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熟悉的陈设,竹踏竹桌,窗明几净,素雅大方。 洛云寰以肘撑着半边身子,虚虚靠着床头,眼神涣散得仿佛失了焦距。 从他这个角度可以看见窗外一片火红的晚枫林。云海间流窜的风倏然卷过,吹得窗外枫海摇曳,枫林里层层叠叠的叶片发出簌簌的声响。 风月用法术幻化出的玉清池心魔幻境已经被他挥散。 他却仍在害怕。 害怕看见自己在玉清池一片旖旎的梦境中,坦诚得几乎难堪的模样。 从小教养长大的徒弟,竟然对自己存有那般龌蹉污秽的心思。 他本该愤怒、失望,悲哀,可如今细细想来,除了初时的震惊和无措外,他竟没有丝毫厌恶和排斥,甚至隐约有着些许难以言明的悸动。 人们总说九霄仙尊如同云端白雪,高华冷淡,久而久之,竟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寡淡无情,直到那年青黛镇初见年幼的玉清池。 将他收为弟子,确实是出于想要将其导向正途的心思,然而在此之后,他就真的没有存了其他的心思吗? 初时,他确实是个好师尊,尽职尽责,循循善诱,待玉清池极好,以至于后来玉清池甚至不愿意离开他的身边去往云海之顶修行,他虽嘴上斥责对方胡闹,转头却亲去横箫长老处,求了个授课长老的名头,得以天天伴着他。曾经最怕排斥他人目光的九霄仙尊,忽然觉得直面人群的目光好像也没有什么可怕的。 在遇见玉清池之前,他只当与人相处是一种折磨和负累,可在与他相识后,却每日都在渴望与他相见。 他曾以为舍不得离开自己的人是玉清池,可是如今,当他独自留在晚枫林熟悉的竹舍中,透过窗户望向鎏金似火的枫林时,才意识到,原来更加离不开对方的人竟然是自己。 玉清池,没有你的晚枫林,即便云海汹涌翻腾,枫海如火如荼,也凄凉寂寞得可怕。 这种日日渴望与对方在一起的心情是什么?他一直不明白,直到今日亲眼看见玉清池心中缠绵的、热切的、仿佛能够吞噬其他一切情绪的霸道的心境,原来就叫做喜欢啊。 如果这就是喜欢,他或许也是喜欢着玉清池的吧。 他从窗外的景致中抽回略微有些涣散的目光,眉目间竟有些混杂着悲伤和决绝神情。 这种情感,是应该存在的吗? 洛云寰心中万般情愫和思绪,皆因玉清池而化作一团乱麻。 理智告诉他,这是一种不被认可的,违背天道的情感,非是仙道之人该有,而他身为玉清池的师尊,又是当今仙道第一人,更不该耽于这种情意之中。然而在感情上,他却始终无法忽视心中一点一点升起的小小欢喜。 …… 思绪骤然一断,洛云寰忽然回神,恨不得狠狠抽打自己几巴掌。 玉清池年纪小,涉世未深,从小又身世飘零,会对教导他、看顾他的长者产生好感,并不奇怪,但他作为一名师者,非但没有尽到引导规劝之责,反而沉溺其中,他才是应该谢罪之人。 有罪的是他洛云寰,而不是玉清池。 他一下子想明白了,原来他还是不能接受这种情感,只是他不能接受的并不是玉清池的爱意,而是那个对玉清池产生爱意的自己。 梦境变幻万千,如云聚散。满目金枫须臾远去,浅浅的金光汇成玉清池蜷缩在地的身影。 玉清池的心脏已被刺穿,鲜血流淌到了他的脚下,滚烫而冰凉。 他忽然想起来了,这已是他二十年前提剑自刎后的情形。 当年他因不愿泽国江山图落入步青天等人手中而选择自刎,可却被急急赶来的风月以阵法将魂魄拘在身体之中。 他本就深恨风月所行种种不义不善之举,如何甘愿成为跟在对方身侧的行尸走肉。 玉清池倒落在尘埃里的身躯已经毫无生机,被气急败坏的风雷下令扔到魔域之中。 他当时若非已成游魂形态,怕是要当场笑出声音来。 魔域和神界独立于三界之外,若想去往魔域,只能通过不周山,仙道凡尘之人根本不可能直接前往,即便是他已经飞升登神的师尊焰昀也没有能够打开通往魔域的通天能为,何况是几个学艺不精的仙门弟子。 若他所想不错,风雷大约是把位于鬼域边界的不周山理解为魔域了。而玉清池体内有着属于鬼族的血脉,他虽此刻身死,但若身体被投入鬼域,或许反倒让他有了一线生机。 可是鬼域强者林立,环境恶劣,玉清池如今又意识全无,即使去到了鬼域所面临的局面也不容乐观,这让他如何能够安心? 若他能够随他而去,那该有多好。 想及此处,他心念一动,竟真察觉到自己的一缕魂魄被从神魂深处剥离出来,从风月牢不可破的束魂阵法中脱身而出,像一缕捉不住的风,向着玉清池被托离出去的方向盘旋离去。 竟能如此! 他不知这是何种术法,更没有时间细想是何缘故,在自己神魂分离的瞬间,他只将这一切当作上天对他的眷顾,让他拥有了片刻心想事成的能力。 他来不及思考,做出的决定像是早已深深印刻在了他的灵魂里。 如果此时此刻发生在他身上的神迹真能让他心想事成,他希望能够将自己对玉清池所有的喜欢和爱惜以及所有弥足珍贵的情感一起分离出去,随他远去的那一小缕灵魂一起,代替他继续看顾自己再也无缘的弟子…… 如此一来,他生命中的一部分就能忘记自己作为师尊的身份,带着毫无保留的爱意陪伴在玉清池身侧。而他余下的灵魂,或许会被他最不认同的人永远禁锢,或许会因为灵魂不全和情感的缺失飞灰湮灭再也不存于世……但是无论如何,他都觉得欣喜满足并且心甘情愿。 这样的下场或许就是上天对他违逆天道、为师不尊的惩罚吧。 因为魂魄的残缺,他再也无法维持意识清晰,眼前一片模糊,逐渐陷入沉夜一样的黑暗之中。 在那之后便是玉清池借助鬼帝之印的力量为他重塑了神魂。但他当时被剥离出去的灵魂和魂魄却被玉清池用强硬的手段强留在落枫暂居的鬼体之中,没能一起聚合到他的神魂里。 魂魄的缺失造成了他记忆和情感的残缺,忘记了当年自尽之后发生之事,更忘记了那些年他格外珍惜的、对玉清池的恋慕。 再长的梦境犹有尽头,洛云寰彻底从梦中醒来的时候,皇城正值浓夜。 还是他熟悉的停云殿。 寝宫中没有点灯,一丝盈盈月光透过窗扉,照见伏在他床头之人淬玉般的面容。 虽仅是睡了一觉的功夫,洛云寰却仿如隔世。 他伸出的手指颤颤巍巍,终究不敢触碰那人的容颜。 “清池……” 犹豫再三,他叹了口气,用略微沙哑的声音轻轻唤了一声。 玉清池轻哼一声,微微偏了偏头,抬起目光迷离的眸子看向洛云寰,脸上露出做梦般的的神情。
第111章 梦醒(四) 洛云寰见他醒来,眉心微拧,侧过头去,用极轻的声音淡淡道:“抱歉,一时言错。你非玉清池,你是九霄鬼帝。” 玉清池睡迷糊了,一时之间没有听清他的话,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倏然直起身子,一把握住洛云寰的手,黑色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洛云寰,下意识道:“师尊,你这一睡,睡了好久,如今可算是醒来——” 话到一半,他忽然顿了一下,道觉得自己的态度热切得奇怪,明明说过师徒恩情已经断,何以又不自觉地称其为师尊?这么一回想,才发觉洛云寰对他的态度也有异——自己已经多久没听见洛云寰用如此平和却又带着些微不易察觉的语气唤自己清池了? 倏然回过神来的玉清池略显诧异地望向洛云寰,见他此时坐了起来,正倚在床柱上,一边抚平衣领,一边侧首往窗外望去。 长夜已尽,黎明将至,天际泛起的熹光渐渐照亮停云殿外挺拔茂密的枫林,夜的深沉与金色的枫林交织而成一副黑金色的画卷。 洛云寰的眉眼低敛,隐约有讶异之色闪过,仅仅一瞬又消失不见,再开口时的声音已如古井般平淡无波。 “我不记得停云殿有如此一片枫林。” 玉清池握着他的手,略带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着被他握在手心的细长微凉的手指。他想装作漫不经心、他不想让眼前的人察觉到他此刻欢欣愉悦的心情,但他说话的声音犹自带着视若生命的珍宝失而复得后的喜悦和不可置信。 “你这一次睡得太久了……”他的声音低沉得仿佛只有贴近耳边才能听清:“你很久都没有醒过来,久到冬天都已经过去了。我有些担心,就叫了白使君来,可他说你并无疾病,只是自愿沉溺于梦境之中。后来我想,若是此地有你熟悉环境,你或许愿意醒来,所以我在殿外种满了枫林,希望此地能像晚枫林一样,让你感到安心……” 他说着,忽然如释重负地笑了笑,“没想到竟真的有用。” 洛云寰也淡淡一笑,随口道:“原来冬天已经过了,是该到冰消雪融的时节了。” 玉清池难得见他愿意笑着和自己说话,心中不由一软,缓缓俯下身,对洛云寰笑道:“天也快亮了,你若喜欢,我陪你去林子里走一走可好?”说着又站起身来,微微弯腰向洛云寰伸出一只手去。 洛云寰看了看他,纤长的眼睫轻扇,最终伸手搭上了玉清池伸出的手。 玉清池愿意对一个人好的时候,还是很体贴周到的。他知道洛云寰生□□洁,即便只是到院子里逛逛也必须衣饰整洁,发丝不乱,因此先是击掌唤来侍者服侍他沐浴。 片刻之后洛云寰穿着白色内衫走出,皮肤和发稍还有些些微蒸腾而出的水汽,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宛如从云端走出,很许久以前的九霄仙尊一样,清冷洁净不沾染一丝尘埃。 玉清池见他来了,捧起一件玄色锦袍温柔而细致地披在他肩上,眸光流转,带着不易察觉的期望,仿佛一个用力表现的少年人渴望得到心爱之人的夸奖,张扬着的热情悦动在年轻的面容之上。 “你之前说不喜欢上次那衣服的纹样,我便让人做了新的。黑底刺金色流云纹,和你十分般配,你应当喜欢……” 洛云寰下意识低头,果然看见披在自己身上的衣袍,衣襟衣摆和袖口处都有着金色的云纹,看起来除了颜色和他在云海天城时常穿的衣服并没有太大差别。 “走吧。”玉清池挽起他的手,领着他走到了殿外。 彼时,天已泛白,熹微的晨光落在层层叠叠的枫林之上,更显得目之所见金黄一片。 玉清池牵着洛云寰的手缓步于林间小道,看黄枫漫漫,听鸟鸣悠悠。 忽然,玉清池停下了步,扭头看身边不言不语的洛云寰。湿寒的晨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扬起他沉沉的衣摆和额前的碎发,露出他未语先有情的双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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