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倒是了解他,教主若知道吃的是你的血肉,很可能不会愿意的。不过,就算你杀了我,我也绝不会联络他。” 他又接着道:“我已经找了数十年,试过许多种法子,搜集千万种灵材,却始终治不了他的病。如今这道丹方,是我迄今为止最有希望的一次,你说我会不会因为顾惜我自己的性命,而致功亏一篑?”他笑了一笑,“我说的是不是真话,你看得出来。” 许笑飞的意思坚决,他的意思,却更坚决。 许笑飞也叹息一声,喃喃道:“我的确看得出,你对他,忠贞得很。还好,我也有下一个法子。你既然是他的重要下属,他一定会在你身上种下印记,一旦你遇到生死之危,就会惊动他出手相救,对不对?” “他不曾种下这种印记。”临砚道。 “一定有。” “你凭什么断定,若是没有又如何?” 许笑飞深深地看着他:“我就是知道!” 他住嘴,停顿片刻,忽又张口,唇瓣开合,“九十八,九十九——”,他在心里的默数,竟一直未停。未至一百,才刚数到九十九,就立即出手。 剑气暴涨,杀气也暴涨,这是反戈一击,更是背水一战,他将所剩的全部力量,都催发了出来! 剑光冲天而起,达到了璀璨辉煌的顶峰,这一剑不仅是杀人之剑,更蕴涵了他剑法造诣的所有精粹,他原本就是不世出的剑术天才,直到这一剑,才真正发挥了他在剑道上不可一世的才华和天赋! 再让他重来一遍,他甚至都不一定能再使出这样的一剑来。 许笑飞心思沉静,他已经全神投入到这一剑中。 剑光涨得极快,一瞬间就破开了临砚的防御气劲,在许笑飞眼中,这一刻却变得极其缓慢,令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他想起不知是梦,是被遗忘的过去,还是在预言中的未来,他独自坐在一处很高的山巅,看太阳爬上来,又落回地底去。他甚至还能感受到那时的心境。白天过了是黑夜,黑夜过了是白天。今天和明天连绵而过,后天……后天过去,是一千年的寂寞。
下一幕中,他正经受痛楚,仿佛无边炼狱的所有刑罚,都同时加诸于身。他的灵魂、血肉、灵力和曾拥有的所有的一切,都爆裂开来,化作虚无和飞灰。 画面一转,他忽看见,青青原野,风轻云淡,他和那个在梦境中两度相逢的文弱少年并肩而行,他偏过头,带着笑,对少年说着什么。 这一幕的温馨,顿时驱散了他在上一幕时感受到的极端痛苦。 许笑飞微微睁大眼睛。 他看清了梦境中少年的脸……温润、俊秀,再一晃,与面前临砚的脸重合了。 也许并不完全相像,可是,却同样于他有一种特殊的感应。 那到底是谁…… 杀气忽然消散,剑气也随之溃散。 一炷香的时间还没有到,是他自己失去了破釜沉舟的勇气,无力再维持下去。 他不敢真的下死手。 纵使他心意再坚决,内心仍有一个声音,在阻止他,告诉他这一剑下去,也许后果是他无法承担的。这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软弱,绊住了他的手。 与之同时—— 谁也说不清是早了一霎,还是晚了一霎,被许笑飞挟持的临砚,周身化作流水,“哗”地流淌于地。 水像分|身! 在和许笑飞说话的同时,临砚当然也没有束手待毙,暗中催动了此术,用水像分|身,替代了他的真身。 临砚闪现在不远处,右手微抬,一条天蓝色的长绫飞出,将许笑飞浑身上下裹了个扎扎实实。光华一闪,长绫消失。他知道普通的禁制手段奈何不了许笑飞,故而用上了水系的高深秘术。 许笑飞神色恍惚,完全没有闪躲。 凡事可一不可再,他恐怕也心里明白,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我……竟然将这丝机会放过了? 临砚却不知道,神情怔忡的许笑飞,此刻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 刚才已是生死之搏,对方也是一心想取他性命的敌人,他本以为,绝不会下不了手的! 我比我以为的要软弱……我是不是从来都高看了自己? 勇气和决断从他心里消逝的同时,将他的信心也带走了。 许笑飞一直知道,自己不是个心肠冷硬的人,但在他心意已决之后的这种杀气的突然崩溃,仍沉重地打击了他。 他一时退缩,犯下的,很可能是致命的错误! 千里之外的华山,正在山腰间一栋民居里小憩的沈惊澜倏然睁开双眼。 “发生何事?” 那边的临砚很快回应:“无妨。刚才有些危险,已经解决了。” 语气仍镇定得很。 “多加小心。” “是。” 沈惊澜不再做声。他卧在床上,转眼望去,透过小窗,正望见群山落寞,万木凋零,心境也不由有些低落。 他是不是又有事瞒着我? 临砚走在灵蛇宫曲曲绕绕的回廊中。 宽大的袖袍垂下,遮住了他的手。他仍感觉到,手背上有一小块地方微微发烫——因为刚才渡来了教主的灵力。 许笑飞那惊鸿一剑,还是惊动了教主。好在后继无力,没有促使教主出手。临砚也不愿让教主出手相救。 教主抱病在身,需要静养,不能让他劳神。假若自己不能将事事都处理妥当,教主就会时常为自己担忧,又如何能安心将养? 临砚又想到,奇怪的是,许笑飞竟知道他有一个沈惊澜留下的印记。虽然猜到不难,但他为何如此确凿,就像亲眼见过一样? 这个印记…… 临砚几乎忍不住要去摸一摸手背上犹自发烫的那一处。 那天,教主要他将手伸出来,随后以食指为笔,指尖逼出的精血为墨,在自己的手背上连画了几笔,画成一个朱红的符箓。 临砚还记得,那符箓的形状规规整整,犹如一个小型法阵,天圆地方,五行八卦。 教主看着这符箓,忽然又笑了笑,笑得又神秘,又带些莫名而来的开心,道:“等一等,还没完。”他略微大些的手掌覆住了自己的手。待他将手移开时,自己手背上的那个规整的符箓,已变成了一个“沈”字。 他的道法已臻高深,可以把握本质,改变术法的表象。符箓虽变了模样,功效却完全没有改变。 赤光大作后,精血画成的符箓就消褪在了临砚的手背上,直到他遇见致命危机,才会重新显现。不过在临砚的刻意避免之下,这符箓极少被动用。 可那血色凝成的“沈”字,却已永远镌刻在他心上,再也不会忘记。
第43章 围剿 “哪里来的这么多蝴蝶?”院子里,少渊大惊小怪地叫道。 沈惊澜披衣而起,走出屋子。 千百只蝴蝶,正翕动着翠玉般的双翅,栖于院中的各处。还有一只,飘飘悠悠,似想落在他肩上。 沈惊澜扫视一眼,道:“出来吧。” 随着他语声落下,周遭景象倏然变化,从一座民居小院,变为苍翠满眼的竹林。潺潺清溪穿林而过,蝶群绕着翠竹翩翩而飞。 从竹林间现身的女子,一袭雪青色裙裳,朝沈惊澜轻盈一拜:“在下顾蝶君。教主多年前的馈赠,在下犹铭记在心。” 沈惊澜还记得她。她就是讲给临砚听的那个故事中,在生日前一天收到了一千只蝴蝶的小女孩。 这小女孩已长大了,成为薄有声名的玉蝶仙子。小竹林便是她的法宝“幻华镜”所创造的一片小天地。这类小天地都自成一体,独具法则,法宝的主人置身其中,能够心随意动,掌控一切。 她说完这句,便退到一边。 又有几人,在竹林空地显现了身形。 沈惊澜一一看了过去。 都是些“老朋友”。 他少年时,尚是交游广阔的碎星宗大弟子,朋友之多,多如星辰。 今天来的这几个,在漫天星辰里也算是较亮的几颗了。 假若当初和这些人一道遭逢了危难,他热血上头、一个冲动下,或许会为他们拔剑赴死。眼下,情况当然又截然不同。 这些老朋友正神色各异,一齐注视着他。六十年,于修道者而言不算太久,岁月不曾在他们身上留下多少刻痕。但年少时候的飞扬意气,却已沉积下来,化作稳重与威严。他记得这些人里颇有几个天赋不错、修为不俗的,现在也都成了宗门的长老,正道的栋梁。 “各位所来何事?”沈惊澜淡淡地问。 他不耐烦站着,边问话,边随随便便地一坐。身后明明什么都没有,虚空中却忽然有光点凝结,编织成了一把宽大舒适的藤椅,让他恰巧坐在上面。 他一个人坐,别的人全都站着,倒像他才是这幻华境的主人一般。 众人不动声色地向顾蝶君投去一眼,她脸色苍白地摇头。 藤椅不是她“造”出来的,是沈惊澜自己调用了这片小天地的法则,演化而成。他对这片小天地的掌控,竟然无声无息地超过了她这位法宝主人,这是真的“反客为主”。 这样的境界和能力,已到了骇人的地步。 气氛只凝滞了片刻,一个面容温和,腰间系了一支紫毫大笔的修士开口道:“沈惊澜,你可还记得?六十年前,也在这华山上,你拔得头筹,我们聚在一起为你庆贺,大伙儿大醉了三天。” 语声里带着怀念之意。 另一个戴着半截面纱、嗓音清冷的女修道:“六十年了,难得再聚一次。我们仍想与你共谋一醉……却不知这杯酒,你还敢不敢喝下去?” 沈惊澜看向他们。说话的分别叫做王赟和上官瑶,这两个旧友的名字,他也没有忘记。 见他不语,似是默许,顾蝶君衣袖一拂,面前出现一方石桌,几把椅子。她又在石桌上摆下冷热小菜和一壶酒。酒菜就不是她利用小天地的规则所“创造”,而是从乾坤袋中取出来的了。创造之物,虽然能吃,但无滋无味,难以下咽。 每个人都坐了下来,顾蝶君为他们一一斟酒。 也有一杯酒,递到了沈惊澜手中,散发馥郁香气。 他只笑了笑。没有送到唇边的意思。 王赟道:“你若怕酒里有毒,我就先干为敬了。”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其余人也都喝干。 然后所有人都看向沈惊澜掌中的那只酒杯。澄清透亮的酒液微晃,有若绿玉的颜色,更衬得他手指苍白。 王赟忽然笑道:“当年的规矩我还记得。每个人轮流喝过一轮,轮到谁时喝不下去了,谁就是乌龟。” 沈惊澜低头注视酒杯,忽也笑了:“说得好,谁不喝谁就是乌龟。不过你们也忘了一点,当年是庆贺我拔得头筹,是我请你们。如今你们煞费苦心寻来此处,我身为地主,还是该由我请酒才是。” 他手腕一转,清澈的酒液洒向地面,众人都脸色一变。只倒了一点,他却又回转杯口,仍留了半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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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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