆匆各自行路。 这一场烟火如低飞的鸟,轻轻略过平静的湖面,泛起涟漪,又归于平静。 是难得的节庆。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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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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