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祁零只得应道。 过了这片林子,再往后的路多了几许颠簸。 祁夜桥将人放到软席上,将后者脸、手、脚都用清水擦净,许是这水太凉,刚有一丝暖意的身体每擦一次便禁不住抖一下,祁夜桥看了这人一眼,拿过药擦上后便快速将他手脚的伤口包扎好,又给人换上一件自己的衣裳。 没了污泥遮掩的面容白净消瘦,不过十四五的年纪,身体却孱弱不堪,肋间骨骼清晰可见,胸前、背后、大腿处更是伤痕累累。 祁夜桥将薄毯盖到他的腰部,屈指轻触后者额头。 他不是大夫,虽接触过医术,但也只知浅薄一面。简单擦药是平时做惯的事,像这样或许累及内脏深处的伤,他束手无策。 兴许受了寒的缘故,这人一直蜷着身子发抖,嘴唇干裂苍白,毯子因着动作压在了他腿下。 祁夜桥皱了皱眉,少年痛苦的样子令他心底无端产生了一种异样感。他忍不住出声喊了祁零,说道:“最快的速度赶去林岐镇,找大夫。” 祁零顿了顿,迅速应道:“是,公子。” 随即策马加快进程。 所幸过了这段颠簸路就是位于睦连各城的枢纽位置的林岐镇,镇上各地的人人来人往,医馆林立,暂时能为少年看一看伤。 天光破晓。 不消祁夜桥说,祁零已将马车停于常驻的一家福余客栈前。 “咦?祁公子?您这次去江南回的可比往回早啊。” 福余客栈是镇上唯一一家夜里仍经营的客栈。因林岐镇处于枢纽带,各城各地的人出入,人龙混杂,是非便多。 而福余客栈也是身后有人撑腰才敢在夜间也营商。掌柜的和他们在一来二去的时间里俨然成了老相识,笑眯眯问:“您可还是两间上房?” 祁零刚想开口说三间,祁夜桥却在他之前对着掌柜的点了点头:“嗯,准备些热水送我房里,顺道叫一位大夫过来,动作要快。” “诶?诶,好的好的。” 这才看到祁公子怀里抱了个人,掌柜的心里惊讶这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近祁公子的身,面上仍丝毫不变地麻利儿出门去医馆找大夫。 “公子,三儿来信说若芸姑娘一直叫嚣着让您回去,一哭二闹三上吊,搅得深阙宫鸡犬不宁,兄弟几个正恳求您赶紧回去。”祁零捏住一封信的一角,表情肃然地恭敬禀报。末了心中叹道:一哭二闹三上吊?这谎话说的真真是没人会信。 祁夜桥把抱着的人放到浴桶里,说道:“按正常速度赶路,她要闹便闹。” 至于那几个,担待着吧。 “是。”祁零应声,见主子似乎想亲自上手为那少年清洗,顿时惊疑不定上前道:“公子,您这是?” “帮他洗身子,怎么?”祁夜桥淡淡说。 “这,如今您的身子更要紧,这些小事让属下来做便是,或者属下吩咐小二……”说着,上去便想接手。 “不必,你去看看大夫何时到,没来去催一催,这有我。”祁夜桥轻轻推开他的手,“来了便顺道让掌柜的做些夜宵和软粥,一会儿拿上来。” “可……”祁零皱眉。 祁夜桥瞥他一眼。 “是,属下这就去。”祁零抿了抿唇,最终只能应下。 不到一刻钟,祁零和大夫一同而至。 “只是普通风寒,休养几日便好。”大夫收手整理好药箱,“这少年身子骨虽弱,恢复能力却反之很强,再过几息烧便能退。醒来后忌荤腥辣,以免伤口复发。我帖几副药,按时喂他喝了就行。” “不过……”大夫摸摸长胡子。 “如何?”祁夜桥问。 “这孩子是不是哑了?” 祁夜桥一愣。 “想来有些年岁。”大夫摇摇头,“但无甚影响,嗓子治不好,身子别再垮了便是,他年纪尚小,注意细心休养。” “嗯。”祁夜桥点头,看了眼床上的人,“多谢。” “多谢大夫。”祁零送走大夫,拿着药方想回房跟主子汇报一声自己去拿药。 走到门槛时整个人却是一怔。 只见他那个向来不露情绪的主子此时眉头微皱,神色难辨地盯着昏睡中的少年,指尖温柔轻抚过后者清秀的眉眼。 他下意识后退出房,心中难掩震惊。 自小跟随主子以来,这是他第一次见主子露出这副情绪。 深阙宫作为一个猎杀组织和消息斟探宫会,从小在宫会里长大的他们第一条被告诫要记牢的事则便是——不得让感情成为自己的弱点。 而身为深阙宫最大的掌权者,祁夜桥更是被所有人视为要达到的无情薄义的最大目标。 盖因他从未因何人而露出过除冷淡脸以外的情绪面。 在宫会兄弟所有人的印象里,这个人总是从容不迫应对所有的人和事。 深阙宫在几年前声名鹊起,一夜之间名盛江湖。民间还曾流传过一个笑闻,有人称‘北有皇宫南有深阙’,虽不过是那人一时的玩笑话,却也正道出了深阙宫往昔的地位。 即使如今深阙宫的人愈来愈神龙见首不见尾,且不再过分参与江湖事,可那流传的说法从未消匿,深阙宫该有的威名也仍旧存在。 祁零躺在自己房中不禁皱了皱眉,若不是有人想借机混进宫会? …… 翌日清晨。 下了一夜的细雨,晨间的风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 祁夜桥推开窗的一刹那,坊市里嘈杂的喧闹声顷刻间恍如黄蜂过境般嗡嗡嗡闯了进来。 他推出去的手一顿,接着没有犹豫地又拉回来,木窗只留了指缝大的间隙。 床上的人并没有苏醒的迹象,祁夜桥便洗漱好自己,出门吃早饭。 早间客栈里人不多,他和祁零随意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邻桌有人吃着糕点,糕屑唾沫横飞地唠嗑见闻。 “果然繁荣的地方是非多吧,我又听说江南最出名的如安城有人花大价钱买一个不足十五的少年……” “诶,我也听说啦……” “又听说?那是为何?” “还能为何,不就是达官贵人那些说不出见不得人的勾当吗。” “诶,不过据说那少年只是样貌清秀,身子骨不好,还是个哑巴,没想到这也能被看上。” “这么说人还没红灯绿巷里的倌儿们好呢,怎么就愿意花大价钱去买了?” “嘿嘿,待我说出缘何,你们可别大吃一惊,说我胡诌。” “怎么?” “怎么说?” “听说那少年啊……眼睛是宝石一样的淡绿色,只要看上一眼,对男人没兴趣的你也会被吸引!哈哈……” “呸!胡说八道吧你。” “就是,怎么可能呢。” “嘿,可别不信,听说那少年的娘亲是异邦人,长得美若天仙,一双眼睛更是妖狐一般的颜色,曾经迷倒过万千奇能异士!” “呵,那我还听说那少年其实是遗传自他父亲,他父亲才是异邦人……”有人插嘴道。 “胡说,明明是他娘亲为异邦人!那少年就没有父亲!”先前的人道。 “你才胡说吧,我听闻的就是他父亲!”那人又道。 “不可能……” “三儿也是异邦人,怎的不见他的眼睛不一样?”祁零边吃包子边旁听,状似随意嘀咕道。 祁夜桥放下竹筷,拿方怕擦擦嘴,不予理会。 “公子,那小少年还没醒吗?”祁零问。 祁夜桥站起身,“约莫该醒了,吃完你去吩咐掌柜的煮些软淡的粥拿上来,我去看看。” “好。”祁零点头。 说是上房,房里的隔音却并不好。
刚走至门前,祁夜桥就听到‘咚’地一声响,似是有人撞到地板的声音。 他推门而进。 就看到一个裹在薄被里的身子轮廓在地上小幅度挪动着。 “唔……”有细小的呜呜音从其内传出。 祁夜桥走至床边,蹲下身看着裹住被子左扭右扭的少年身影,挑眉不言。 几经挣扎,一颗头发杂乱的脑袋终于从中冒出头。 脸色苍白的少年轻轻喘着气,闭了闭眼缓慢甩了甩有些发晕的脑袋,待感觉好了点,才慢慢睁开眼继续打量这个陌生的地方。 视线习惯性由左往右,床榻,帐幔,木窗,桌子,人…… 嗯?人?! 他受惊一般往后惊退,但因身子虚又让被子束缚了,少年只是做出一个动作而未见成效。 祁夜桥虽时不时病疾缠身,但依旧身量高,身板结实,哪怕只是蹲下身比平日矮了一大截儿,那扑面而来的压迫性也令少年惶恐不已。 “嗯?”祁夜桥与少年面对面,忽然发出一个疑声。 少年缩着身子挤在床头位置,脸色苍白,目露惊慌,恨不得能就此卷成一团缩到床底下去。 而与他对视过一瞬的祁夜桥却皱着眉陷入沉思。 两人一蹲一坐,彼此无言,房内一时只有外头传来的渐渐热闹起来的集市喧闹声。
七哥(二)
雨后清晨的小镇带着丝丝凉风,清透凉爽,悄悄自木窗缝边儿飘进房内。 这间上房姑且能算作较为独特的一间,因着每回夜宿,祁夜桥总是相中这一室。这房间角落还置了一处矮几,上面让掌柜的养种了一株青苔,绿茸茸、碧茵茵的苔藓景象,将颇有些陋室之景的客房衬得清清幽幽,莫名让人望着舒坦。 两人相视。 “夏、辰?”单膝撑住手肘的男子歪了歪头,衣袖衣摆落了一地,腰间白玉佩坠下的玉穗随着动作左右轻晃,他轻声咀嚼一般念出这二字,语调轻而柔地问道:“你可是夏辰?” 男子面上清淡,并无常人寻问时应有的礼节微笑亦或咄咄逼人,仿若很平常地说:“我记得三年前曾见过你,在此地的旧佛堂,你可有印象?” 三年前,属于这身体原身的记忆。 孤身只影于雨夜栖身旧佛堂的十六岁成丁男子,手执竹伞脸颊脏污笑出小白牙的十二岁单薄少年。 虽只是一面之缘,但从原身仍旧牢记在心的情况看,或许这少年算是特别的吧。祁夜桥心道,如今救了他,就当助上一世的‘祁夜桥’了却一桩心事。 祁夜桥并非这具身体的真正主人,他是自昨日献王的生辰宴席突兀醒来,不记得自己是谁,不知自己从何而来,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占据这具身体。睁眼那一刻,脑中只有瞬间潮浪般涌来的记忆——那是原‘祁夜桥’的一生。 熟悉的面容,熟悉的处境。 但他清楚自己不是原本的那个人。 穿越。 这是当时倏然闪过他脑海的一个念头。 ——虽然他并不知其意。 祁七子,出生于百年医世家族,却对医术毫无所感,虽是正夫人之子,面上得宠,暗中却自小被用于药物试炼,一身血液带有毒性,与那边疆异族里盛行的以身试毒的‘药童’并无甚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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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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