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烛火,他无意中瞥眼看向床榻,却见卧躺着的时渊鬓角渗出湿意。 沈折雪紧张起来,走回床头,伸手贴上时渊的额,“怎么回事?” 灵气在徒弟筋脉间流转一周,沈折雪脸色变得凝重。 时渊断断续续吸着气,睁开眼看他,轻声道:“是腿,师尊。” 时渊腿上的毛病,并非完全是邪流所致。 沈折雪的医术停于书册,但还能诊出来些病症,时渊的腿伤是因为外伤后骨头没有长好,又被邪气冲过一遍筋脉,伴随各种不知名的病灶,多重叠加的结果。 连专业的医修都不敢下药,沈折雪这个净化仪不是骨科大夫,他治不了这个。 揭了被子一角,便见时渊手指紧掐在软厚的褥子里。 “你刚才怎么不说!”沈折雪叫岁叔搬来炭炉,回身渡了股灵气给他。 这毛病发作起来,来势汹汹,时渊气息浮乱,已是答不了话。 岁管家见这场面也不慌乱,在床头小柜中拿出一瓶阵痛的药,就着水给时渊喂了下去。 好在药效上来地快,时渊便缓过了这口气。 沈折雪快要吓出一身冷汗。 在他看来这小徒弟就是个瓷人,磕磕碰碰都能要了命。 反倒是岁叔来宽慰他,“沈仙长莫慌,每年冬天都是如此,这药是春祁药铺的上好灵药,用过会好很多。” 果真没多久时渊就清醒过来,还知道对沈折雪说声“吓着师尊了”。 沈折雪松了口气,不知该怎样说他,只坐在床头气闷地给他把被子掖紧。 掖罢不够,还在被面上用力拍了一巴掌。 时渊见他这般火气,行动上偏这般的轻,回想到方才那句质问,几乎是沈折雪这么些日子里讲的唯一的一次重话。 他心下软的不成样子,眨眨眼乖巧地认了错。 “师尊,徒弟知错了。” 沈折雪看着他的眼睛,拿他没有办法。 本是要再念叨两句,可转念一想,时渊才吃了药,如果自己又在这逼逼叨叨,害他头疼,也实在不合时宜且非常老妈子。 徒弟性格如此,沈折雪不知是心疼的多,还是恨他逞强的多。 明明这么大个师尊在面前站在,都不知道喊一声疼,还在自己憋着忍着。 “算了。”沈折雪深吸一口气,“现在好些吗?” 时渊点头,见沈折雪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小心地用指尖碰了碰沈折雪撑在褥子上的手,道:“师尊,给我讲个故事好不好?” 沈折雪知道他是在给双方找台阶,便顺坡而下,道:“多大的人啊,你想听什么?”
“都可以。” 沈折雪沉吟片刻,“那就讲个,凡人立志当个教书先生的故事吧。” * 一段故事说不尽前生,沈折雪压低声线,将往事说的细水长流。 从前他的养父老爷子常批评他,说他如果不调整声音,用这个调子讲课,学生必然睡倒一大片。 果不其然,时渊很快睡去。 只是睡前还要抓着沈折雪的衣边,不忘把明日的续篇先预定下来。 沈折雪很高兴他能提要求,甚至希望他能再胡闹一些。 应了他后,沈折雪灭了灯,放轻步子离去。 可他夜里睡不着,胸中烦闷得很,便拿上一壶酒,爬上屋顶去吹风。 沈折雪对温度实在太不敏锐,一身薄衣也不觉得冷,喝下去的酒反倒烧得肺腑滚烫。 他有点迷上了这个世界酿的酒。 从前他家里两个老头儿都是爱茶爱酒的人,在他成年后就经常叫他一起来喝,所以沈折雪会品茶,也好酒,喜欢带点酒味的食物。 在莫回头安定下来后,沈折雪便不时会坐到屋顶上,饮这几口美酒。 今夜月色撩人,酒是陈年佳酿,喝到嘴里却说不出什么滋味。 他是头一次与人谈起过往,即便是当成故事来讲,也难免有些触动。 正想的出神,隔壁屋顶忽而传来一段弦音。 其声清幽明净,颇衬这月夜。 弦音落后,则是吆喝似的一声,“兄弟,你那酒分我一坛如何?” 沈折雪循声望去,不经挑起眉。 之前倒是没发现,他住的这间屋子的屋顶,与隔壁住户的屋顶挨得这么近。 隔壁屋顶盘腿坐了个男子,正将手里的空酒坛子颠倒过来给他看,“我的刚巧喝完,你还有好多呢,独喝闷酒多寂寞,分我一坛怎样?” 沈折雪就将酒坛扔了过去,对方抬手接过,顺势就仰头来喝。 这人胡子拉碴,看不出年纪,身上是布衣短打,胳膊肘那块还缝着补丁。 但他怀里居然抱着把华美的琵琶,方才那弦音就是这琵琶声。 “好酒啊!邻居,以前没见过你,新来的?” “是,刚来不久。” 沈折雪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位邻居,他还记得之前和岁管家闲聊时,就有说到莫回头的隔壁住着个剑修。 他们两家邻里间关系很不错,莫回头请剑修吃过好几次饭,每年冬天这人也会送些柴火来。 剑修虽说是剑修,但修为和沈折雪半斤八两。 岁叔听其他邻居传言,说这剑修是修炼时走火入魔,把身体给修废了,于是干脆弃道归俗,现在在做给人跑商押货的活计。 一跑跑半年,一歇也歇半年,平日里也碰不上几次面。 剑修大抵也没有颜面用以前的名字,入城时随口起了个诨名,叫“周二”。 彼时沈折雪还吐槽,真是似曾相识的起名方式啊。 剑修周二咕嘟咕嘟喝了酒,信手拨起怀里的琵琶。 沈折雪听不出曲调,却也不得不承认,这汉子人虽长得糙,琵琶弹的真是不错。 只是…… 如果弹琵琶时身后没有飘着那几团鬼魂,这曲子应该更加动听。 修真人其实不怎么会招鬼,因他们灵气阳气旺盛,鬼魂对这类气息比较讨厌,会刻意回避。 可诸如沈折雪、周二这种落魄修者,身上灵息不足,体质还异于凡人,在夜里易滋生阴气,引来一些游魂野鬼。 不过跟着周二的这几团鬼实在是太弱了,估摸着也是鬼中战五渣,实在起不了什么威胁。 婉转弦音未尽,周二突然看向对沈折雪身后,“嘿!” 沈折雪顿时脊背一凉,下意识就要捏诀抵御。 周二吹了声口哨:“哎呀,小时渊,你居然也会爬房顶,你居然还能上房顶,这真是奇了。” 沈折雪回头,见时渊正吊着半边身子在外边。 他腿没力,上房要人从旁辅助,这打辅助的便是厨娘暮娘子,暮娘人形生的瘦弱,趴在房沿吭哧吭哧想把时渊拉上来。 “小祖宗啊!”沈折雪跟着哎呦一声,扔了酒就去扶他,“你上来干什么?” 时渊握住沈折雪的手,跌坐在屋脊上,示意暮娘子可以回去休息。 暮娘子不肯,一撩裙子在边上坐了。 时渊坐稳了,抬眼时眸底融着月色,轻声道:“梦到师尊了,暮娘说你在这里。” “哈?师尊——” 周二听罢突然把头埋在酒坛子,似是在笑:“真给你用水镜找到了啊?送上门来收徒的师父?哈哈哈哈……” 沈折雪用大氅给时渊裹严实,忍不住瞪了那笑得不成样子的周二一眼。 时渊的脸颊不经意间蹭到沈折雪的手侧,他面上生热,扭头看向周二,道:“周大哥,数月不见,你可安好?” “好,好的很!”周二灌了口酒,高声笑道:“不能再好了!含山那帮子混蛋,飞扬跋扈给谁看,老子运货走的是官道,大道朝天,凭什么给他们让路?” 他仿佛已经醉了,说话颠三倒四,不着前后,又抬脚踢开酒坛子,将那琵琶往怀里拢了拢,五指翻飞拨起了弦,是一支新曲。 前半调铿锵急促,如金石掷地,后半曲悠长似叹息,淙淙如泣如诉。 他身后浮动的鬼魂飘飘忽忽,不知在嘀咕些什么。 “那个……” 等到周二弹完,沈折雪还是忍不住出言提醒,“你身后这些鬼,真的没关系么?” 周二不在意地摇手,他身后鬼团猛地挤在了一起,像是变成了个巨大的发面馒头。 大面团子抖了几抖后,突然向四面八方溃散而去。 沈折雪还当周二用了道术,片刻后,在之前鬼团的位置,渐渐亮起几点青光,一团新的鬼魂慢慢浮现。 这团鬼的体积看起来还没刚才那团一半大,但依这架势,估计是这片的老大。 就像寻常人看不破妖魔的化形,凡胎不能真正看清鬼魂们的样子。 肉眼所见,不过是一团团的气。 想要见鬼形,或要修习冥道当冥修,或开净虚天眼之术。 净虚天眼术施展起来比较耗灵气,且要求有灵气供给,目前这屋顶上三个人,谁都用不出来。 不过人族一般也不怎么想看鬼魂长相,因为大多都很辣眼睛。 这位片区鬼老大比较活泼,胆子也不小,绕着周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他的身侧。 周二朝那团气咧嘴笑道:“你还没走呢。” 转头对时渊道:“你看,我就说它是来听琵琶的,这说明老子弹得好。” 时渊无奈摇头,就连一旁的暮娘子都笑了。 她一哂,这鬼显然是贪图他外泄的灵气,搞不好还馋他的身子,说甚么听琵琶,难不成还能是只风雅鬼不成,好蠢的人族。 周二并不在意,指了指沈折雪,居然就这样直白地问时渊道:“你这师尊是哪里来的人啊,教的了剑术心法吗,小子,你就是不愿让我带你是不是?” 沈折雪刚觉得这人还挺健谈,一听这话就打脸了。 好家伙,邻居大哥居然是个抢饭碗的同行。 他张口要说道几句,但转念一想……人家还真的没说错。 论剑术,他沈折雪就是个浮空离地五尺剑,纸上谈兵第一名。 时渊却说:“师尊甚好。” 周二晃荡着酒坛,似是轻笑了一声。 时渊话术婉转,又道:“是周大哥剑道凌厉。” “凌厉凌厉个屁啊,要真凌厉我还会被含山那帮兔崽子撵着打?”周二轻飘飘带过了之前那个话题,自嘲一笑,将那酒坛喝见了底。 放下酒坛时,他咂嘴说起了另一事,“不过最近你可要把你院子里那些小妖怪小魔物都管好了,含山那边派了支精锐去廊风世家,保不定会路过云沧城,你那些小毛团子,别被他们抓去开炉炼丹。” “现在还能抓妖物炼丹?”暮娘子诧异状。 “你们这就不懂了。” 周二解释道:“妖界的妖怪来到四界,都是签了生死自负的文书,即使我们这里不许滥杀无辜,但人家含山也能做到一手遮天,死个把妖怪算的了什么。” 扭头对身后的鬼团子说:“你也是,躲好点。” 鬼团子颤了颤,不知是害怕还是答应。 这事关乎到莫回头的妖物,时渊难免谨慎,“他们去廊风世家接先定下徒弟?按道理几个月前就该来了,怎么现在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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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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