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励盯着那小乞丐一双雪亮的眼睛,几乎失语。这小乞丐年纪太小了,应该只有五六岁,面黄肌瘦,生在和平年代,从小丰衣足食的他无法想象居然会有这么小的乞丐。 他问那年轻人:“这是你弟弟?” 年轻人摇摇头:“他父母双亡,小小年纪,乞讨维生,我家有余粮便接济一二,与他并非亲故。方才他若是有什么冲撞之处,还请二位海涵。” 俞广乐用怀疑的眼神瞅着他,问道:“你是做什么的?” 年轻人脸上一红,讷讷道:“不过小唱而已。” 顾励不知道小唱是什么,俞广乐却是明白了,皱着眉头,还想骂两句。顾励拉了他一把,说了句算了,又问那年轻人:“我们迷了路,这胡同曲曲折折,不知该怎么出去了。” 年轻人爽快道:“我送你们出去吧。” 顾励与俞广乐跟在他身后,走了片刻,便回到方才那条巷子里,原来他们没走出多远,一直在这一片绕弯子。 那个叫桃英哥的小倌正倚在门边,见到顾励一行人,眼风如刀,妒恨地瞅了年轻人一眼,啐道:“呸!哪来的野猫,脚跟还没站稳,就敢来抢食!” 顾励心说这倒有趣了,这小倌把这个小唱当成同行了。 哪知道这年轻人却并不辩驳,只低着头,领着顾励两人出了巷子,为二人指了路,便回去了。 顾励这才问俞广乐:“小唱是做什么的?” 俞广乐眼神闪躲,含糊道:“唱小曲儿的。” 顾励分明是个玲珑心肝,这时候却犯了糊涂,天真直白地追问:“唱小曲儿?什么小曲儿?” 俞广乐脸露难色,似乎下一秒就想跪下来求顾励别问了。 顾励见到他这般神情,终于反应过来,这种给人席间唱曲助兴的人,名曰小唱,实际作用应当是与那桃英哥一样的。 却说少芳回到院门内时,小乞丐已经跑了。他看了一眼院子,一只灰鸽子落在食架上啄小米,鸟爪上是空的。 少芳心神不宁,正要进屋里,门边传来脚步声,接着门被拍得山响,鸽子惊得飞出窗外。他打开门,便看到之前救过的那名还俗的乞丐站在几个衙役身后,指认道:“就是他!”
第11章 顾励主仆二人终于回到了正路上,这条街叫鹫峰寺街,往西就该到西边的护城河了,顾励于是带着俞广乐往东走,路过一处官署,见到一人款着包袱站在官署外,正跟人讲话。 顾励指着那官署问俞广乐:“这是什么地方?” “那是三法司,三法司后头,就是刑部大牢。” 三法司?王正身兼两案,正在三法司内会审。顾励打算仔细观察这里进出的人员,说不定能有什么惊喜的收获。 就见那家丁跟着一名官吏进了三法司,片刻后人出来时,手中空空的,那包袱不见了。看着家丁走远了,顾励问俞广乐:“你知道那人是谁家家丁吗?” 俞广乐惭愧道:“小人不常在宫外走动。待小人追上去看看。” 顾励点点头。方才那家丁衣着干净整齐,挎着的包袱看起来沉甸甸的,装的应该是财物,应当是哪家高门大户的家丁,来这里不知会不会与王正案有关? 俞广乐刚走,就有两个京营兵走来,在三法司门边停下,笼着手跺了跺脚,看样子是在等人。 没多久,一铁塔似的黑脸汉子一瘸一拐走出来,居然是焦烈威。 顾励还以为昨天他就被放出来了呢。看他一身皮肉伤,想必在牢里吃了些苦头。 那两个兵丁连忙迎了上去,扶着焦烈威。 焦烈威问道:“你们俩怎么来了?我都不知道今日能出来。” “方才有个陌生人到军营里头传话,让我们到刑部大牢来接你。” 焦烈威纳罕:“陛下虽从轻发落了我,可是我没钱交赎金,原是想着莲哥儿在国子监里头,每月二两银子,攒个一年,我就能出来了……这是怎么地?谁替我交了赎金?” 两兵丁也猜不透其中关窍,一兵丁说:“头儿,别想了,或许是咱谢经略在京城中的故人暗中照拂。” 焦烈威点点头,又两个兄弟扶着,一瘸一拐地回家去了。 顾励想起来,前天冬暖阁召对时,穆丞相帮焦烈威开脱,按过失伤人论罪,交付赎金便可出来。当时顾励还以为是焦烈威贿赂了穆丞相,才让穆丞相愿意费这番功夫救他,没想到焦烈威居然穷到没钱交赎金。 方才那家丁款着沉沉的包袱,想必便是他受命前来为焦烈威交赎金的吧。 这家丁究竟是什么来路? 俞广乐去追那家丁,还没回来,顾励决定就在三法司外头先看看。没想到站了没一会儿,见到几个守卫带着杨修林进了法司,许是还需提取他的口供。 顾励有点担心王正的人为包袱杨修林,会在这三法司内动手脚,幸而没过多久,就看见杨修林被送了出来。 顾励松了口气,刚放下心,冷不丁被一人撞了个满怀,一柄冰凉锋利的东西抵上了他的腰。 “别叫,否则杀了你。” 眼前这人穿一身毡笠缥衣,听声音还是个少年,持刀的手却十足的冷静,感觉到顾励的视线,他伸出一只手,按住头顶的帽子,低声道:“带我去你家。” 顾励却被他按草帽的手吸引了眼光。 那是一只极白的手,不是养尊处优的白,而是这只手肤色如此。 要不是这个少年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看他高挑的身形和白皙的肤色,顾励简直要以为他是个外国人。 “嗯?”少年威胁似的,用刀顶了顶顾励。 顾励心说这少年胆子倒是大,只是我家你怕是不敢去啊! 他没有办法,只能转过身,沿着鹫峰寺街往西,第三次走过桃英哥家所在的胡同,绕了个弯,到了方才那名小唱的家门口。 但愿小唱小哥哥能机灵一点,搭把手,把这少年犯制住吧! 顾励这年头刚冒出来,就忽然顿住了脚。 小唱家的门居然没关。 他顺势推开门,屋中空空如也,这是怎么回事?难道那小唱送他们出去之后,没有回家? 挟制他的少年却不容他多想,一把将人推进门里,闪身关上大门,膝窝一弯,靠在门上不住喘气。 顾励这才惊觉,这少年个子虽高,身形却还有些单薄,此时他肩膀正不住微微颤抖,胸膛亦起伏不定。 顾励问道:“你受伤了?” 那少年抬起头来,草帽掉在地上,露出一头栗色卷发,与一双幽幽泛绿的眼睛。 顾励悚然一惊。 那双幽幽的翠眸正冷冷地盯着他。 杀意—— 少年走了过来。 “你要是杀了我,你也麻烦!你在躲避什么人吧?有我在,或许可以帮你遮掩一二。” 少年走上前来,顾励慌忙格挡,竟被他一下制住了手脚,反剪在身后。少年压着他,扯下裤腰带,将他双手捆在一处。 接着他一个人在桌前坐下,解开衣服,露出身上几处伤痕,最为严重的是肩胛上的一处,看样子是为火器所伤。 顾励心里打鼓,琢磨着方才那个小唱究竟到哪儿去了?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不过他不回来也好,这少年看来暂时没有要杀自己的意思,若是小唱忽然推门而入,局面必然再度生变,情况难料。 他打量少年,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看你肤色洁白,眸色发翠,你爹娘是弗朗机人么?” 弗朗机人就是葡萄牙人,现如今占着南方的濠境通商,名义上说的是租借,却从不见他们付过租金。 少年扫了顾励一眼,没作声,取出伤药,艰难地反着手给自己上药。 顾励说:“我可以帮你。你的伤口都化脓了,若是不把脓血挤去,情势不妙。” 少年冷冷道:“若是不想被我堵上嘴,就别说话。” 顾励只得住了嘴,看着那少年潦草地上了伤药,穿上衣服,然后在屋子里四处走动查看。 少年打量顾励的巾帽襕衫,问道:“你是哪县的生员?住在这种地方,读得进书吗?” 这一片都是烟花之地,更何况这屋子内没多少书册,时兴的衣衫鞋帽倒有几件,怎么看也不像是进京赶考的生员住处。 顾励灵机一动,开口道:“……我是小唱。” 他的真实身份是不能暴露的,大丈夫能屈能伸,既然这小唱小哥哥不在家,他就姑且借这身份暂做遮掩吧。 “小唱为何做这般打扮?” “……情趣罢了。” 少年冷笑一声:“唱两个小曲来给我听听?” 顾励哪会唱什么小曲儿,只有先前从康启宗处听过的一首民谣,勉勉强强开口:“老天爷,你年纪大,耳又聋来眼又花,你看不见人,也听不见话,吃斋念佛的活活饿死,杀人放火的享受荣华,你不会做天,你塌了吧……” 少年在他刚开口时便微微变了脸色,就在这时,窗外飞来一只鸽子,落在食架上,咕咕叫了两声,啄食小米,腿上绑着一只空空如也的信筒。 顾励心说这是什么鬼?一个普通小唱家里怎么会养信鸽?这小唱到底是什么来路? 少年脸色也变了,想通了什么似的,扫了顾励一眼。 他走到食架前,从鸽子腿上取下信筒,仔细看了看,又看向顾励,问道:“你叫什么?” “……夷辛。” 少年走上前来,捏起顾励的下巴,仔细打量他的脸,拇指按在顾励嘴唇上摩挲着,给出结论:“你这模样,倒的确适合扮做小唱。” 顾励脸涨得通红,有些恼火,又怂怂地不敢回嘴,心说他为什么说扮做小唱?他知道我是假的了? 见他又怒又怂的模样,少年反倒笑了一下,在窗边坐下,放松了许多,问道:“你上线是谁?” 顾励:“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嘴还挺严。”少年不再管他,搜罗来纸笔,研磨展纸,悬腕挥笔,数息之间已写就密信一封。他将纸条捻起来吹了吹,待墨迹干了,便卷成小筒,绑在信鸽鸟爪上,把鸽子放了出去。 而就在这数息之间,顾励看到了纸张背面印出的墨痕——那字迹,前天早上,他在言官呈上来的一封密信上见过。 这少年,居然是叛贼军师! 他居然敢往京城里来,是该说他艺高人胆大,还是该说他不知死活? 而之前见过的那名小唱,难道是叛军安插在京城中的线人? 淦!还好那小唱不在家,否则还不跟这少年犯里应外合,一起把他给办了啊?
第12章 顾励转瞬之间想明白一切,已经有了计较。既然阴差阳错,借用了线人小唱的身份,那不如将计就计,取得这少年军师的信任,把叛军反贼一网打尽。 顾励问道:“你用我的信鸽,你是什么人?” 信鸽都是受过专业训练,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用的。 少年坐在桌前,一只手撑着下巴,看着他:“若是到这时候还猜不到我是谁,你还做什么暗桩,这般愚蠢,就地自裁了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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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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