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宵别的脾气早就不同以往,再也不是那个曲意逢迎的小倌馆。所以他站稳后没忍住,狠狠瞪了那大汉一眼。 大汉却一怔,宵别那一个瞪眼,竟让他心猿意马起来。 “抬、抬起头来!” 宵别没动作,死死低着头,“这位大侠,我与你十两银子,还请行个方便。” 十两银子可不少呢。 那汉子有些犹豫。他们已经在此站了好一会儿,庙里的人都有意无意地往这里看,那大汉眼珠子一转,指了指角落的一堆干草:“去那吧……” “多谢大侠!” 干草不多,在地上薄薄地铺了一层,看着很是寒酸。宵别先铺了一层衣服上去,又小心翼翼地安置严客卿。 严客卿的脸色看起来很差,不再是先前那般红润正常,但他依旧没有清醒,也不知道何时会清醒。 宵别抓了把灰抹在自己脸上,取了十两银子给那大汉,又拿钱与旁人换了几口吃的。 他一直低着头,尽管做了伪装,但细看,还是能看出他样貌的惊艳。 特别是那个汉子,给他钱时,他一直盯着宵别的脸打转,还借机摸了宵别的手,说不出的下流猥琐。 宵别很久没有受过这样的气了,但他忍着。以他的实力不难应付这个宵小,只是他不想引起注意,他们离京城、临江镇还很近,消息会传得很快。 夜渐渐深了,这一夜没有月亮,外头乌云密布,庙里也没有烛火,浸在一片黑暗之中。 宵别不敢睡,一直守着严客卿,袖子下压着一把匕首。旁人不与他搭话,他也不去主动搭理,背对着众人,警惕四周的动静。 那大汉还是靠了过来,虽然放轻了脚步,但他的呼吸声暴露了他。 宵别假装睡着,摸到了匕首。 那大汉凑近了,压低声音道:“别装了……” 宵别猛地睁开眼睛,迅速朝那下流汉子袭去,却没能一刀毙命,但也在汉子的脖颈上划出一道深刻的伤。 “麻的。”汉子一抹脖子,啐了一口,“给脸不要脸?嗯?我告诉你,这庙里,一半是我的人!” 原本躺着的人都坐了起来,还有站起身的,颇为气势汹汹。 宵别原本以为他们不过是各地的流民。不曾想,除了流民,还有一个小帮派。 连日的奔波让宵别很是疲倦,但对峙的气势丝毫不弱。他索性抬起头,无所谓对方肆无忌惮打量他的眼光。 “一百两,行个方便?”宵别道。 “一千两。”大汉笑着,气焰嚣张。 宵别却没有立即应下。他有一千两,只是这大汉摆明了贪得无厌,若真给了这一千两,怕也是人财两失。 宵别扯出一个冷笑,毫不犹豫攻击上前,汉子往后一退,旁的人扑上来,宵别对杀人早已没了实感,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庙里顿时充斥着血腥味。 那汉子被惊住了,却也被激起了血性,“你以为你逃得掉?” 他早就看出那个躺着的人对宵别十分重要,不论扑上去几个人,宵别都没有离开身后人一步。“想想你的那位,大哥。” 汉子故意加重了「大哥」两个字,像在暗示什么,示意他的手下攻击严客卿,“去把那个病秧子拖过来。” “你敢!”这无疑踩到了宵别的底线。 他怒睁双眼,看上去明艳又生动,那大汉扬声大喝:“有何不敢?来人,给我上!” 那些手下便扑上去,包围圈越来越小。 担心会有暗器伤到严客卿,宵别索性把严客卿背到身上,吃力地应付数人,慢慢地,宵别被逼到了角落。 “看你往哪跑。”那汉子笑了,伸出手擦去宵别脸上的污渍,为指尖的触感而惊艳:“看来我是捡到宝了……啊——”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严客卿突然伸出手来,抓住了那汉子的手,狠狠一拧,便听见骨头碎掉的声音。 宵别也觉得不可思议,迟钝了好几秒,才怔怔地回过头去。 “放我下来。” 严客卿的声音有些哑。 六、严客卿长时间没有站立,一时还站不稳,宵别忙扶住他,目光胶着在严客卿脸上,一脸的惊喜。 “呦呵……”那汉子显然已经震怒了,几乎是在咆哮:“怎么,见不得你养的兔儿被别人吃啊?我偏要让你亲眼看看。” 严客卿撑着宵别,勉强站着,闻言只是淡淡道:“我养他可不是为了让你吃的。” 宵别支撑着严客卿,反复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闻言心砰砰地跳了起来。 “哦——我可真是被你骗了呢。”手腕上钻心的疼,汉子觉得没面子,更是气恼:“都给我上!打死那个男的,至于这只兔儿——” 汉子沉声一笑:“见者有份。” 人们爆出哄笑声,说着猥琐下流的话,向着严客卿和宵别靠近。 宵别有些紧张地把严客卿往身后藏,严客卿却摁住他的肩膀,示意宵别不要动。 “大人……”宵别不解。 只见严客卿咬破了手指,飞快地在空着画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看起来很是诡异。但紧接着,原本倒在地上的那些尸体,竟突然都「站」了起来。 庙里的人都懵了。 原本只是躲在一边事不关己的流民尖叫起来,害怕地往外头跑。 汉子也吓傻了,不敢相信地呼唤他的手下的名字。 但那些尸体非常明显地呈现已经死去的状态,甚至有一具走了几步,脑袋掉了下来。但他还在继续走——这些站起来的尸体,都向着汉子靠近。 “不!不不!不——”汉子吓尿了裤子,向着严客卿跪下来磕头:“饶命!饶命!” 宵别也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下意识揪紧了严客卿的衣服。 严客卿没有搭理那个汉子,对着宵别道:“走……” 七、虽说走,但也不知该去哪里,又是这样的夜晚。 出了破庙,宵别扶着严客卿,在严客卿的指示下往树林子里走。 路不好走,宵别很是小心翼翼,他摸到严客卿的手,十分冰冷,担心严客卿的身体情况,想试试严客卿是否发热,被严客卿躲了开去。 说不失望,那是自欺欺人。 宵别收回手,扶着严客卿前进,与严客卿说他昏迷后发生的事,问他接下来的打算。 严客卿眉头紧锁:“回京去……” 八、决定了回京的计划,但两人并没有立即出发。清晨的时候严客卿发起了高烧,宵别寻了一户偏僻的农家,打晕了主人家绑起来,再把严客卿安置在床上。 严客卿烧得厉害,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头发贴在脸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上来的一样。 宵别拧了帕子为严客卿擦汗,替他换了衣裳,但怎么也不退烧。宵别摸到严客卿的手,十分冰冷,他又摸严客卿的脚,一样的凉。 严客卿甚至打起了冷颤,脸色发青。 宵别犹豫了一下,脱了衣服上床,抱着严客卿,给他取暖。 傍晚的时候严客卿退烧了。 宵别睡了冗长的一觉,睁开眼时还有些迷糊,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他偏过头,对上严客卿的目光。 没来得及羞涩,便听严客卿道:“下去……” 九、在宵别还不是宵别的时候,也就是他还很小的时候,他叫俏娘。 一个很女气的名字,是他那青楼的娘给他取的。 他娘长得极美,宵别有一半想她,但另一半像谁,就不知道了。 为了藏住这个孩子,他娘也是费了苦心,当做女孩儿养在青楼里。 但这个吃青春饭的行业,哪容得下他们待那么久。于是他娘就带着他,嫁给了一个鳏夫。 那鳏夫脾气不好,还酗酒,喝上头了就打人,他的上一个妻子就是被他活活打死的。他娘常说,要不是带着他这个拖油瓶,也不至于嫁这么个人。 这时候俏娘也会回嘴:有本事你找到我的生父啊! 然后挨一通打,但下回他还这样说。 这样的日子很苦,没两年他娘就被打死了,他长得好,便被卖去了小倌馆馆。 “你这样的货色长大了肯定随你娘,不如给老子换两个酒钱。”继父这么说。 被卖了就被卖了吧,在哪不是苦日子呢?俏娘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一直赖活着,直到遇见严客卿。 ——“下去……” 想到严客卿平静得甚至有些冰冷的语气,宵别觉得心里一阵阵心酸。 锅里咕噜咕噜地滚着粥,热气往上蒸腾,氲在宵别的脸上,有了几分湿意。 他很多年没有在这样的灶上干过活了,生火的时候不小心划伤了手,血流不止。 随意包扎了,宵别搅了搅锅里的粥,看着米都煮烂了,一个个绽开了肚子,勺了一口,吹凉后送进嘴里。 幸好味道还行。 十、床上的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见厨房里的宵别。 严客卿倚在床头,看着厨房里忙碌的人。 好像伤着手了。 好像烫伤了。 好像煮好了,好像味道还不错…… 严客卿看到宵别的第一眼,以为他看见了姜琦。但是的宵别瘦瘦小小,一点儿看不出是个男孩,但现在的宵别,拔高了身姿,眉眼长开后,越来越不像姜琦。 严客卿皱起眉,他知道自己看的是谁。 宵别把粥端进来,和着几块饼子,还两样小菜。他有些局促不安,一直低着头,“只能找到这些……” “嗯。”严客卿应了一声,宵别没有抬头,严客卿只能看到他的脑袋。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样的宵别了。自从宵别开始为他处理那些事后,宵别变得凌厉,张扬,像盛放的红色芍药,艳丽得让人过目不忘。 严客卿垂下眼,看到宵别手背上红红的烫伤。 十一、“手疼吗?” 宵别愣了一下,“不疼……” “嗯……” 十二、严客卿说他在庙里并没有让那些尸体真正活了过来,而是施了幻术。 “幻术?” 宵别很是吃惊。 严客卿想了想,与他讲了关于严氏的故事。在这个故事中,宵别第一次了解了姜琦。 生与死的爱恋最是刻骨铭心,尽管让死人复生这样的事听起来不可思议。 但宵别还是很羡慕姜琦,甚至是嫉妒——毕竟她让严客卿这样念念不忘,甚至倾尽一切,想要去救活她。 但想到自己这么久以来,似乎都在为他人做嫁衣,宵别不禁郁闷。
他突然想到:回京是为了做什么?京城现在最是危险,能让严客卿回去的理由,是姜琦吧? 宵别突然不想回京了。 但休养了两日,他们还是出发了。 严客卿看起来似乎很是健康,不像殷实恭说的那样随时会倒下,宵别便也有了错觉,以为严客卿真的恢复了。 回京比想象中的顺利很多。严客卿稍微施展了幻术,两人便成功混进了京城,而后再简单地易容样貌,便在京城里畅行无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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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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