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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十五年

作者:兰陵笑着生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2-26 18:19:41

  似乎是为了印证我的猜想,易水心摇摇头,向后退了一步。
  “太迟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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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易水心的影子彻底被夜色吞没,风里隐约的血气也被吹得很淡,我冷不丁瞥见他站过的地方多出了一小团东西,取了灯来仔细一看,才发现是快要干涸的血。
  他受伤了?
  我揣着迟来的担忧,惴惴不安捱过了剩下的半宿,天一亮就迫不及待地跑到了掌门屋外。
  大师伯也在,听了我的打算满脸写着不赞同。掌门倒还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样子,没表现出半点意外,问我是不是执意如此。我没回答是与不是,只说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易水心图的是报仇,我当然没法觍着脸劝他,收手吧阿祖。可是以暴制暴是报仇,查明真相同样能报仇。我想起前一晚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想做成一件事的冲动前所未有的强烈,像疾风也像烈火,不停地催促着我,追上他,阻止他,告诉他人生不过几十年,不要为了不值得的人赔上一辈子。
  我告别了掌门,急匆匆回屋收拾行李。快收拾完的时候,才发现大师伯居然还等在院子里,见我要出门,就招呼我一块儿坐坐。
  这么多年过去了,树下的棋桌还没撤走,桌椅上堆着一层粉色花瓣,被我随手拂到地上,又叫山风倏地吹远。大师伯坐在一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言不发。我心急如焚,又被那种带着怀念的眼神打量得不自在,一时有些坐立不安。可能是被我的反应逗乐了,他叫了我一声,问:“真不用我派几个弟子帮忙?”
  一样的问题掌门刚才也问过,被我一口回绝了。
  我说这说到底属于我的个人问题,好了赖了,成与不成都得我自己负责,没必要让你们跟着一起蹚浑水。
  这话说完,我自己也愣了,一瞬间仿佛醍醐灌顶,忽然就领会了谢哲青要和侠风古道划清界限的理由。
  大约是和我想到了一起去,大师伯也说:“牛性固执!跟你那个师父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又与我说起当年:“当年聂城主风头太盛,因为行事无忌,几乎成了所有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以沉剑山庄为首的一帮正道更是欲除之而后快。他出事时,哲青因寒毒发作卧病在床,未能及时赶往救援,此事便成了他心中的遗憾,一直耿耿于怀。后来聂城主被传是杀害姐夫的凶手,哲青更是对此愧疚不已。他原本是好心,认定萧恪之死疑点重重,这才一再要求开棺验尸。谁成想竟是好心办了坏事。”
  我听得一愣,不由得追问:“为什么?是萧恪身上的毒有什么问题?”
  大师伯苦笑一声:“毒是西风不假,可事后青女告诉我们,西风里有一味西疆独有的药,早在百年前就已近乎绝迹。”
  没等我反应过来,又听大师伯接着说道:“你说巧也不巧,这传说中连西疆皇室子孙都未必能有的药,正是柳叶刀送给萧恪夫妇大婚的贺礼。”
  我瞠目结舌,彻底听蒙了,半晌才磕磕绊绊地问:“那、那这个难道不能用来证明聂无极无罪吗?”
  大师伯反问我:“凭你师父与聂城主的关系,你认为他会怎么做?”
  凭谢哲青和聂无极的关系,他当然会想尽一切办法替对方脱罪。
  我不假思索正要开口,却忽然在大师伯的沉默中悟出了一件事——只靠这么一条单薄的证据,其实没法证明聂无极的清白。柳叶刀的这份贺礼,与其说是无罪证明,还不如说是补刀的凶器。乌图的书里记载“西风”因为阴毒太过被皇室当作禁药,这种植物也因此被大范围地销毁。但这仅仅是异族人的一面之词,在很多人眼里根本不足取信。退一万步,即使把沉剑山庄拉下水,聂无极身上的嫌疑还是洗不掉。
  换句话说这就是个无解的死局。
  “这就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啊。”大师伯仰天长叹。
  我也有些感慨。
  我不合时宜地想起蝴蝶君的故事。想伽利马拒绝相信不愿面对,偏偏宋丽玲执拗又坚决地脱光了衣服,把完整的自己袒露在昔日的爱人面前。他在追求原本漂浮在空中的真实。
  无论如何,萧恪因聂无极而死,这就是真实。
  赤裸裸、血淋淋的真实。


第38章 续黄粱·其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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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行前大师伯送了我三句话,小心柳叶刀、一苦不可尽信、遇事去沙州一带找七师叔。
  我一下让他说没电了,心说您这三句听着有那么点儿道理,往深了一琢磨是一条也用不上。可人怎么说也是热心肠,仔细品品,还有种莫名的感动。我不由分说,好好跟他拥抱了一下。
  约莫是不怎么习惯这么直白热情的表达方式,松手的时候大师伯抬手给了我一巴掌,说我多大的人了,还跟这儿撒娇。
  我当场表演了一个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我说大、大师伯,腰…腰!
  闹腾了一通,终于翻身上了马,我回头挥挥手示意他快回。大师伯像是哽了一下,让我万事小心,摆出一副实在混不下去就回来的乡亲父老的架势,告诉我,侠风古道永远是我的家。
  我哼哈应了两声,一夹马肚,没带走一片云彩。
  原本我打算去熊耳山找那个叫一苦的和尚。他跟郑小冬——现在该改口叫萧如观了,是老熟人,在江湖上的地位也算举足轻重,想替聂无极翻案,这人的确是个好选择。结果路赶到一半,在城外的茶摊上休息时听人议论才知道,柳叶刀最近正打着给自己过寿的旗号,召集各路英雄好汉,一起讨论怎么防止“西疆余孽”死灰复燃。
  括弧,此处的余孽主要指代的是易水心,右括弧。
  听得我是眉头直跳,满脑子想着柳叶刀才多大岁数就敢说过寿,也不怕折寿。再一听,原来一苦也在受邀的名单上。要不是去杭城跟去熊耳山是同一个方向,我能当场把柳兄活吃了。
  为什么吃柳兄不吃他爹?
  傻子都知道柿子得挑软的捏啊。
  这回再来沉剑山庄,我的待遇和上次可谓是天差地别,别说侍从、弟子,就连柳叶刀本人的态度也大变样,就差没像当初自在城外认易水心一样,执手相看泪眼,再来一句“贤侄”了。只有柳兄初心不泯,一见我就筋鼻子瞪眼,顺带跟身边的小厮阴阳怪气:“真是勤学苦练不如有个好爹。”
  我心甚慰,决定不计前嫌和他握手言和。
  我说是啊,有个好爹就是了不起啊。
  不过咱俩到底谁是勤学苦练,又是谁有个好爹呢?
  柳兄想必也很感动,又开始呼哧呼哧喘起了粗气。
  果然还是要少熬夜多锻炼,这个年纪居然虚成这样,也太拖我们年轻人后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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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段时间不见,柳叶刀打圆场说瞎话的功力明显见长,遇事不问青红皂白,先训了儿子一通。训完了,回头问我,贤侄光临寒舍有何见教啊——当然了,原话肯定没有这么狗腿。热脸贴了我的冷屁股以后,居然还能面不改色地跟身边人打哈哈。
  这谁看了不夸一声唱作俱佳?
  我引着一苦到了个僻静的角落,还没开口,他先阿弥陀佛了一句,苦口婆心地劝我“不要与柳施主生了嫌隙”,说他也知道我和易水心情投意合,啊不是,情同手足,出了这样的事大家都不想的,不如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聊聊天。
  你饿不饿,我下碗面给你吃啊。
  别念了,师父。
  我被劝得头晕脑胀,差点连找他的目的都忘了,伺机而动了半天,总算逮着一苦换气的间隙,插嘴问他:“什么叫找易水心合作是你们共同的决定?”
  一苦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过了好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他愧对萧恪。
  一苦说,当年萧恪夫妇命丧九道坡后,曾经有人在鹤鸣山附近看见过聂无极带着一个孩子。那孩子细脚伶仃的,简直瘦得可怜,好像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
  萧如观还是个看不出美丑的豆芽菜的时候,就已经被送到了山上修养,一苦只在满月宴上见过婴儿时期的他,知道他身体一直不大好,这时自然而然地就把聂无极身边瘦小枯干的孩子当成了萧如观。后来,聂无极的所谓“阴谋”终于败露,人人都知道他收留这个外甥,就是为了找到被萧恪藏起来的山河社稷图。
  柳叶刀找上了应禅寺,说是不能让孩子在杀父仇人身边长大,要把他带回中原。一苦深以为然,默许了柳叶刀私下找到易水心,要他跟中原合作,除掉聂无极这个大毒瘤的行为。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问一苦知不知道易水心当年才多大,他捻着念珠的动作顿了一下,只叹了口气,不肯说话。我看懂了他的反应,再想起临行前大师伯的嘱咐,一颗心当场凉了半截。剩下的半截不见棺材不落泪,还在执着地挣扎。
  “行吧,先不提当年那点糟心事,只说萧恪。”我把大师伯告诉我的那点往事掐头去尾,拣重点学了一遍,问他:“大师怎么看?”
  大师干脆把眼睛也闭上了。盘手串的速度也快了一点,活像要把什么东西撇在身后。
  意思是只要我转佛珠的速度够快,烦恼就追不上我?
  大约是也觉得装聋作哑不是那么回事,一苦说:“萧大侠若是泉下有知,必不愿见你沉溺在这些无谓的往事中。”
  他叫我放下。
  这句话说得很有点意思,我摸着下巴绕着周围转了一圈,越想越觉得是那么回事,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是不是也想过聂无极很有可能是被冤枉的,所以听完了我说的事儿才这么淡定?”
  一苦没说话,但是身后冷不丁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声音:“枯禅大师说得一点没错,聂无极那厮杀心太重,留他在世早晚是个祸害。杀了他可是天大的功德,要不是那姓易的小子野心太大,我等也不至于对他赶尽杀绝。”
  我先是被吓得一激灵,回过神来,连忙向一苦求证。我说不是吧大师,你们出家人也搞意欲莫须有这一套?
  听墙角那个好像对我的大不敬非常不满,扯着嗓子和我理论:“小子,枯禅大师的预言可从没出过错,说他是个乱世的魔头,他就是魔头!”
  我说你可闭嘴吧,你说的这些话我一个字都不信,我要听一苦说。
  一苦又是一声阿弥陀佛,一席话说得大义凛然:“能为世间除去此獠,堕入无间,吾不悔。”
  我哑口无言了好一会儿,一时有些分不清到底是被他的牺牲精神感动了,还是被他的不要脸镇住了。看着眼前的两个人,越发感觉自己好像在看一出闹剧,滑稽荒诞,偏偏台上的人信念感异常强烈,丝毫没觉得手里的剧本有什么不对。
  想到这儿,我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心肝脾肺都要被冻结成冰。
  缩在身后的手情不自禁地攥得更紧了,我忽然有了一个不大好的猜测,然而看向正打量着我的两个人,不知为何又一个字也问不出口。四周的一切似乎也因为我突如其来的恐惧变得扭曲。听墙角的壮汉背着的厚背刀上系着块红布,我看那块布荡啊荡,越发的不像布。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是黑粉我有话说,去评论一下>>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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