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还未等他再次开口,周凌握着薄紫衣拿刃的手,一剑刺穿了他的脖颈。 伴随凌厉的杀伐气息,桑岐逃散的神魂消弭于天地间。 他死不瞑目,黝黑的眼珠朝着灰白的天穹。 直到最后他也不会认错,哪怕心中有些许的后悔,那也是事出有因,人们嫌他厌他,步步紧逼,将他推倒了这个地步。 决不能认错,这是他死前最后一念。 ……因为一旦认错,这将是多么荒唐的一生啊。 清风我的剑身已布满裂痕,它走上前将桑岐的尸身抱起,想起那日化形醒来,人身面目还未出现损毁,它看初见人世的第一眼,是这张有几分阴郁,却带笑的脸。 从来没有人对我这样笑过。 清风我剑灵想:我要一直一直留在他身边。 学着周凌对薄紫衣的那样,它低声道:“你说的对,傀儡、奴役、一晌贪欢,确实是能填补寂寞的东西。” 它用手盖住桑岐脖颈的伤,乘清风而去,消失在一片白雾中。 有人执迷,有人留恋,有人念念不忘,这并没有什么不对。 只是往往一念生,为善为恶,一念而行。 “出去罢。”沈折雪伸手勾了一下望潮蜃的尾巴。 失了桑岐的操控,这憨憨兽遍体鳞伤,哭了一顿后竟也能呼呼大睡起来,弄得这蜃云幻境如今四通八达,来去自如。 含山脚下,太清宗众人刚给那群从雾中先一步出来的含山修士登记名单,忽感头顶天光大亮,大雾散去。 冯长老再顾不得其他,带了一队人便杀上山去,半路遇上周明归和怀狸峰主,见只有他们两人,戒律长老当场就急了,道:“还有两个没出来?!” “别紧张别紧张。”怀狸摸着望潮蜃,安抚冯长老道:“他们去南界魔族那儿了,明晚就回来。” -------------------- 作者有话要说: 迢:便当好吃么桑掌门? 桑岐:…… 清风我:哈哈,和其他剑灵风格不大一样了,见谅见谅! 谢逐春:……你真的很特别。 水清浅:好吓人QAQ 别长亭:老人家不懂你们的花样唉。 隔壁兰因剑:以牙还牙很不错,做得好,得空来我们这边学术交流一下。 ———— *《道德经》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
第106章 魔族 就在怀狸峰主他们走下含山山道时,沈折雪与时渊已乘灵舟去往南界。 时正值黄昏,灿灿夕阳仿佛是在地平线上鎏金,将群山勾勒出金黄的轮廓,流云追逐归于西岸。 沈折雪站在灵舟舷廊上,轻抬起手,风兜满衣袖。 他对四方界的感知愈发强烈,甚至不必睁开双眼去看,这万里广袤的土地仿佛变成了由经纬交织的灵线构成的一方天地,万物生长,而造化的灵息则在其中生生不息。 疲倦与伤痛渐而被抚平,南指月傀儡上的外伤在变浅变淡,内里虽未好完全,却也仅留下一些隐痛。 这些相比从前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 灵力在经络间运转,一呼一吸,将这世间纯然的一捧灵氛合于体内,吐纳顺畅,清明豁然。 太微天道将灵核凝在了他体内。 天地间自生的灵息从指缝间滑过,打了一个弯儿,又随着风亲昵地在他袖袍间嬉戏追逐。 时渊臂挽披风,推门出来便望见如此风景。 夜归人所属风冰,令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万里之上的风灵有多欢喜雀跃,连云间水汽也在纷纷旋回往来。 其中竟也有得了几分造化的云气,团成一小团,闪烁起点点光芒,想要吸引沈折雪的注意,却总也落不到他的指尖。 时渊朝那几只小家伙眨了眨眼,丝丝缕缕的风绕在他指缝间。 云气们气鼓鼓地凝成了更大的棉花团子,朝沈折雪面颊上用力一贴,倏然又散成萤虫大小的光点,逃逸而去。 时渊无奈地摇了摇头,走上前来。 沈折雪被那云灵忽然一个袭击,睁开来时尚且有些懵。 而许是云海之巅清氛充盈的缘故,他自己也未意识到,他的眼瞳在瞬息间染上了一层淡银。 再进一步,便能清楚地看到那双眼睫在灵光相衬下,如坠着晨光露水的鸿羽,轻轻拂扫飘落在时渊心头。 “第二回 了。”沈折雪抬手在自己头顶比划了一道。 他觉得这南指月的傀儡似乎比从前的肉身要高上一线,但谁料到微生长过了他,时渊竟还是高过了他。 沈折雪踮了脚,用额头磕了过去。 这一磕正磕在时渊眉骨上,时渊瞳孔收缩,呼吸一软,伸手扶了扶沈折雪,道:“师尊,小心。” 沈折雪靠回了灵舟的木栏,似乎也觉得自己方才太过小孩子气,有失了长辈的稳重。 如今他们二人倒也无需甜言蜜语,互诉衷肠,再世为人后也便能将从前看不清、想不明的逐一透彻。 只是刚恢复记忆便有月魄镜之事,紧接要攻上含山。 时渊将春祁的玉牌与魔族王玺交给了沈折雪,但沈折雪也非三头六臂,两人光是要处理这些就忙的不可开交,莫说是坐下来好好谈谈往昔,就是连吃口饭睡个觉都难。 “咳咳,时渊,与我说说魔界的事罢。”沈折雪清了清嗓子,却感面颊发烧,好似那天边滚烫的红霞烧到了灵舟之畔。 他们此番南界之行,一来是安排魔族在南界的行动,二来则是要查时渊的身世。 清风我剑灵所传达的邪流灵智的那些话,显然是冲着时渊去。 而沈折雪也或多或少能感觉出时渊与其他魔胎的不同,当初时渊的娘在离去前对他说“一念成圣”,眼下再想来更是意味深长。 况且如果真如沈折雪梦中所见,“小昏”就是时渊的母亲,不论后来那真仙因何缘故变作女身,但对于拥有太微最高修为的仙庭修士来说,男女也不过皮相造化。 重要的是她究竟为何带微生远离魔族,又对他与邪流的关联了解多少。 不过依着当时情形,那真仙伤了神志,在痴傻状态下被劫楼捡走,随后她又是孤身一人携幼子远走,魔主却又虎视眈眈盯着时渊要拿他当渡劫夺舍的工具,难免令人想到些苦情的桥段。 可她抛下那样一句话,便让时渊颠沛流离多年,即便她真的有许多不得已,沈折雪却也不可能代替时渊去原谅她。 另有一事便是,微生究竟如何成了时渊这个身份。 沈折雪收他为徒时就探过时渊的骨龄,他的躯壳不像南指月傀儡,也不是靠溯时之类的术法捏出的壳子。 时渊的这幅肉身绝对纯粹原装,就是正儿八经长起来的。 但彼时时渊身上的魔气不显,仙庭的根骨也丝毫看不出来,连太清宗都判定他是寻常老百姓家出生的人间凡胎。 沈折雪以前还当是魔主给他下了甚么封印,就连时渊也这样认为,可在他修习魔族术法后,魔息愈强,洗髓伐骨后更不复从前体质。 时渊道:“师尊,方才我查到一件旧事。” “何事?”
时渊将不久前的发现娓娓道来。 千年前魔族分散各地,魔主劫楼在与仙宗盟缔结盟约后,暗中借助仙宗之力收拢同族,分八域主,定居南界,魔君有绝对的权柄。 后来帝子降兮横空出世,可早在天劫年,魔主便得了后来帝子降兮宗主的谶言。 魔主之位传承向来是依靠血脉转生,众子嗣中会有一个觉醒过往记忆,可是帝子降兮宗主预言千年后他将应劫而死,魔主血脉易位。 “当年劫楼并未隐瞒夺舍意图,甚至悉数告知于我,只为让我放弃逃生的念头。他说我的母亲修习无情道,而他需要一副足够他神魂寄居的血脉躯壳,两人合谋生下了我。” 这一段他从前与沈折雪讲过,时渊眉头微蹙,“我与母亲在外颠沛,这段记忆其实发生在千年以前。” “我记得真仙修不了无情道。”沈折雪如今听来便知破绽,他曾与诸多真仙见过,且最后更是听那天水灵根的真仙讲了许多过去仙庭之事。 一如帝子降兮内尚秉持着一脉相承的不修无情道的传统,仙庭的真仙本身并不能去修无情道。 他们吸纳天地灵气,魂体清净,而无情道本质上是压抑七情六欲,再慢慢将其摒除。 但水至清则无鱼,无情道法于仙庭真仙百害而无一利,最后甚至会瓦解他们的仙体。 此事需到南界魔族才有解答,时渊思索片刻,道:“远古魔族孕育后代与人族不同。” 相传远古魔族血脉疏异,不论男女皆可孕育魔卵,但所得魔胎不过一具空壳,只是常被当做备用躯壳使用,唯有两相合欢,方可孕育可开灵智的胎儿。 可是随着魔族与其他种族混血,且血脉之力式微,这种类似于无性繁殖的培育魔胎的能力也就逐渐消失了。 沈折雪听后简直三观颠覆,此乃魔族皇室秘辛,即便是当世魔物也未必清楚。 他将前因后果联想了一番,道:“所以……你这壳子是魔主……”他纠结了一瞬,改换了种措辞,“是劫楼他造化出来的?” 这也就解释了为何当年微生的身体在大阵下损毁严重,神魂涣散却依然能活下来。 帝子降兮尚有招魂与南指月,魔主若是与真仙日夜相处,也该能诱导出些仙庭秘法。 再加上他继承下来的远古魔族之力,便能造化时渊如今的躯壳。 然而有一点因果不通,为何魔主能自己生下魔胎,却还要盯着时渊这壳子不放。 灵舟降落南界魔族地界。 沈折雪从前在这附近来回过好几趟,却从未深入其中,眼下得了机会,且一路畅通无阻往魔宫大殿走,着实觉得新奇。 魔族并未有什么系统的礼仪规矩,沈折雪一路上遇到的魔族最多在见到时渊后,会自行退避让道,抱拳道一声“魔君”或“陛下”,也不低头垂目,就这样瞪圆了眼把他们来望。 沈折雪一身红衣,白发不过随意用深色发带绑了,看着洒脱随意,却也实打实掩饰不了他这身修士的气息。 沈折雪看着那群魔族各个双目炯炯有神,有些摸不着头脑。 仙宗与魔族井水不犯河水了许多年,原本沈折雪也能理解他们的围观,这些魔物不稀罕往外跑而整日窝在地界内,自然会对他有几分好奇忌惮。 可沈折雪又觉得他们好像不是单纯只有这两种情绪,更多像是一种看大热闹的兴趣盎然和激动兴奋。 “时渊……”沈折雪想在识海内问问徒弟,却听一道脆生生的童音自旁侧响起。 “陛下陛下!” 沈折雪顺着望去,只见一魔崽子在大魔身后疯狂蹦哒。 这魔崽崽个子太矮,沈折雪他们方才也没瞧见他,似乎是把他急坏了,索性爬上了个大魔的肩膀,朝他们用力招手。 魔族以强者为尊,但这么些年族人凋零得厉害,再加上和仙宗都没冲突后,魔族同样需要对付邪流和邪物,也常面临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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