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徒弟对师尊大多感情深厚,不仅仅是把对方当做传道受业解惑的先生,更是如待亲人。 当年太清宗里被帝子降兮要走的那两人,都是不愿去的。 其中一人的师尊在请师战中落败,那时来的是善用毒傀的灵君,最终是这弟子以身换药,改换宗门救恩师。 另一人有先例在前,不愿师长受此屈辱,犹豫再三,洒泪离开。 这是在太清宗,到其他宗门,则还有师尊和帝子降兮谈交易的情况。 在以满灵囊的灵植|仙草成交后,某位师尊把徒弟打晕,连夜送走了。 诸如此例连老宗门含山都有发生,可谓教人心寒。 而那帝子降兮在修真界传的神乎其神,一旦拜入,除受天道感应或宗主指派,平日不得擅自出宗半步。 又因接触玄妙天机,门内戒律极为森严,条条框框写出来叠好,足有半人高。 这般受限,说的难听就是形如软禁,也与许多想要行侠仗义、纵横修真界的后生晚辈们的理念大为不符。 帝子降兮以天道传人自居,可少年壮志不在天,而在手里的灵气和脚下的土地。 那帝子降兮未必就是所有人该走、想走的高处。 偏偏要是他们真的要来人,多数修士无力挣扎。 这般情景下,有一位长辈愿意为此一战强者,争得弟子命途,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一种天大的机缘。 太清宗弟子易地而处,不敢说要自家师尊为自己对上帝子降兮,但能亲眼见有人还愿意这般做,已是心有感慨。 弟子们聚在清定栏,有人道:“我们拜的是真心实意认可的师尊,不是什么命数啊。” 命数,天道,这个话题就比较沉重了。 气氛一时有些低压。 “往下看吧。”有人道。 顺着往下,排次一样出人意料。 因为今年出了对并列第三。 廊凤世家阵修中途退赛,这大比第三竟落到了青峡世家一位医修身上,医修考核需单设分场,考的内容也没有六小考刺激,得到关注的机会不多。 但这位医修发挥极好,默默无闻埋头苦考,没有悬念地拜入了悬壶峰江千垂门下。 与医修并列第三的是北山书院先生家的小丫头乔檀。 她今年才十三岁,前两场故意拖分,靠后面几场的出色的表现力挽狂澜,竟也摘得了第三的好名次。 再往后诸如秦姑真,因天阶那关失误太大,落于五名之后,不过仍投入心仪阵修门下,一并跟随剑修安长老炼体,算是没白走这一趟。 * 大比结束,虚步太清闭宗,修整两日。 这两天对弟子们来说就是放假,不过他们也没有和寻常一样下山胡吃海塞,而是眼巴巴蹲在厌听深雨山脚,就想等谢师兄多传出些消息。 谢逐春目前一个头两个大。 大比结束后,沈折雪和时渊双双栽倒,就躺在厌听深雨庭院门前,谢逐春一回来险些魂都吓没了,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而就算沈折雪师徒两人伤成这样,严远寒也没有多给厌听深雨派人手。 好在江千垂和冷文烟后来赶来,把两位伤患的伤都给包扎好,不至于出什么大事。 只是她们也不可能彻夜守着,于是这重担就落在谢逐春身上。 谢逐春为图方便,就把两人搁在主卧的那张大榻上。 故而时渊睁眼时,身边就睡了那么大一个师尊。 他险些一口气没上来,眼前阵阵发黑,缓了半天才好转了些。 时渊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然而沈折雪的鼻尖确确实实就离他只有一指距离,那绵长的吐息正扫在他额前,像是柳絮落英轻柔拂过。 时渊按住胸口,只觉那处像是揣了只活物,一跳一跳的太过热闹。 他生怕惊动什么一般,连眨眼都是轻而缓。 这也是他第一次看清师尊的真正的长相。 卸了那些易容术法的掩盖,便如美玉拂去尘埃。 沈折雪伤重未醒,双目紧阖,两片鸦睫似是蝴蝶拢着翅膀,却并不安稳,不时轻颤一下。 时渊早已看出师尊骨相生的极好,轮廓更是如雕琢美玉,却不知他的师尊卸去易容诀后,真当称得上一句仙人之姿。 可此刻仙君没有那仙意凛然,倒像是落入了凡尘。 昏睡的沈折雪无知无觉抿着下唇,将那淡色唇瓣抿出一些红润,满头白发散于枕上,几缕没收拾好的就在他颊边微微蜷曲,如同月色皎然,流淌了一枕薄光。 其实在廊风城郊冲破太古封邪印时,沈折雪脸上的易容诀已经崩的差不多了,可那时场面混乱,时渊又猝然听师尊作别,哪里顾得上看长相这些细枝末节。 而大比之后,时渊敬茶时已失血过多,眼睛已经看不清人,沈折雪也让血糊了满脸,两人都凭意志在撑,还没来得及清洗,一回来便双双昏厥。 时渊的神志逐渐回笼,思绪还不连贯。 他想起昏过去前师尊想扶他一把,可沈折雪显然高估了自己的力气,时渊见师尊没扶住向前倾倒,就要用身子给他垫,结果两人同时眼前都是一黑,后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屋子里都是药味,时渊不敢动静太大,他记得师尊那时也是浑身浴血。 忍着肩膀上的伤,时渊悄悄伸出手去,揭开沈折雪盖过脖子的被子的一角。 仅是一眼,时渊心口如遭重锤,比断的那几根肋骨还疼。 镜君的阵法以镜片为武器,那镜片不比得寻常的镜子,较法器匕首还要锋利,轻则割伤放血,重则连肉都能剜下来一块,伤口灵气外泄,损的是根底。 沈折雪用冰封住伤口才勉强赶到石台,后来江千垂给他包扎时,光是止血的灵药就用了三大瓶,他整个人更是被包成了个粽子。 时渊心绪浮动,眼前蒙了层白雾。 谢逐春推门进来,一眼望见他坐起来,当场嚎了一嗓子,“你你你你活啦!赶紧着躺好,我去叫人来!” 修真者体质非同常人,即便昏迷着,灵气也能缓慢地自行恢复。 江千垂匆匆赶来,诊过两人道:“他俩恢复力还蛮强的,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谢逐春这才松了口气。 时渊醒来后没小半天,沈折雪也醒了。 恍惚中他还以为自己是在出任务的那三年,受个伤也躺不安生,就要爬起来逃命。 挣动间忽感有人拉着自己的手,耳边传来一声轻唤:“师尊,师尊,没事,我们都没事……” 那声音到最后都哑了,此时沈折雪意识已经恢复了三成,便感觉到手心里湿热非常,像是有人用他的手捂着泪,埋头在哭。 沈折雪最怕人家哭,就费力地睁开眼,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即收获一只哭包徒弟。 “……时渊?”沈折雪思路一时没接上,哑声道:“别哭,严远寒又来打你了?等我好了给你打回去。” 时渊哭的时候也不出声,沈折雪却分明感觉到手心湿意更重,显然是哭的更狠了。 沈折雪:“……” 好吧,我果然很会安慰人。 人已经醒来,伤就好得更快。 伤病师徒没过两天就能在屋内来回溜达,甚至还和冷文烟、谢逐春凑一桌搓了顿麻将,其恢复力委实叫人惊异。 如今时渊头也磕了,茶也敬了,不比在莫回头时只是嘴上说说,已经算是沈折雪的正式弟子,有挂靠宗门,写明文书登记的那种。 在他能下地后的第三天,虚步太清专司测试的安长老来给时渊测灵根。 安长老一把白胡子脾气好,从袖子里摸出个巴掌大的珠子,“来,手放上来,别紧张,正常释放灵气就好。” 时渊依言往灵珠内注入灵气。 暗淡的灵珠内,凝出了点点光芒。 一旁的沈折雪屏了息。 能让帝子降兮来抢人,时渊的灵根必然不会太寻常,要是测出来太普通,反倒令人心生揣测。 沈折雪心里忐忑,看那灵珠内色泽几度变换,最后两点异色光芒盘旋环绕,如阴阳鱼形,渐融成一体,放出明亮的苍青色光华。 “这个颜色是?”沈折雪不记得有苍青色的对照色解释。 长老也有些纳闷,他来之前还特意去书阁三楼古籍秘典处搜罗了一些稀罕灵根的记录,现在看来竟还是跑空了。 他斟酌道:“应该是冰风双灵根,但这个纯度又……沈长老见谅,且容老夫再去翻阅典籍,择日再来。” 安长老化为一阵风,转眼离去。 时渊问:“师尊,此灵根可有不妥?” 沈折雪拍着脑袋回忆。 灵根以天灵根极纯为上佳,双灵根修炼是不及单灵根来的好,但除五行灵根外,风、冰、雷等,皆算是变异灵根,在天资上反倒更胜一筹。 时渊这一下两个变异灵根,倒确实是罕见了。 “没什么不妥,都是修炼,等长老明日再来细说吧。”沈折雪拍拍时渊的肩,宽慰道:“走,去院子里选些食材,今儿想吃什么,你看几月不见,你都长矮了。” “……”时渊欲哭无泪。 列星内的寄体傀儡规格统一,骨龄比他实际岁数要大,沈折雪习惯了和那高高瘦瘦的傀儡相处,冷不丁一个缩水的小徒弟,还不能适应。 沈折雪看他瘪了嘴,忍俊不禁道:“逗你玩的啦。” 不过想来小徒弟之前长年坐轮椅,身量体格确实都不如同龄人,沈折雪寻思好好给他调养,这几天也在食补上下了些功夫。 隔日,测灵根的长老抱着书来厌听深雨,把时渊的灵根结果告知了他们。 “冰风灵根记载虽少,却也分了品级,和其他稀有灵根一样冠了封名。老夫找了宗门内几个精于此道的同道商榷,按照你弟子的灵息纯度,他的这灵根,不是有冰风灵根里常有‘风雪客’,而是更高一层的——‘夜归人’。” 变异灵根会独占一个等级名,严远寒长老的冰灵根又称“寒中见”,乃是寒上加寒,属灵根极品,天资卓绝。 那长老捻着胡须,骄傲道:“‘夜归人’几千年都未必出一个,帝子降兮那群算命的倒也没说错,你这徒儿前途不可限量!” 长老激动不已,给时渊塞了把养身灵草,还从储物囊中掏出一只老母鸡,让他好好补补。 同时千叮咛万嘱咐,让沈折雪一定要好好教他。 临走前还把查阅到的古籍留在了厌听深雨,又多念了一句:“沈长老,劳烦您多加费心啊,要是有困难,我们这些老头儿都会帮忙的。” 语气颇为关切。 沈折雪起初不解其意,翻了书才明白,为什么长老会有那个态度。
冰风双灵根虽是听着稀奇,但水木生冰,火木生风,偏偏大水克火,也就是说,这种灵根本身内冲,想要修炼并不容易。 还大概率走火入魔把自己练残。 而时渊还更为特殊,旁人当“夜归人”是天赋异禀,沈折雪却知道要因人而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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