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吊死的人。 慌乱之中,我仿佛听见了陈清风在叫我。那声音像赶尸人的铃铛,又像迷雾里突然亮起的灯,一下把我拉回了现实。肩上一沉,我回头一看,是陈清风伸手拍了我一下。他脸上还挂着我很熟悉的笑容,好像对什么事都满不在乎,又有一点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嘲讽。 陈清风看都没看那两人一眼,搭在我肩头的手一揽,搂着我转身就走。背刀的壮汉在后头喊了一声,我想说些什么,转到一半的头却被陈清风死死摁住了。 陈清风说:“早跟你说了,别跟傻子玩儿。” 96 先前的不适顿时一扫而空。 气得我七窍生烟,恨不得掐着他脖子,逼他把我堵死了的思路重新打通。我说你可真是我的克星啊,你来之前我可眼看着就要想明白了,结果你一来,好嘛啥都没了。 离了一苦和陌生壮汉,他的笑容明显真诚了不少,一副哥俩好的架势撞了我肩膀一下,说:“我早说过不会再瞒着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问。” 我乜乜着眼睛看他,怎么想都觉得不可信。显然是看出了我的怀疑,陈清风笑容不变,“为了表现我的诚意,先告诉你一件易水心查到的事。” 一个多月不见,这人好像又找回了和我相处最合适的模式,这个提议简直让我抑制不住地心动。我只思考了一秒就放弃了无谓的矜持。 “萧恪离开博陆前见过一伙沉剑山庄的人。” 我呃了一声。我说你有点村通网了啊,这个易水心早就跟我提过了。 陈清风摇摇头,没再继续卖关子,“知道为什么萧恪明明决定了要金盆洗手退隐江湖,那天又会跟着那伙人离开吗?” 因为他们带来了一桩与聂无极有关的消息。 那些人告诉萧恪,聂无极在列印山遇了险。 列印山在南粤西南,瘴气四布,鸟兽难存,单凭几个沉剑山庄的普通弟子,只怕聂无极没救上来不说,还要把自己也搭进去。 可当萧恪快马加鞭赶到了列印山时,看到的却是几大门派的精英联手要杀聂无极。他来不及细想,急匆匆出手想阻止这场争端,谁成想那些精英到了他的剑下竟然毫无还手之力。 于是救人成了杀人,大侠成了魔头。 陈清风说:“你应该也听说过,萧恪原本已经认罪,公审当前,却又不知为何突然狂性大发。” 见我点头又问我,知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不过我猜他也并不是真的想听我漫无边际的猜测,于是很快就揭晓了答案。 “因为有人告诉他,聂扶风出事了。” 我一愣,觉得有点跟不上他的节奏,我说你等等,我一直以为萧恪是智将型的人设,结果居然不是吗? 有人说聂无极出事了,他信了,然后被坑了。现在又有人告诉他,聂扶风也出事儿了,他居然又信了? 由此可见反诈意识不强是多可怕的一件事。 陈清风像是听蒙了,盯着我半天说不出话,突然莫名其妙地大笑了起来。 “是啊,他又信了。”明明是笑着的,他的语气里却有股说不出的难过,“萧恪做了一辈子锄强扶弱、为国为民的大侠,到头来竟然死在了关心则乱、重情重义上。你说可笑不可笑?” 可笑。 怎么不可笑? 拼图的最后一块终于被补全。我不知为什么突然想起了一个古老的笑话。问:要把萧恪装冰箱,拢共分几步。 打开冰箱门,把萧恪放进去,把冰箱门关上。 而要杀死萧恪,远比把他塞进冰箱里要简单得多。 只需要一步。 找出他从没掩饰过的软肋。重视友情,就用他的朋友威胁他;重视亲情,就用他的亲人做诱饵。就算钩直饵咸,也不怕他不上钩。 “这是谋杀!” 我难以置信,恨不得把眼珠子都瞪到陈清风跟前。 “这是谋杀。”陈清风赞许地点点头,很快又一转话锋,问我那又如何。 “一个人杀了另一个人是暴行,是罪恶。可若是一万个人杀了一个人呢?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正义。” 他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 郑:喂,妖妖灵吗,我举报有人犯罪。
第39章 续黄粱·其六 97 “那么你呢?你在这其中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 有那么一瞬间,陈清风的目光忽然利得像一支离弦箭,挟着漫天霜刀雪剑,要刺穿面前连我在内的所有障碍。可忽然间,他又衰弱下去,仿佛风停云滞。 “我是帮凶。”他说。 陈清风对聂无极的观感不佳。他这人过得其实也挺拧巴,看上去吊儿郎当没个正形,骨子里居然是个守序善良,对后者那种放浪形骸睚眦必报的处世风格不能说接受良好,只能说是完全吃不消。之所以能相安无事那么多年,萧恪和谢哲青功不可没。 可以说,陈、聂双方薛定谔的友谊,全靠萧、谢两人维系。如果有人分别告诉他们俩,萧恪或者谢哲青和对方同时掉进了水里,那他们的选择里一定不会存在救对方这一条。 不往水里通电已经是看在某人面子上做出的最大让步,救人?开什么玩笑。 所以,当柳叶刀找上陈清风,说萧恪被聂无极牵连做了糊涂事,求他帮忙的时候,他想都没想就信了。甚至没多听一个字。因为在他的世界观里,这就是聂无极会捅出的篓子。 当年几大门派在九道坡围杀萧恪,陈清风是最后一道关卡,原本以为会是一场恶战——如果说萧恪的战斗力是100,那么疯了的萧恪绝对是在这个基础上再翻个十倍不止,没想到萧恪一见他就清醒了。 萧恪只问了他一个问题,聂扶风在哪里。 陈清风当然答不上来。于是萧恪看着他,眼神从错愕、愤恨到失望透顶,最后,双眼一闭,在众目睽睽之下用君子剑抹了脖子。 风停云滞,英雄难为。 “我不该答应柳叶刀出手阻拦萧恪。”陈清风说着,也合上眼,很痛苦的样子,“那是我此生最追悔莫及的决定。” 我向来是一个没什么共情能力的人。这句话的另一种表达方式是,我已经在大润发杀了十年鱼,我的心早就跟我杀鱼的刀一样冰冷。所以我没办法对他当下的愧疚感同身受。 我只会问他:“所以你选择让易水心帮你一起承担痛苦?” 陈清风的表情凝固了。 我直觉自己找对了人,于是追问他:“那帮人要易水心杀聂无极这事儿,你也知情?” 见他终于没动静了,我假笑了一下,“看不出来你跟柳叶刀那货还是一路人。” 98 出了沉剑山庄,我在附近的一家茶楼又坐了一会儿。 这家茶楼我和易水心也来过,他要了桂花香片,本着对他口味的信任,我也点了一杯。不过我不懂茶,不大喝得出好坏,易水心跟他的小尾巴聊这些,我就闷头吃茶点,吃着吃着,无端端想起了邓灯灯。 一样的茶,一样的点心,一样的茶客聚在一起聊八卦,就连跑堂的那个伙计也有包打听之类的称号,只不过我在的几次,茶楼的生意都很不错,他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工夫大展身手。 可其实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这个人。 我趴在桌上听楼下的琴声,不知怎么回事,突然迫切地想要见到易水心。不为让他答疑解惑,更不是因为什么狗屁的想他,纯粹就是想抱他一下。
哪怕这个拥抱来晚了这么多年。 可事实是,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再也没有见过他,只能通过江湖快马飞报粗略地判断他的死活。 今天杀了这个人,明天又和那个人起了冲突。这些说不清是新闻还是讣告的只言片语,放在过去我压根不会注意,没想到现在居然成了一种无言的慰藉。 我好像在放一只飞得极高的风筝,穷尽千里目也看不见它的影子,只有手上绷得紧紧的线还能证明它的存在。 后来,消息间隔的时间越来越长,幸运观众的死亡方式也越发不讲究,就好像易水心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他的刀也像他的人,一天重过一天。 意识到这一点,我终于想起自己似乎应该觉得恐惧。于是我又开始做梦。 有时是易水心倒在血泊里,另一些时候,他虽然是站着的,可身上、刀上爬满了人,因此被拖得脚步不稳,踉踉跄跄想走到我面前,却在离我一步之遥的地方终于被拖垮了。就在他摔倒的同时,地面突然变成了一大片血池,无数只手从水底探出头,争先恐后地攥紧易水心的四肢,要把他整个地拽进血水里去。 而我被无形的力量控制着站在原地,只能徒劳地伸手,然后眼睁睁看着自己和他的指尖失之交臂。 到最后,易水心几乎全部陷了下去,只剩一双眼睛还固执地望着我。 很奇怪的,我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三个字。 ——你活着。 99 和陈清风分开后的这段时间里,我又去应禅寺找过几次一苦,也拜访过不少和萧恪称兄道弟过的人。人是见到了,结果一听我的来意,拒绝的动作整齐划一。 不行、不能、帮不了。 要是就我一个,那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可我身后还有门派呢。 贤侄啊,斯人已逝,你要学着向前看啊。 起先我还会不解、愤怒,可渐渐地,那些惊涛巨浪一样的情绪开始变得平静。我只觉得滑稽。 萧恪为了世界和平殚精竭虑了一辈子,到头来除了几个老朋友,竟然没有一个人关心他真正的死因。大家各显神通手段尽展,说白了也不过是想用他的死做文章,好从中多挣几分利。 一苦图的是消灭聂无极这个“魔头”,柳叶刀意在武林盟主的地位,其余的江湖人对乌图秘宝垂涎三尺。很多时候我看着那些神色各异的脸,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陌生,觉得他们不像人,更像被血腥味吸引、蜂拥而来的苍蝇。 披人皮的苍蝇。
第40章 续黄粱·其七 100 中秋前后,我终于看清了求人不如求己的现实,决定从这个泥汤子里跳出来,单飞。 单飞途中路过阳平城,山羊胡不知道从哪儿听来了消息,拉着十好几个弟子守在城门口,说是要代表几个叔伯对我致以诚挚的问候。那阵仗,知道的知道是在等我,不知道的恐怕得以为是六扇门在实施抓捕任务。逮着我以后,他带着一大帮子人浩浩荡荡进了饭馆,估计是没吃芹菜,口气不小,扬言要请客。 我问他你把易水心卖了?气得他嘴唇上的两撇胡子一蹿一蹿的,像精神小火,问我:“我像那么不靠谱的货吗!?” 笑得我直耸肩膀,意有所指,说那可说不准,君不见那浓眉大眼的不也叛变革丨命了? 估计是这话不好接也没法接,山羊胡不说话了,沉默地吃起了馍。 一年没来,饭馆还是那个饭馆,羊汤膻、酒呛人,台上还是那出慷慨就义的戏码,单童穿一身红得赛血的衣服扯着嗓子唱“单童一死心还在,二十年报仇某再来”。好在山羊胡这回没问我观后感,否则我高低得让他给我报个风湿的工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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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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