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而如今同族之人,虽也还是拳头说话,但不至于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这魔崽子一看就是爬树老手,偏偏被他爬的大魔似乎有些洁癖,还特意抬手去拍了拍轻甲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可大魔却始终忍耐着没有去阻止魔崽,甚至沈折雪还觉得,他似乎还在期待这魔崽开口。 “陛下!你上次回来,说最亲近想念之人回转世间了,那可是这位仙君大哥哥吗?” 魔崽语速太快,却声如落珠,一句话脱口,全场听了个分明。 沈折雪觉得那些目光变得更灼热了。 时渊听了这话,面上有些发烫。 这魔崽子说的是他不久前匆匆赶回,布置针对南界药宗与世家时候的事。 那时他失而复得了师尊,自然喜悦非常,怕是当时太过欢喜,又让这小崽儿一问,便这样答了他。 肺腑之言被这样大庭广众喊出来,而沈折雪也紧随其后看了过来,那眼神颇有几分戏谑。 “没错。”明明是不久前还运筹帷幄拿下南界世家,与春祁里应外合,行事作风老练果决的魔主,却在此时耳廓通红,心跳加速。 稳了稳气息和鹿撞般的心跳,他定声道:“这位仙君是昔日含山有云掌门,今虚步太清沈折雪长老。” 强大的魔息威压席卷开来,整个魔族地界的魔族纷纷驻足抱拳,遥望魔宫方向,静听魔主之令。 时渊道:“沈长老是吾之师尊,亦是吾最为重要之人,今后四方魔族,见他如见本君!” 沈折雪在心里小小震撼了一下。 他从前见过的大场面那样多,却没有一个比眼前这个更令他心头澎湃。 这是时渊,这是他的弟子,是他的心上人。 但同时沈折雪也知晓,时渊曾孤身一人平魔族动乱,在那本以他为原型写的不再复印的话本里,这一路并不好走,也有九死一生,也有命悬一线。 彼时徒弟笑说还说那话本子夸大,可沈折雪如何不知,时渊的转述定然只是这艰难险阻中的一角。 想到此处,沈折雪只想立即去好好抱一抱时渊。 就在他万般心绪涌动时,那群魔族似乎受到了某种鼓舞,眼神简直精彩万分。 只见一名似乎是很有些权力的魔将带头行下大礼,粗嗓子极力拔高道:“恭喜魔君得偿所愿!” 又是一声更大的呼喊:“参见魔后——” 得此一声,哗啦啦如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响遍魔族地界。 “恭喜魔君——” “参见魔后——” “参见魔后——” 凭借魔族血脉牵连,连远在万里外的魔族也在纷纷响应,整齐地朝南方抱拳高声祝贺。 这场景正巧被路过的冯长老和怀狸峰主看见了,他们刚准备用水镜告知宗门和沈长老有关妖族之事,乍见如此一幕,皆是一愣。 冯长老一时搞不清状况,下意识皱眉道:“怎么回事,魔族也太没体统了!” 眼下便不适宜大张旗鼓地成婚结道侣,况且这般大喊大叫,莫不是生怕有人不知道那魔主得了位魔后。 搞得好像谁稀罕他找着了对象一样。 “呃,等等。”怀狸峰主反应过来,他左手望潮蜃右手年年猫,眨眨眼道:“这没体统的好像是咱们宗的人啊……” 倏然也明白过来的戒律长老:“……” 南界魔族地界内,沈折雪盯着时渊已然掩盖不住的要往脖子上泛的红意,道:“魔后位置我怎么就不知道呢——嗯?徒弟?” 而就在魔宫之下,一座水雾蒸腾的石牢内,劫楼亦听得外面的动静,狂乱混沌的红眸忽有了些许清明。 他抬起硕大的魔族原身的头颅,所见一方灵屏封印外,是明明满月,如灯如烛。 “时聆灯……”他讽刺一笑,道:“你听,他也有了一位魔后,只是不知这迎娶阵仗,可比得上本尊当年?” 满月不语,潺潺流水其声依旧。
第107章 聆灯 魔宫之下有千丈囚牢,幽暗深处唯有夜明珠光照亮。 沈折雪行走其中,两侧明珠映出粼粼水纹,方圆百里未有半点火。 充沛的水汽蒸腾出白雾,如瀑流淌,沉在长阶。 有携着暖意的风将外界水雾尽数隔离开,甚至连衣角袍摆皆是干爽。 沈折雪看向与他并肩而行的时渊,青年剑眉星目,鼻挺如峰,唇角微有抿起,以至于侧脸轮廓显得格外紧绷。 他们每迈出一步,这空荡的地牢便会响起阵阵回音。 沈折雪的指腹摩挲了一下时渊的掌心。 不论时渊在多久前就已接受了自己的父母并非寻常人家爹娘,他的出生更不被期望与祝愿,可再去仔细询问当年,亦不亚于撕开早已风干的伤口。 况且沈折雪可不认为魔主劫楼会讲出什么好话。 “师尊……” 时渊低唤一声,忽感臂间一紧,清凌凌春风化雨的气息便环了上来。 沈折雪抱了抱他,低声道:“时渊,以后有我。” 开导过无数学生的沈老师想要讲甚么大道理,自然是信手拈来,可有时那些话未免过于轻飘了。 他还记得在廊风城的郊野,时渊对宁朝说的话。 那时他虽是睁不开眼,但带血含恨的质问却一字不落地落在耳中。 桑岐说邪胎大抵多是本性恶。 众口铄金,人言可畏,无端的恶意和诋毁确实会毁掉一个人,憎恨与嫉妒更将人置于炭锅,如火烹煮。 相辜春的无知无觉或许是一种幸运,可不是所有人都会他那般的运气。 至少时渊没有。 可他依然长成了这样好的模样。 到底什么才能决定一个人——这是沈折雪从业多年来,也没有完全想透的一个疑问。 标准的解答有那样多的条条框框,却依然有千种人生,万种天命。 是时渊给了他一个新的付诸于现实的答案。 是我决定了我要成为怎样的一个人。 时渊静静靠着沈折雪,他微弯下身子,两人鬓角相贴,有种说不出的亲昵。 他其实未与沈折雪说起过,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极其畏惧与人有肢体接触,最严重时便是给人看诊也要挂道帘子,倒让人误以为是哪家闺秀逃家跑出来当大夫。 邪流气息会令凡人呕吐噩梦,严重时甚至大病一场,他该学会避开人群,也该学会躲避推搡与棍棒。 当年那位教他医术的老道说:“这是心病,傻孩子,世上总有一个会喜欢你的人。” 相辜春第一次抱他时,时渊浑身僵硬,连呼吸都要窒住。 他头晕目眩,忍住了想要推开师尊的冲动,觉得惶恐且紧张。 然而奇迹般,在相辜春同样生涩的怀抱中,他慢慢放任自己掉入了那清溪浮载落花般的气息里。 那是一个温暖纯然的拥抱。 他从来想要的不多,不论是微生还是时渊,都清楚地知道,他不该奢求太多。 但从那一回之后,他便期待着师尊的下一个拥抱。 随着情丝重叠,后来他更是无法抑制地想要再多一些东西。他想与之并肩而行,不让师尊独自一人,想要去将他用力收在怀里,做许多堪称大逆不道的事。 这些绮丽心愿偶然在夜里跳出,于庭中所见三盏酒明亮的烛火里燃烧。 当莫回头明媚的冬阳洒落树梢,沉眠了一冬的种子有了生息,悄悄在潮湿的泥里抽了芽。 如今他再度得到了这个拥抱,心湖波澜,心弦拨动。 时渊抬起手轻抚着沈折雪的雪白的长发,手腕稍转,沈折雪顺势仰起头,却见时渊的面孔在眼前放大,唇上落了片温热的柔软。 沈折雪脑中轰然一声巨响,瞬息间什么想法念头皆消散了个干净。 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千年以前,他请薄紫衣编织的那个梦中。 千里冰封的湖心亭,那个惊心动魄,震慑灵魂的吻。 他眼睫频密颤动,齿关一松。 抚在时渊背上的手指也骤然收紧。 水雾于风屏外翻卷缠绵,风灵贴上袖边袍裾,叮咚水声掩不住短促滚烫的呼吸。 待两道纠缠的气息依依不舍地分离,时渊低下头,额头正抵在沈折雪额间。 外界的水汽分毫不能侵扰进来,却像是变着法儿浸到师尊这双瞳中。 明亮清澈,如雨后春林。 沈折雪只觉自己一颗老心脏扑通扑通跳的极其不争气,偏感觉又是十分舒服。 如果不是他们在这地牢长阶上,且还有正事要办,他甚至想再来几回。 ……唔,会不会太为老不尊了? 沈折雪脑子发蒙,乱七八糟的词一茬一茬地冒。 时渊定定看着他氤氲水雾的眼眸,那眼中闪过诸多情绪,无需识海通感,他皆能一一读出。 沈折雪恼自己不合时宜不着调,也气时渊不打招呼,他抿了下尚有红烫的下唇,撇开眼道:“走了走了。” 又低声嘀咕一句:“笨徒弟,亲那么重干嘛。” 时渊便觉他那满镯的天下奇珍,不及他师尊这一声的分量。 * 魔主劫楼深受仙庭术法反噬,再加之天道应劫,早在时渊夺位前便已整日在这地牢中待着了。 这暗牢似是专针对他的火灵根体质,久居其中必定痛苦不堪,但劫楼一副硬骨,尽管手腕不拘一格,却也未把自己置于太过狼狈的境地。 他因血脉感应到了时渊的到来,竟已化为人身,一腿曲盘一腿支起,坐在水灵环绕的地牢正中,撑着下颌,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二人。 而在他那双妖异红眸看到沈折雪微肿的唇时,便“嗤”一声挑眉笑了起来,对时渊道:“不错嘛,你这眼光倒是随本尊,就好这仙气飘飘这一口。” 这话说得真让人想要揍他,沈折雪示意时渊不要被他带跑了话题,先道:“劫楼,你在天劫年南界白漠中发现的仙庭遗脉,那个小昏,可是时渊的母亲?”
劫楼玩味的表情凝在那张爬了半幅魔纹的脸上。 他微微调整了个姿势,道:“你也是仙庭的人?天劫年你不出来,现在出来管事,未免太过伪君子了罢。” 沈折雪却也不意外他会这样提,道:“千年以前含山阵下,我也没闲着。” 劫楼的目光变得深幽,红如心肺中最浓烈的一股血,他低声自问道:“千年前含山大阵,你是相辜春?” 当年魔族虽未直接参与大阵计划,但毕竟南界作为百姓的收容点,也需魔族配合。 劫楼身为魔主,即便并未被明确告知具体如何,对大阵阵眼的人选却也自有可以探知的方法。 而微生作为护阵人之事他虽得到消息晚了,到底也还是前往北界,在废墟中捡到了声息全无的微生。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沈折雪,视线在师徒二人间来回打转,末了落在时渊那方,轻慢笑道:“你俩倒是再续前缘了,真是……” “你身上是仙庭术法,还有一线微弱的邪流气息。”沈折雪打断劫楼的扯皮,道:“小昏后来恢复了修为与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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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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