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公公每隔一会儿就劝劝徐清风,像是担心徐清风也紧随着陈恪倒下去似的。 看似镇定的众人,实则都惊慌不已。 但徐清风其实已经平静了许多。 陈恪的状况在他心里反反复复地思量,但都看不到一丝希望。 不说这箭伤,还有金铃花的毒,纵使持律再厉害,怕也是回天乏术。 至于生死石,所谓的「重生」,不过是从这条命途走到那条命途上去罢了,死亡以及会到来,危险是未知的、分别确是既定的事实。 就像走在必死的命途上,徐清风站在此岸,看着彼岸的陈恪越走越远。 但人生本就是一场必死的命途,徐清风对没有陈恪的日子没有一丝留恋,他早就准备好生死相随。 这种看破,让徐清风的平静更为令众人担忧。 整整奔波了十天,他们才回到了居延河城。 遥遥地看见居延河城的城门,全公公不禁热泪盈眶:“有救了,有救了……” 左鸣坐在车头的另一边,听着全公公的喃喃自语,也不禁伸长了脖子,希望能快点见到持律大师。 居延河城里到处是欢喜的氛围,人们载歌载舞,庆祝战事的胜利,期盼着亲人的归期。 尽管北面的战事还没有结束,但也陆陆续续传来了好消息。马车低调入城,没有引起百姓的注意。 沿着主道走,高地上便是乌齐氏的那座占据了半个城池的大院,乌齐氏长老乌库拉和天问已经在门口等候。 一段时间不见,天问又成长了些,变得更稳妥,待马车停下,唱了一句法号,施以佛礼。 左鸣不待见那位长老,又不习惯这样的天问,在他眼中,天问一直是个孩子。 徐清风却像是看懂了什么,双手合十,浅浅一笑,回以一个佛礼,却没有多说什么。 “天问小师傅……”才接到天问,全公公便迫不及待地开口,“持律大师还在城中吧?你也知道王爷……” 天问的神情有些严峻,眼神虽然坚毅,却回避着全公公的目光。 全公公是何等的精明,心一下子便凉了半截。他们启程前便遣人送了信回来,求持律大师救治仁王,难道他们晚了一步?还是持律大师不愿意相救? 徐清风和左鸣一起把陈恪搬进房间里,进屋前看了天问一眼,示意他有话要说。
天问稍一犹豫,还是跟了上去,全公公还欲上前追问,却被乌库拉拦了下来。 与左鸣一样,全公公也不喜这位长老,微怒地停下脚步,却听乌库拉小声道:“持律大师前天夜里圆寂了……” 后来乌库拉又说了些什么,全公公一句都没听进去,他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直到被左鸣的喊声惊醒。 “公子呢?王爷呢?”全公公下意识地问。 “都在屋里。”左鸣很是担忧地看着全公公,“还好吗?公公您可撑住了,公子还没有倒下,您不能……” “天问小师傅呢?”全公公突然抓住左鸣的胳膊,很是紧张地问:“公子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左鸣看了眼紧闭的房门,艰难地点点头。“应该是知道了。” “天啊,这要怎么办啊!”全公公忍不住嚎啕起来,“这人明明好好的,怎会突然就、就……” 全公公很是无措,他跟着陈恪八年,日日守在近旁,早就有了深厚的感情,而今,竟感到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楚。 “不行……”全公公慌慌张张地要往屋里去:“还是莫让公子知道了,他肯定受不了,王爷交待过要好好照顾徐公子的……” “迟早是要知道的。”左鸣拉住全公公,“想必公子,早就有了准备。” ——什么准备? ——生死相随。 即使不付诸言语,也能知道这个答案,全公公呼吸一滞,泪又不停地落了下来。 “该怎么办呀。该怎么办啊。”全公公喃喃。 左鸣心里也不好受,只是他还强撑着精神,“我们能做的,也只有陪着王爷和公子。” 外头两人沉浸在悲伤里,屋里的徐清风却没有天问想中的哭天抢地,而是十分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甚至对天问说了句「节哀」。 徐清风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凉。但天问张了张口,不知该怎么说安慰的话。 “你瘦了很多,要好好吃饭才行。”半晌天问才说了这一句。 徐清风点点头,所有人都是这么劝他的,「若是王爷看见了会不好受」、「等王爷醒来定会责怪」,这样的话千篇一律,都说不到徐清风心里去。 “你好像又高了些。”徐清风似乎很是轻松,一边忙活着给陈恪净脸,一边道。 “嗯。”天问点点头,“是长了个头。”他看着徐清风为陈恪净脸,又重新拧了帕子擦拭陈恪的脖颈,而后又仔细地擦拭陈恪的手,发现陈恪的指甲长了,嘀咕着要去寻把剪子。 “徐清风……” “嗯?”徐清风背对着天问拧帕子,闻言回头,疑惑地看着天问。 少年微微仰头,神情有些紧张:“你的那块生死石,还在吗?” “在。”徐清风把拧干了的帕子展开晾在架子上,转身走回床边,从陈恪的衣领下翻出一个锦袋,“喏,在这。” 陈恪寻到徐清风被塔西雅带走时丢在路上的生死石后,便放到锦袋里随身带着。 徐清风也是在照顾昏迷的陈恪时才发现了这个锦袋,锦袋的内里,绣了一个小小的徐字,还有一个祈平安的符。 徐清风把生死石递给天问,天问把生死石拿在手里细细打量,感受指尖摩挲光滑的玉面,“你知道这个石头,有什么不一样吗?” 徐清风有些吃惊地一挑眉,想到可能是持律大师告诉了天问关于生死石的事,便点了点头。 但天问却摇头否认:“我不是指这块石头的能力,而是指你知不知道,这块是天机石的内核之一?” “内核?”徐清风不曾听闻。 “发现天机石奥秘的起初,是被雕刻在天机石上的两尾鱼活了活过来……”天问把生死石还给徐清风,“天机石起初体现巨大,但常常会脱落下小石块,脱落下的石块也有微弱的力量,但不及天机石本体的万分之一。 在天机石中,有两个内核,蕴藏着所有力量的源泉,因为内核的力量,才有了两尾鱼的神迹。 ——你手中这块,便是天机石的内核之一。” “这是持律大师告诉你的?”徐清风疑惑道,为何持律大师先前没有对他提及呢? 天问十分短暂地沉默了一下,没有说实话:“嗯,是方丈说的。” “那这内核……”徐清风把生死石握在手里,紧紧盯着天问,“能医治好王爷,是吗?” 天问又沉默了,他还没有想好要如何告诉徐清风,半晌道:“不知道……” 徐清风亮起的眸子又渐渐暗了下去。生死石以血为媒介,若是能行,陈恪早就该醒来了。 “还是把石头放在王爷身边吧。” “嗯。”徐清风点点头,笑意浅了许多。 一时无话可说了,天问静坐着,看徐清风围着陈恪打转。 先是把生死石放到陈恪身边,又担心他冷,给陈恪铺了层厚一些的被子,然后想起了要剪指甲的事,寻了把剪刀来。 “要剪指甲么?”天问问道。 “嗯。”徐清风专注地捧着陈恪的手,“王爷不喜欢留指甲,总是剪得很短,我看已经长出些白边了,还是替他剪了吧……” 徐清风很是认真,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自言自语。 天问觉着心酸,眼眶一热,趁眼泪落下来前离开了。 关鸿丰收到消息赶了回来,每日与左鸣、全公公轮流去给徐清风送饭,但徐清风吃的越来越少。 陈恪的身体没有起色,徐清风日日为陈恪按摩身体,像是在为他的醒来做准备,但谁都知道,不过是熬日子罢了。 ——煎熬地等着,真正断气的那一天。 全公公的头发一夜间白了,但他没有慌,依旧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利落,和关鸿丰商量了后事的筹备。 他们准备了两副棺木,徐清风也默许了。 第四天夜里,天问轻轻推开了两人的房门。 “天问?” 徐清风睡得不深,天问才推开门,他就醒了。 “这么晚了,是出什么事了吗?”徐清风担忧地往外看,除了漆黑什么也看不到,寂静中也没有一丝声音。 天问走到窗边,打开窗子,让明亮的月光落进屋里。“今天是满月。” 徐清风闻言抬起头,看见半空中一轮圆圆的明月。 “天机石本是月亮上石头,每逢月圆,天机石会有更强的力量。” 天问将窗户彻底推开,整个人沐浴在月光下,神情肃穆平静,低垂眼眸的样子,像极了寺里的佛像。 尽管外貌上他依旧是个十岁的少年,窗台才到他的胸口,但不疾不徐的语气,给人以安定的力量。 “握着石头,放在王爷胸口。” 徐清风从片刻的怔愣中回过神来,依言照做。 天问闭上眼,片刻后,生死石开始发热,水波般的白光一层一层荡漾开去。 “当年那位男巫发现两尾鱼活了后,还刻下了些别的东西,那些东西都一一活了过来,这让他震惊又害怕,他想要磨去那些雕刻,但已经太迟了。” “他刻了什么?”徐清风感觉手里的石头越来越烫,他有些握不住了。 “两个孩子。” “什么?”徐清风震惊。 “两个嬉戏的孩子。”天问道:“他们还很小,嬉闹着,在雕刻完成的一刹那活了过来,看到可怖的锉刀后,害怕地躲进天机石深处,渐渐地,他们与石头的内核融为一体,直到数百年后,天机石裂开,才重见天日。” 徐清风不敢置信地看着天问,想问他是不是疯了。“你……” 天问突然笑了笑:“是不是很像画本中的故事?” “天问,莫要吓人。”徐清风故作轻松的「呔」一声,以为天问在与他开玩笑,但随着生死石越来越烫,天问身上也荡出白色的光圈,一层一层,与生死石呼应着。 生死石越来越烫手,烫红了徐清风的掌心。天问伸出手去,握住徐清风的手,不让他松开生死石。徐清风吃惊地看着天问,说不出话来。 天问的手是凉的,手背极白,在月光下泛着白色玉石的光泽。 ——那不是人的手,而是玉石,白色的玉石,与生死石一样的材质。 “再见啦。”天问笑着说。 声音不再像垂垂老矣的老人,而是轻快地,活泼地,仿佛在向朋友告别,又约定了明日的再会那般欢快。 生死石烫手的炙热,天问的手却是刺骨的冰冷。天问身上的光越来越刺眼,疼得让徐清风落下泪来,不得已闭上了眼睛。 一道极盛的白光过后,徐清风失去了意识。 清晨…… 全公公醒来后习惯性地往主屋去,看见敞开的窗户皱了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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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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