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这么刻薄,真的不怕被打吗? 顾励:“你是陈天师吗?” 少年挑起眉,问道:“你怎么就知道是我?我在义军中极少露面,见过我的人应当不多。” 糟了!原来之前说的话是在诈他!这少年并没有完全相信他,他也不知道那名小唱在叛军之中的地位,认识哪些人,那么他能一语道破少年的身份,那就很可疑了。 这个问题是一道送命题,需要好好回答。 顾励心念电转。 “我的确未曾见过你,我是认出了你的字迹。” “字迹?” “我在京城行走时,很得宫中一名俞公公的喜爱,他……他时常召我去宫外的府邸,我曾在他书房里,见过一封写给杨司马的密信。” 少年注视着他,示意他说下去。 “那密信上写着一首诗:新裂齐纨素,鲜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俞公公说,这信乃是叛军天师写给杨司马的,是杨司马通敌的证据,嘱咐我不可外传。” “你刚才写信时,墨迹透过纸背,与密信中的字迹如出一辙,我便猜到,你是陈天师。” 少年神情这才放松下来:“你倒颇有几分机巧。” 顾励松了一口气,问道:“你进京来,是来救慈王的吗?” 少年笑着反问道:“我为什么要来救一个笨蛋?他配吗?” 顾励:“……” 少年站起来:“若是早听我的,从北方自大同、阳和、宣府、居庸关取道南下入京,再令偏师自真定、保定北上,呈包抄钳制之势,何愁大事不成?”他在床上坐下:“可他偏偏要赶到真定去救他一个小妾,十万大军易道北上,只为一个女人!这种蠢猪不败,我都替狗皇帝委屈。” 他看着顾励,问道:“怎么,你想去救那个笨蛋?我劝你不要白白牺牲性命。” 顾励作忿恨状,郁郁道:“慈王一死,还有谁能取狗皇帝的性命?!我的仇,谁来替我报!” 少年一双翠眸直勾勾地盯着他,似在打量、评估他,片刻,他放缓声音,温和地说:“与狗皇帝有仇的,又何止你一个呢?” 顾励作惶惶然不知所措状,问道:“我还可以投奔谁呢?” 少年握住他的手:“你既然结实了宫中权贵,何不留在这京城,为我收集宫内的情报?” 顾励佯装左右为难的模样:“陈天师有所不知,那俞公公虽然是个阉人,但是手段酷辣,叫他整治一宿,我得躺上一天。我……我实在是……”
少年劝慰道:“我和你一样,与这狗皇帝有深仇大恨。只要能报仇,多少牺牲都是值得的。你为我义军在京中做暗桩,杀头也不怕,这皮肉之伤,忍一忍便过去了。我向你保证,三载之内,必手刃狗贼!” 这般温柔的语气近乎蛊惑,这少年如果去搞传销,必成大师。顾励心说这是个人才,可惜了。卿本佳人,奈何做贼啊?! 少年替他松了绑,问道:“你上线是何人?义军京城中还有什么人?” 顾励摇摇头:“我一向在京中独自行走,自慈王兵败被俘,我便与外头失去了联系。” “想来也是。你先帮我做一件事。” 少年解开衣衫,重新露出肩头的伤口:“帮我将伤口上的腐肉剔去。” 顾励知道,这代表少年已经对他建立了初步的信任。 他找来茶壶,烧了水,削下一片篾片,斫成篾刀,用滚水烫过消毒,对着灯,小心擦拭少年的伤口,然后一点点剔下已经溃烂的肉。 少年肌肤莹润生光,肩膀虽然单薄,却隐隐有了优美而充满力量的雏形。不过顾励帮他,并非是贪恋他的姿色,他还要留着这个少年,对付叛军残党。 少年咬着枕巾,一声不吭,然而顾励每削去一片腐肉,他的肩膀便不自觉地微微一颤,不多时,额上滚落的汗珠,已将被单打湿了一片。 这伤口应当是火器打伤的,顾励清理了伤口,重新上了药。那少年已经痛得大汗淋漓,几近虚脱,侧卧在床上,半晌也没说出话来。 顾励摸了摸他的额头,方才他就发现了,这少年手心格外炙热,现在一摸,果然是早就发烧了,难为他能撑这么久,真是硬气。 顾励不由得心生佩服。 顾励四处找盐,想弄点温盐水喂给这少年。他出了这么多汗,不及时补充盐容易电解质紊乱。哪知道这个家里一贫如洗,家徒四壁,就连盐也只有盐罐子底部浅浅一层,而且还不是现代那种白盐,而是杂色盐。 不知后楚是否也如明朝一般,盐业被国家垄断,但是想一想朝廷先前的灭佛之举,连佛教都不能逃过一劫,那么能渔利的盐业,被官方垄断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被官方垄断,意味着盐价极高,顾励原本怜悯那小唱家贫,只放了一点点盐,但是一想这小唱帮着叛军传递消息,登时报复心大起,把所剩不多的盐全倒进碗里。 他给少年喂了水,替他盖上被子。 那小唱不知究竟到哪儿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想到他随时有回来的可能,顾励不能让他坏了大计。 见少年闭着眼睛,似是睡着了,顾励出了门,往鹫峰寺街的方向走。走到半路,终于撞见俞广乐,连忙叫了他一声。 俞广乐跟踪家丁回来,不见了顾励,又慌又急,若是顾励出了什么意外,他就是千古罪人,正慌愧不知所措,终于见到顾励,连忙赶了上来。 顾励见他急得满头大汗,心里不是滋味,说:“情况有变,你守在胡同口,若是见到方才送我们出门的那名小唱,不管你使出什么法子,务必把他拦住,不要让他回家。” 俞广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又不敢多问,只得点头。 顾励想留下少年,加以利用,又觉得兵行险招,胜算难料,一时间有些忧虑。俞广乐见他面露忧愁,问道:“陛……夷辛,是不是方才那小唱有眼无珠,开罪你了?我去杀了他吧。” 顾励摇摇头:“都是苦命的人,别杀来杀去的了。” 俞广乐不知所措,只得道:“那我听夷辛的,留着他性命就是。” 俞广乐忠心乖觉,让顾励不由得笑了一下,问道:“你在京城中可有置办宅子?” 俞广乐不明所以,点点头:“小人在正西坊的二条胡同有一处住所,原是置备来给爹娘住的。” “你爹娘住在里头?” “爹娘福薄,没等小人把他们接来,便过世了。夷辛要去那里吗?” 顾励还没想好,先带着俞广乐回到小唱家不远处,令他在暗处等着,若是见到小唱回来,务必把人弄走。 顾励布置好,便一个人往小唱家走,走到门口,他愣了一下。门居然开着,他记得离开时明明关上了门! 难道是那少年醒了,悄然尾随他? 顾励想到这个可能,简直汗毛倒立,脚步迟疑,不敢再踏入一步!
第13章 就在这时,屋内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陈奉,我劝你想想清楚,命都要没了,要这些阿堵物又有何用?!” 少年的声音冷笑:“罗广文,你若不想要,缘何追了我一路?” 罗广文?这屋子里的人居然就是张慈儿手下将领罗广文? 计划赶不上变化,在这里抓了他最好! 顾励正打算退回去,叫上俞广乐一起来动手,又听见屋子里两人口角。 “陈奉,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哟,我敬酒罚酒都不吃,罗将军能奈我和?藏宝之处只有我知道,杀了我,你什么也得不到。” 这声音里颇有一种猫捉老鼠的愉悦感。 顾励却是精神一震,心说什么藏宝之处?藏什么宝?是钱吗?钱??? 对于一个现在缺钱的人来说,“藏宝”两个字的诱惑力是巨大的。 别管什么宝,他都得从陈奉嘴里套出来! 那就不能回去叫俞广乐,若是俞广乐在陈奉面前朝了相,他可没办法解释,陈奉好不容易才对他建立初步的信任,他既然要继续利用陈奉,就不能让陈奉起疑心。 屋里氛围愈发紧张,罗广文显然被逼急了,一叠声地骂娘,怒道:“陈奉!你这妖人克母克师,慈王就是收你在麾下,才会得如此惨败!你娘当初怎么没把你溺死!” 陈奉愉悦道:“喔,真遗憾哪!” 罗广文被激怒,狂吼一声,只听屋内乒乓作响,似是打起来了。顾励连忙冲进去,就见一条大汉与陈奉在狭窄的小床上扭打,电光火石间,陈奉食指中指夹着篾片,划向罗广文颈间! 难怪陈奉百般激怒罗广文,原来是早有准备。顾励心想看来是不用我帮忙了,哪知道就在眨眼之间,只听一声巨响,这小床经不起折腾,居然塌了! 木片一错,划在罗广文胳膊上。罗广文吃痛,怒吼着把陈奉摔在床上,扼住了咽喉! 顾励冲上前,举起凳子,用力砸上罗广文。 罗广文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子砸懵了,顾励忍着胳膊上的伤,又连续砸了五六下,罗广文晃了两晃,回过头来,看向顾励,面露疑惑之色,吃力道:“你……是……” 顾励不等他说完,用力一踹,罗广文应声而倒。 陈奉大声咳嗽。 顾励自一片狼藉之中把陈奉扶了起来:“你没事吧?这人不是我叫来的,跟我没有关系。” 陈奉按着他的肩膀撑起身子:“我知道和你没关系,他是追着我来的。” “是为了那所谓的藏宝之地吗?” “不错,张慈儿这一路北上,搜刮了不少显贵勋戚,所得财物都藏在……”陈奉见顾励眼巴巴望着,促狭地笑了一下:“藏在哪儿,我可不能告诉你。这笔钱,是我用来东山再起的本钱。” 顾励心里砰砰乱跳,下定决心务必要把钱搞到手。 陈奉看向昏迷的罗广文,走上前,手起刀落,毫不犹豫,用指间篾片结果了罗广文的性命。 鲜血自罗广文颈部喷射而出,顾励吓了一跳,几乎呆住。 陈奉很显然不是第一次杀人了,镇定自若地收好篾片,看向顾励,取笑道:“胆子这么小,来军中多久了,没杀过人么?” 顾励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看见死人,脸都白了。 陈奉伤口还疼,高烧未退,乏力地坐到了一边,问道:“你在京城中还有别的住处么?” 床塌了,这地方显然是不能睡了,要他一个伤患睡地上,这二月天铁打的汉子也禁不住冻,更何况这里头还有个死人。 顾励回过神来,灵机一动,说:“我在正西坊有一住处,是那位俞公公送给我的,只是我从来没去住过……你要去吗?” 陈奉原想使些银子让顾励另外典处房子,不过这俞公公所赠的房子更合陈奉的意,既然是宫中宦官所赠住宅,想必不会有官兵前来搜捕,正好可以让他得以喘息一段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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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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