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起小时候听过的故事,说书生行旅途中遇见一个道士,老道士和他投缘,看他郁郁不得志,就送了他一个据说能实现愿望的瓷枕头。书生枕着枕头,在梦里经历了波澜壮阔的一生,结果醒来一看,厨房里的黄粱饭还没煮熟。 书生说,谢您嘞大爷。 34 道士听完经我添油加醋的枕中记节选好像更迷茫了,欲言又止,可最后只是伸手捋了一把我的马尾。 我认定了现在经历的一切确实是一枕黄粱——虽然还是没法解释为什么梦里也有痛感,也就懒得计较他那种慈悲里带着一丝怜悯的目光。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很想见到易水心,这种想念甚至盖过了回家的诱惑。 毕竟有头有尾、善始善终是做人的良好品德。 于是我撒开丫子跑出了门。 然后就跟和龙头拐一起回来的易水心撞了个满怀。 可能是出去的工夫顺便还做了个心理建设,易水心脸上已经看不出难过的样子。他个子不高,正好磕在我下巴上,捂着鼻子推了我一把,骂我发什么疯呢。我没按捺住激动的心情,上手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我说:“苟富贵,勿相忘!” 我喜不自胜,一路跑出了城主府。 就在我一脚踏出大门的刹那,一道泛着紫的银光从天而降,刺啦一声,几乎是擦着我的鼻子尖劈在了我脚边。我哆嗦完立刻抬头看天,结果头顶还是那片蓝汪汪的天,别说乌云了,连乌字那撇都没见着。 哪个缺德玩意儿大白天的发誓呢?! 易水心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身边跟着那个神神叨叨的道士。 道士问他:“你这个朋友是之前就有这种症状,还是…今天才有的?” 不知道是不是被气得急火攻心,我眼前一黑,一句话没说出来就厥了过去。
第12章 青萍末·其二 35 再醒来,人已经离开了自在城。 我有段日子没睡过这么踏实的觉了,起床后竟然生出一种奇异的倒错感,好像一瞬间又回到了某个和家人或是朋友出门旅游的夏天,一睁眼就能看见民宿窗外连绵的山。下床出门,墙根下坐着个小孩,八九岁年纪,脑袋一点一点正打着瞌睡。我推门的声音没收敛,把人吓得一激灵。 屋外正刮着风,那小孩儿张张嘴,没说出话,先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打完了,抽抽鼻子,转身跑了,边跑还边喊:“师叔祖!师叔祖!” 我顶着一脑门子问号,在他去而复返的喊声里等来了易水心。 还有道士。 怎么哪哪儿都有你啊? 36 道士有个土洋结合的号,叫清风。 我刚听见这名字的时候百思不得其解。我说你堂堂一个师叔祖,不起个仙风道骨点儿的名字,对得起这身份吗?陈清风看得倒很开,说什么,名姓如财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何必挂怀。我仔细一想,照作者那个用赤贫如洗形容都不为过的起名水平,没叫他清静清泉那都属于超常发挥,还要啥自行车啊?
是我着相了。 我拍了两下巴掌,发自肺腑地称赞他不愧是修道人,思想觉悟就是不一样。 陈清风“啊”了一声,很疑惑的样子,我被他的反应也整迷糊了,问:“不是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那个意思吗?” 空气凝固了。 陈清风回头:“小易你来得正好,都说小别胜新婚,你们慢慢叙旧。” 我冲着门口傻站了半天,愣是从他的背影里品出了落荒而逃的意思。 气氛组走了,留下我和易水心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 几天不见——据陈清风说我这一次睡了得有四五天,易水心好像瘦了一些,也高了一些,原本合身的衣裳现在看着有点紧紧巴巴,短了一截的袖口露出一小段手腕,隆起的那块骨头像支箭,要穿透皮肉射向天上去。 但其实大家都看得出来,他最大的变化不在身上。 我不擅长煲鸡汤这样的慢工细活,只好侧身让开进屋的路。 擦肩而过的时候,我脑子不知道为什么抽了一下,冲他手上的燕来刀努努嘴,“你说你上家里来还拎什么东西呢?多外道。” 我一面伸手去接他的刀,一面继续说:“下次再来不许这样了啊,实在过意不去的话,你把你演山鬼那个如花似玉的妹妹介绍给我也行。” 既表达了自己的热情好客,又侧面证明了自己确实是个直男。 我真是个天才。 结果下一秒,我听见易水心叫我的名字,还是熟悉的笑容,熟悉的语气。 易水心说:“在我还没拔刀之前,闭嘴。” 我从善如流地往嘴上贴了两张封条。 37 失去意识以后,我被陈清风带上了鹤鸣山。顺带的带。他是鹤鸣观实际的话事人,别说捎上我一个拖油瓶,就是易水心身后跟了一整支足球队也都不算事儿。困扰了我有一会儿的那声好久不见也有了解释——陈清风认错了人。 起初我不太相信这个每一个笔画都写着敷衍的理由,可转念一想,且不论陈清风嘴里和柳叶刀的不共戴天之仇是不是真的,能跟天下第一庄结梁子的人,骗我一个江湖上查无此人的路人甲? 图啥啊。 听完我逻辑缜密无懈可击的分析,易水心送了我一个很不走心的微笑,出门了。 他的目的性一向很强,话带到了,线索也拿到了,就绝不会跟NPC多说一个字。不像邓灯灯,没人搭理也能叭叭一天。 邓灯灯。 我叹了口气,没再往深了想。 说不上来是不愿意,还是不敢。 易水心也不清楚自在城其他人的去向。据说那个乾坤圈曾经私下找到他,要告诉他那些人的下场。易水心当然严词拒绝了。 易水心说:“我又不傻,她突然来和我说这些,除了试探不作他想。” 我抿了抿嘴,不知道应该夸他理智,还是骂他没有心。换成我是易水心,就算对方明明白白告诉我面前这是个陷阱,恐怕我也会二话不说往里跳。我这种对自在城没什么感情的人尚且会物伤其类,易水心这个当事人居然能像没事人一样和那些人玩起心计。 很难不让人觉得他这个主角确实是要干大事的人。 什么?你说物伤其类是个贬义词? 那我不管。 我纠结再三,最后还是决定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易水心这时已经提了刀起身,听见我的问题没回答,反而反问我:“你呢,有什么打算?” 我老老实实告诉他,我想回家。 易水心没头没脑说了一句:“也好。” 不是,也好是什么意思?你能帮我回家? -------------------- 易:面壁人郑小冬,我是你的破壁人。
第13章 青萍末·其三 38 中午的时候,陈清风找上门来,说要请我们吃饭。 这个我们主要指的是我。 陈清风说:“在聂无极身边这段时间真是苦了你了,看看你,瘦了一大圈吧。” 陈清风压低了声音又问:“聂无极那个人不好相处吧?” 气得易水心差点拔刀。 我有点受宠若惊,悄悄捏了一下腰上这几天养出的一小圈膘,没敢说话。 陈清风瞥了正做着深呼吸的粉头一眼,话说得十分豪气:“想吃什么尽管点,别的地方不敢说,鹤鸣观里我还是说了算的。” 听他这样打包票,我心里原本七成胆怯三成心虚,通通变成了十分的恃宠而骄。我不假思索地回答他:“也别麻烦了,来碗牛肉面吧。” 话音一落,易水心和陈清风都不说话了。倒是陈清风带来的小孩儿气得脸红脖子粗,冲我一连说了好几声:“放肆!” 我看着小孩儿的脸色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尴尬地冲他们仨笑笑,“那个…我不挑,你们随便选。” “郑小冬,”陈清风摇着头啧啧感叹,“你到底是怎么平安活到这么大的?” 我跟着他也摇头。 我感慨:“武艺高强吧。” 一边的易水心说风凉话:“这四个字有一个笔画跟你沾边吗?” 你要这么说这天儿就没法聊了。 39 一番讨论过后,陈清风还是拍板决定要吃面。他这人看上去一贫如洗两袖清风,衣服上还打着几个补丁,请起客来倒不含糊。饭馆定的是山下一家老字号,汤清葱绿,面拉得又细又劲道,牛肉切得也厚实,香味被热气熏得满屋子都是,隔壁小孩儿都要馋哭了。 对面的陈清风一脸坦然,还招呼我赶紧动筷,说老板是兰阳人,让我尝尝有没有“家乡的味道”,那股热情好客的劲头弄得我比刚才还社死,只好埋头干饭,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陈清风带着的小孩叫玄玄,是名义上那个观主在山脚下捡来的亲传徒弟,乖巧懂事、聪明伶俐,很是讨人喜欢。大约是跟陈清风投缘,从小就爱黏着他,山上不少人都打趣小孩比起观主的徒弟,更像陈清风的。 不过现在,这个传说中乖巧懂事的玄玄正对我怒目而视,眼珠子都快要掉进我碗里了,一边无意识地用筷子捣着自己的素馄饨,一边还不忘向师叔祖控诉我的罪行。 玄玄说:“师叔祖,他馋我。” 我冤啊! 陈清风没顺着他说我不像话,反而提议:“给你也点一碗?” 玄玄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嘴里念念有词:“一戒者,不得杀生。” 陈清风写作循循善诱读作恶魔低语:“没听说过那句话吗,酒肉穿肠过,佛祖心头留。” 玄玄纠正他:“可是我们不信佛祖的,所以应该是老君心头留。” 我和易水心对视了一眼,一口面汤含在嘴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憋得满脸通红。陈清风居然还趁机指着我对小孩说:“他被你感化了。” 谢谢,你再说下去我就要被超度了。 关键时刻,还是易水心出马救了我一命。 他拿我作筏子向陈清风辞行,后者不置可否,老神在在不知道在琢磨什么,好半晌才说:“不急于一时。马上就是立秋,过完冬至再走吧。” 易水心没回话,我先被呛出了一串撕心裂肺的咳嗽。我说你这四舍五入入得有点远了啊,中间隔了三个月呢。陈清风总有一大堆歪理,说什么山中无岁月,让我们乖乖呆着,眼睛一闭一睁就过去了。 你先说清楚,过去的是三个月还是一辈子啊?! “况且你现在可是风浪的中心,”陈清风用下巴点点易水心,“就这么贸然下了山,保不准会把郑小冬也卷进了里头去。” 我还没来得及掬一捧感动的热泪,就听他接着说:“你我自然不担心,郑小冬这个傻子嘛……” 话没说完,他俩不约而同看向了我,未尽之意不言自明。 我捂住自己被扎得千疮百孔的自尊心,忍辱负重地附和陈清风:“师叔祖说得对。” 玄玄又生气了,说:“这是我师叔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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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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