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吹箫的人已垂下了持箫的手,长身而立,却没有转眼望向他,而是面对着寂寥的夜色。 许笑飞拱手一揖:“在下许笑飞,逍遥派弟子,受唐怀英之邀在唐家暂住几天。冒昧打扰了前辈,还望恕罪。” 沉默了许久,那人方才开口:“你不是他?” “‘他’是谁?”许笑飞不解,“前辈莫非在等人?” 没等到回答,就见白影纵横,对方以一支玉箫为武器,向他攻来,招式凌厉,许笑飞连忙举剑招架。 好不容易拆了十招,漫天的箫影忽然不见,对方已收了手。 “你果然不是他。远在六十年前,他就已强过你,放在今天,他绝不会只有你这种功力。” 许笑飞更加好奇:“前辈说的,究竟是谁?” 对方不答,又自顾自地道:“你说你是逍遥弟子。可你方才使出的剑法,却绝非逍遥派所有,你这剑法,又是何人所教?” “这剑法是我从一本古旧的剑谱里学来的。我也不知剑谱由谁所写,莫非你知道?” “是么,”那人轻轻叹息,“你的声音也很像他。” 他的语声,渐渐变得更落寞:“我等候多年,只等来了你……难道终究不能等来他?” 他的话,许笑飞实在不知道怎么接为好。 他只能迷惑地问:“容我冒昧一问,前辈又是谁?” 对方这次倒没有避而不答:“你刚才说,你是怀英的朋友?我就是他的二叔。” 二叔?许笑飞一愕。 这好像就是唐怀英所说的那位前辈。 少年成名,在当年的论道大会上斩获第二,只输了沈惊澜一筹,却又忽然退隐,销声匿迹—— 许笑飞还记得他的名字:唐轩竹。 从刚才比划的那几招看来,似乎他在退隐之后,也一直没有搁下修行。 “唐怀英向我提起过前辈,”许笑飞道,“他说,前辈是一代俊杰,就连他的师父也很仰慕前辈。” “他的师父唐梓心?”唐轩竹摇了摇头,“不值一提的庸才而已,只有炒制的新茶中,才能觉出几分灵气。” 他忽然又道:“小友,你可看得见,那株木芙蓉开了几朵?”又解释,“我双目已眇,连神识中都是一片混沌白雾。之前和你对敌,是听音辨位而已。” 空气里的确飘着花香。一棵木芙蓉立在庭院的花坛中,大瓣的粉白芙蓉花,点缀在枝叶间。 他居然是个瞎子?许笑飞又吃了一惊。月光正照在唐轩竹脸上,映在那双晶莹的瞳仁里。 这本来是一张相当英俊好看的脸,也是一双相当动人的双眸。许笑飞不由觉得遗憾。#160; “开了六朵,还有三朵将开未开。”许笑飞道。 “好。”唐轩竹点点头,“小友,你让我想起一位故人。明晚再来吧,我教你一些修行心得,就教到芙蓉初谢为止。” 许笑飞想了想,答应下来。 他也曾开玩笑地对祁燕师姐抱怨,为什么总有人按着头给他送秘籍,教他功法?但机缘来了,他也绝不会错过。 许笑飞又如前几天一样,飞落院中。他每夜来向唐轩竹请教,白天就有些精神不济,后来就连来找他闲晃的唐怀英都神神秘秘地问:“小许,你晚上都偷偷地干嘛去了?要去喝花酒找乐子,也可以叫上我呀,我虽然受了伤,也还是很行的!”许笑飞给他翻了个白眼。 唐轩竹已在院中等候了。他就驻足芙蓉树下,微微仰头,似要数清楚,到底花开了多少朵。 “你来了?”他道,“芙蓉花已开始谢了么?” “有一朵开始谢了。”许笑飞仔细瞧了瞧,答道。 唐轩竹沉默了许久。 “看来他是不会来了。” 他又转身,在院子一角的石桌前坐下,唤道:“你过来。今日我就不教你了,我备了薄酒,陪我喝上几杯。” 他虽然双眼已盲,对这院子里的地形,却已熟稔在心。 衣袖一拂,在桌面上摆开一壶酒,和两只瓷酒杯。 许笑飞也走过去,坐在他面前。这几天,这位脾气古怪的前辈确实教了他不少,酒他还是要喝的。 唐轩竹执起酒壶,将澄碧色的酒液倒入两只杯子。他的手很精准,也很稳,一滴都没有溅出来。 两个人对饮了几杯,许笑飞虽想主动说点什么,但他不论说什么,对方都只静静听着,并不接话,末了斟上酒,一句“再喝”。 三五杯后,唐轩竹终于开了口。 “你心里似乎有很多疑惑,看来不知内情。也罢,反正今日闲来无事,我就替你解疑一番。你还不知道我等的是谁吗?” “不知道。”许笑飞老实承认。 “我等的是天绝教教主,沈惊澜。” 沈惊澜?许笑飞听他说起,竟丝毫不觉得意外。 他其实从未见过这个人一面,但心里,却瞬间浮现起白虎寨的事件中,他在溪涧和山洞里两次所见的那个人……面带病容,却拥有着强大到无可揣度的力量。 那是不是他? “你和他早已约好,要在此地会面么?”许笑飞问。 “并未约好。”唐轩竹摇了摇头,“只不过许多年前,有人为我算了一卦,算的是我还能不能再见他一面。卜者说他看见了幻象,明月高悬,院子里木芙蓉尽数盛开,我就在这里,他站在我面前。” 他轻叹一声:“看来他终究算错了,来的不是他,却是你。不过,这卦象虽然有误,必定也有几分能对得上的地方。” 许笑飞道:“你不会是说我……”他听出了弦外之音。 “和他有相当深厚的牵连!”唐轩竹断言。 相当深厚的牵连? 许笑飞思索起来,就冲他从那人身上感受到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对方的病痛他能感同身受,站在那人身边,仿佛连心跳和呼吸的节奏都会渐渐趋于相同……他确实有几分相信这一点。 他又问:“你等他做什么?若是……还有什么话要说,我可以想办法替你转达。” “不必了,”唐轩竹淡漠道,“你恐怕想错了什么。当年,我和他虽是至交好友,可也早就反目成仇。他若再来,也无旧可叙,唯有拔刀相向而已。” 他忽而又问:“你可知,我的双眼是怎么盲的吗?”#160; “是……他伤的?” “不错。”唐轩竹颔首,“原本是治得好的,我没有治。修道之人就算没了双眼,神识也可视物,所以我将神识也一并毁了。我做这一切,只因我知道还要再见他一面,可我却无颜见他。”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唐轩竹又给自己斟了杯酒,一口饮尽,徐徐道,“既然答应给你解疑,我就说给你听吧。不过,这件事要从几百年前说起。” 许笑飞不可思议地望向他。沈惊澜和唐轩竹,都是六十多年前才活跃的人物,为什么会扯到几百年前去? 且听听他怎么说。 唐轩竹已接着道:“你既然入了仙门,就一定知道,修行一事越往后越是艰难。升仙前的最后一阶名为大周天,无数大能就卡在这里,苦求机缘不得。当年,一位大周天前辈偶然得到一份仙丹残方,不由动起了心思——能否炼成一种丹药,服食后立地成仙呢?”他似也猜到许笑飞在想什么,点点头,“不错,这是偏门邪道。但那前辈臻于大周天境界已久,凡尘俗事皆已打动不了他,只有升仙二字是唯一的执念。他凭着这份仙丹残方,还说动了另外三名相熟的大能。这四人有的精于丹术,有的藏有多种珍稀灵物,他们一齐推演,竟然真的将这份仙丹方补完,取名,天极丹。”
“要炼成天极丹,需要大量步骤,海量仙材,甚至包括稀世无双的七宝灵芝和天目莲皇。他们分头筹措,还从各自出身的宗门中借调人手,索取材料,准备妥当,就由四人当中最擅长炼丹的一位亲自开炉,耗时三月,最终炼出了一颗金丹。这金丹却并非成品,只是一颗伪丹。根据推演,金丹还需以人的**凡胎为炉,继续冶炼,方能渐渐去伪存真。四位前辈自然不能拿自己做丹炉,他们便从当时修仙界崭露头角的新秀中挑了一个资质最好的,将金丹悄然种在了他身上,那便是沈寒庭,”唐轩竹缓缓道,“也就是沈惊澜的先祖。” 许笑飞低呼一声。听到这里,他才依稀窥见了唐轩竹所讲的这个故事的面貌。 “沈寒庭的妻子在分娩时身死,遗下的两个孩子倒是毫无异状。这两个孩子其中一个资质平凡,另一个却在稚龄时就显露出惊人的天分,年纪轻轻就已挑遍了天下高手,可惜病痛缠身,英年早逝。往后的沈家一脉,每隔几十年,都会涌现这样一个惊才绝艳,却注定薄命的人物,不错,这就是天下皆知的‘真武’体质,沈惊澜……他亦是如此。” 许笑飞喃喃道:“原来这体质是人为造就的。” 唐轩竹道:“这世上确有超越常人的修行体质,比如,契合幽冥鬼道的阴煞体,契合火道、金道的阳炎体等等。但阴煞体的弊端,不过是不能久见日光;阳炎体的弊端,不过是受到冰霜一类术法的克制。这些天然体质,哪一个都没有真武体这么巨大的缺陷。真武之人一旦开始修行,就如从山顶奔行而下,不用快马加鞭,功力便会一日千里,而且暴涨的速度愈来愈快……直至灵力失控,肉身崩毁。这缺陷自然是因为人力造就,急功近利。金丹能立即让人成就伪仙之体,升仙便是去伪存真,比凡人凭空垒土容易很多。然而人生来就是**凡胎,如何能承受得住仙身,哪怕只是伪仙之身?” 许笑飞冷哼一声:“这几个大周天前辈,也是邪魔之流。” 唐轩竹淡淡道:“在他们眼里,凡人皆是蝼蚁。蝼蚁的性命有什么好顾惜的?他们在沈家种下金丹后,耐心等候了五代,觉得时机已成熟,就捉去一人,重又开炉炼丹。这一次用活人当做药引炼丹,据说……真的炼出了他们所求的仙药。” “炼成了?” “据说那日,电闪雷鸣,丹房坍塌,从瓦砾废墟中射出一道金光,六道金龙虚影盘旋于上,竟真有一派仙家气象。负责炼丹的那位,则踪影不见,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他。”唐轩竹道,“或许是被爆炸殃及,化作飞灰,又或许是被从附近赶来的某人抢先杀死,毁尸灭迹了吧。另两人来得稍慢了一些,他们赶到时,先到的那人已拾起成形的天极丹,吞服下去。” “两人来不及阻止,眼睁睁看着这一幕。仙气浩荡而出,紫云凝聚,金花飘坠,这人身上果真在发生从凡而仙的蜕变,只不过——” “到了最后关头,那人似是未过心劫大关,心神失守,惨呼失声,就在余下两人的面前,身形鼓胀,黑气四溢,化作一头秽恶魔物,在两人的追杀下慌忙逃窜。最后的下场,似乎是被某地山神镇压。” 被山神镇压?许笑飞一怔,该不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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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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