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远寒对身后的裴荆道:“你可知我留你在这里,为了什么?” 裴荆沉默不语。 “你已入魔,说想要带走冷文疏,我不反对,但你既然现在还是我的弟子,便不能一走了之。”他目光凝定,道:“当然,你若不是我严远寒的徒弟,我便不会强求。” 严远寒这千年来,就收了两个弟子。 一个周凌,一个裴荆。 拜师大典上,他对他们二人的训言并无二致。 ——为我徒,承我志。 可谓专断独行师尊的第一人了。 裴荆抱拳道:“师尊。” “好。”严远寒颔首,说:“你留在这里,一旦四方界地脉坍塌,用这个阵去到含山大阵下,将这朵灵花种在阵门上,便无需再顾其他。” 裴荆垂眼看去,那是一朵十分特别的太古银花,它的花瓣依然清透银白,但花心却是丹砂红色。 严远寒抬手一点裴荆眉心,后者便已知晓了这灵花的作用。 他手臂颤抖,瞳孔缩成一线。 许久后,裴荆将灵花花枝紧紧攥在手心,极力平复呼吸后,对上严远寒的视线。 而向来冰冷的严远寒的眼底,竟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 他不是那种严慈相济的师尊,对周凌与裴荆皆是堪称古板,鲜少有赞誉夸奖的时候。 他更清楚地知晓这两位弟子的缺陷。 太清宗收徒最看重心性,偏他们二人于修行上天赋异禀,心性上却是各有各的情况。 周凌只攻不守,裴荆过于优柔。 这些在太平年岁或是无关紧要,世上本就没有甚么完全无瑕的人,坎坷磨砺也能给他们足够的历练。 但在邪流为祸的四方界,太过显著的弱点,便足以致命。 严远寒并不客气,也不会留情,他们若不投他门下,有的是追逐夙愿的机会。 可是既然他们成了他的弟子,那就要担起这太清宗大弟子的责任。 尽管这责任,令他们二人苦难颇多,舍弃颇多。 严远寒自嘲一笑,事已至此,再多言语皆是苍白,他抬掌按上这二徒弟的肩膀,存粹的灵力涌入裴荆的身体。 裴荆面色骤变,在他掌下却不能动弹。 这师尊从来就是这样,不会与他们商量,也不会去说自己将要抗下什么。 白日黑夜早已分不出来,但还剩不到两个时辰了。 邪气翻腾着压过灵气,四方界再撑不出一面完整的灵屏。 严远寒收了手,又略微抬起,在裴荆肩膀上似是将要收回,却又忽然往下一拍。 那便像是一个郑重又信任的嘱托。 而后他便转过身去,步履稳健地走到虚步太清宗主峰的崖边。 裴荆忍住泪水,合袖鞠身,恭敬相送。 崖边冷风飒飒,如刀如割。 严远寒抬目所见黑云滚滚,目光下转,视野里却倏然添了一抹明亮。 这般地动过后,他峰上那两道垂杨柳依然好端端立在湖边,青青长叶,主干挺拔,柳枝却是柔软。 严远寒一生走过太多的歧路,他自己便是一个这样有缺陷的人,固执己见,冥顽不化。 年少时心比天高,青年时精于擘画,他自觉一切皆是最好的抉择,他根本不能理解师兄对人间的态度,凡人百年之身,与他们有何关系,问道之路高山仰止,他亦认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他真切地想要抬起上修界,然后带走相饮离,抹掉他对人间的记忆,他们还是一心向道的上修界修士,漫漫修真途,仅有彼此便好。 无情道破的那一天,正是四方界太古大阵铸成的那一日。 三盏酒上的梅花树凋零枯萎,严远寒看了许久,想起曾经相饮离病中托付于他的话。 “好好帮我照顾阿雪。” ——他点头应下,可是却没有实现。 他不是一个好师尊,不是一个好道侣。 亦称不上是个无愧本心的修士。 灵力自崖顶散开,无声的雷劫在严远寒体内劈落,满地凤凰花,卷入翻卷的青底鹤纹的袖中。 严远寒将寂霜剑的剑穗解开,这把霜雪剑刃发出尖利悲鸣,响彻整座太清宗。 飞升雷劫裹挟灵力内化于体,严远寒凝息于金丹灵根处,体内属于相饮离的那道剑魂亦被激荡浮出。 那是和煦清风,吹遍江南柳岸。 “师兄。”严远寒哑声道:“这人间,很美、很甜,我来为你守。” * 西界帝子降兮,星台顶。 已寄体入颐月星君身体的邪流灵智手一紧,将剑刃捅入沈折雪的胸膛。 随后他如有感应,惊诧回首,皱眉道:“……飞升真仙的雷劫?” 冲天银光搅乱着天地灵力,灵智逐渐变了脸色,叹道:“这是……飞升便自爆根基了啊。” 四方界被全面压制的灵气经这轰然剧暴,再度涌上地面,在真仙自爆仙体后形成的灵氛凝流中,建起了一座临时的运转轮回。 护山灵屏得到灵力支持,罩起太清宗,而四方界大小屏障借由灵氛亦在各地筑起。 “啧。”颐月身量高挑,邪流灵智居高临下看着沈折雪,冷声道:“何苦挣扎,你控制的了邪流又如何,别忘了我才是它们真正的主人,我也不是只有一副躯壳留在四方界。” 提到躯壳,他似乎想到甚么十分不愉快的事,恨声道:“你徒弟那边也是,就这样不愿意把躯壳给我么。” 他翻手按在心房上,一枚乌金色的灵核在其中闪烁起光芒。 邪流灵智露出得逞的笑容,“不过还是被我拿到,你看,现在他已经和我融为一体,太微的核被你藏到了那里,你也来陪他好不好?” 沈折雪被邪息化为的锁链捆住手脚,列星傀儡尚不如南指月,正被邪息寸寸勒断,他却浑然不觉,哑声道:“不好。” “不知好歹。”邪流灵智五指一收,沈折登时雪闷哼出声,冷汗直下。 长剑压在颈侧,划出一道深红,邪流灵智厉声道:“太微灵核在哪里?!不说,我现在便将——” 邪流灵智话音未落,身体却猛地一僵,低头下去。 目光落处,便看见胸口正寸寸冒出的一截剑尖。 渟渊剑自他后心破体而出。 束缚住沈折雪的邪息锁链松散下去,风灵轻柔地托住他前倾的身体。 传送门豁然洞开。 时渊身披黑衣,浑身带水,衣袍边滴答黑珠洒落星台。 他手握渟渊剑,杀意凛然地站在了邪流灵智身后。 -------------------- 作者有话要说: 反向夺舍,具体操作在下回√ 下章联手打BOSS。 【小剧场】 迢:各位来说说现在的想法吧~ 周凌:紫衣啊你慢慢飞,小心前面带刺的……(串台了) 薄紫衣:决战没我戏份,师尊头衔倒是领到了,合着人均涨辈分喽。
乔檀:擦亮眼睛啊,渣男无处不在!以及,时大大,打完话本子记得更新嗷! 望潮蜃:嗷呜——!(我来啦!) 冷文疏:楼上的小家伙台词好中二啊,算了,就这样喊吧。 裴荆:所以至少颁我个最佳工具人的奖? 冯长老/安长老/怀狸峰主:加戏了,加工资。 严远寒:…… 相饮离:(抱抱师弟)
第118章 问心 半个时辰前,太清宗大阵。 邪流灵智是自邪物死后的融水中化体而出,他本无固定形态,凡邪流流经之处,皆可瞬移成形。 可随着灵智愈开,太微法则对他的压制日渐增强,在他眼中,那太微天道亦是耍尽手段。 仙庭明灯仙尊曾行刺于他,那是邪流第一次在渟渊刃下觉出了疼。 而太古封邪阵又是极为可恶的一重。 在大阵建成前,太微天道甚至不惜折损自身灵力镇压邪流,让那大阵完成。 那时的邪流灵智尚是稚嫩,若不是凭着本能最后操纵邪息感染修士,便真教他们得逞了。 此后千年,太古封印对邪流灵智的折磨不可谓不深。 他既然可以坐拥四方邪流,各地的邪流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可太古封印的存在却如同将他的半身拦腰斩断,剥去了大半力量。 封印内的法阵依然在运转,银花纠葛,以阵眼为媒介,虽不至于完全净化,却日复一日灼烫着邪流。 像是大火落入江河,即使熄灭也会腾起大团的烟雾,滋啦滋啦地烧。 灵智便是在苦痛中,渐而有了通顺完整的思绪。 他需要一副属于此界的躯壳,唯有用这个方法,法则才不会将他尽数洞察,亦不会被天道垂目所凝定。 于是他便暗自散布邪种,养诸多身躯于四方界 但每一副躯壳一旦经由他入体,皆因无法承受他的邪力,活不过几载就瓦解崩溃。 他又成了那四处流淌的邪水。 帝子降兮的颐月是他用的最好的一副身体,这白狐纯善自然,原是有飞升的机缘,被他抢夺后可最大程度瞒过天道的眼睛。 可即便如此,帝子降兮深处依然不时传来可怖的哀鸣,他依然在被太古银花——这太微最强的术法所折磨。 可是他再不能与天道硬碰硬,也不想回到一滩无知无觉的水的状态。 同时他更是必须冲破太古封邪阵,拿回自己的另一半力量。 与太微的拉锯战便由此展开了。 每一次的邪流涨潮,他的邪息就会被太微吸纳,要谨小慎微,小心行事。 后来,邪流灵智盯上了太微的修士们。 沈折雪说的不错,他曾经那样轻视修士凡人,直到选择与他们合作,也并非有多么郑重的态度。 那时的邪流灵智并无多少生死观念,他的天性令他必须流穿这里,却也不害怕失败。 然而这些人是多么有意思。 他们如此鲜活,会为那些他不理解的东西费尽心机,屠戮同族。 在领悟死亡的含义前,邪流灵智先明白的是,世上比死要可怕的事情还有许多。 千年来,他步步为营,有胜有败。 最大的成功便是全然渗透了帝子降兮,甚至将天道的眼睛也赢了下来。 他付出巨大的代价制造小天劫,原想激太微出来应战,却反被钳制一头,双方两败俱伤。 那便就顺势而为建起镜阵,含山的掌门是如此有趣,在他的帮助下鬼阵成型,太清宗的无情道宗主实在古板,可是他太过好用,像是帝子降兮里的傀儡。 其实邪流灵智是在用邪息捆住沈折雪后,才真正想起一些关于他的细节。 那样束缚满身,长发委地的样子,与他记忆里大阵下的人影重叠。 三处大阵,唯有相辜春这边动用了魂钉,地方也是在辅阵台。 圆盘石台凿刻的阵法纹路里是暗红粘稠的血,太古银花便是从血中长出,花瓣白净地几乎透明。 邪流变得迟缓如死水,他自其中出生,模仿着修士的样子凝出手脚,他捏着这个生灵的下颚,感到切入骨髓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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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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