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取出一只白釉酒壶来,倾斜壶嘴,斟满了他的那半杯。酒壶又自行飞了出去,给每个人喝空的酒杯都重新斟满。琥珀色的酒液发出幽香,看来也很甘醇。 “我就先干为敬了。”沈惊澜执着酒杯,带笑,环视了一圈众人。 一仰脖,将混合的酒液倒入喉中。 众人面面相觑,又一时陷入沉默。 仍由王赟先开口:“好,我干。”他又饮一杯。除他之外,也有数人喝了下去。 其他人却没有动。他们还没有勇气,去喝这杯魔教教主请的酒。 沈惊澜微笑道:“原来过了六十年,乌龟已经变得这么多了。” 他没有再去看那些人一眼。有的人脸却已发红。 王赟却道:“对也不对。就算做乌龟,也比做伤人的蛇蝎要好得多。” 见沈惊澜望向他,似在等他说下去,又道:“沈惊澜,酒已喝了,我也直话直说。你当年的事或有隐情,可你这些年来,却是越来越过分了。你可知道,你纵容了多少奸党恶徒?今天来的每个人,都与你结有一桩冤仇!” “你还记不记得我那师弟,当年我们去天水城游玩时,他就跟在后面,叽叽喳喳,总要向你讨教?”他摇摇头,露出痛苦之色,“十二年前,他在回返宗门的路上被青面鬼乔靖杀害,乔靖夺他法宝,毁他尸身。我为了替他报仇,一路追杀,最后却被乔靖逃入幽州,投奔了天绝教。他藏于幽州不出,至今我奈何他不得!” “我的徒儿也被你魔教麾下的闵天翔打成重伤,险些丢了性命!” “就连为祸作乱的大妖,你竟也收留入教!” 每个人都有话要说。显然都有一腔怨愤。 沈惊澜静静听着,也不反驳,待他们说完,才道:“你们想要如何?” “你若还有一丝良心未泯,就该解散天绝教,令众恶伏诛。” 沈惊澜闻言,一声轻笑。 王赟道:“我知道,你身为一教之主,亦有许多自己的考量。但你至少该将几名罪大恶极之人交出来。这些年来我们看在眼中,你并未亲手犯下伤天害理之事,何苦与他们同流合污?” 沈惊澜答得毫不迟疑。 “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天绝教不问出身,无人不收。这句话就是我说的,从无更改。”沈惊澜淡淡道,“若是你们有朝一日走投无路,我也一样欢迎。” 天绝教接纳一切,包容一切。收容的有无路可走的无辜者,自然也少不了凶恶之徒,乔靖等人,或许真是十恶不赦。但他若交了出来,“无人不收”的承诺不复,以后还有谁敢再来? 假若每个投奔者都要进行一番查验,谁又有这个资格,评判别人是正是邪,有否蒙冤? 这样的天绝教,与正道又有何异? 我就是不问是非,纵容真凶,那又如何! 从创立天绝教的第一天起,就不曾打算走回头路。 王赟轻叹:“既然你这么说了,看来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们一瞬间退后,包围了沈惊澜,摆开了阵势。 金色的光华,从每个人脚底升起。他们各自所据的方位,似也暗含玄机。 沈惊澜已看了出来,他们结成了一重严密的阵法。 “看来诸位是有备而来。” 这些人并非同门,来自天南海北,要结成此阵,需得事先一齐演练多遍。 蒙着面纱的女子道:“你难得来中州一趟,我们实在不想错过这次机会……待你折回幽州,再去讨伐,不仅兴师动众,还会多牺牲不少人手。” 沈惊澜只漠然道:“我以为你们不至于如此不谨慎。” “口气也许大了些,”另一人道,“但我们此来,已下定了必死的决心。” 沈惊澜望着他,似要说什么,却又顿住。 “咳”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这一阵咳嗽之惨烈,似要把肺都从胸腔里咳出来一般。他伸手掩住嘴,却有一丝鲜红,沿着他的袍袖逶迤而下。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一丝掩饰不住的鲜红。 浅淡到几乎看不见的雾气,不知何时弥漫在竹林中。 王赟注视着他,神色复杂:“那壶酒的确没有毒,毒布在这片小天地里。蟾灵真人已将幻华镜这件法宝,从里到外,每一寸都淬上了剧毒。只要置身其中,毒素就会渐渐累积,你是感知不到的。”他笑了笑道,“此为蟾灵调制的奇毒,我们也没有解药。你现在该看出来了,从一踏入此地,我们就已决心和你同归于尽,这句话半点不假。刚才有人不敢喝你的酒,那都是假装而已,为了打消你的疑虑。” 他们结成阵势,也是为了短暂拦下沈惊澜,将他困于此处。 直至毒发身亡。 沈惊澜终于渐渐止住了咳嗽。 他的眼前仍有残红一片。
他慢慢抬头,就以这样一双眼眸望向面前暌违已久的人们。 眼底那凄艳的血色,涂抹在那些人脸上。 昔日华山上欢声笑语的聚会,究竟化作血宴。 “我不过将死之身,你们却不惜以死相拼,倒是让我对你们有些刮目相看了。”沈惊澜道。 到了此刻,他仍镇静如常。 又有一人道:“你此来中州,云栖前辈与你交过手。他断言你最多活不过五年。这件事我们自然知晓,若真是如此,确也不会与你动手,但是……” “但是,”沈惊澜笑了笑,替他接下去,“你们实在害怕,我若想不人不鬼地强留世间,总还有许多法子,能多留几十年。你们以己度人,不肯相信我会老老实实去死。在你们看来,拥有的力量和权势越多,就越会恋栈人间,是么?就譬如说,贵青城派的前掌教无尘老儿,身死后夺舍了自己的入室弟子,还想瞒天过海。你身为长老,一定有所听闻。” 那人脸色微变,这实在是很少有人知道的秘辛。 随即也点点头:“你说得一点都不错。我们不能冒这个险,天下正道不能冒这个险。沈惊澜,你麾下的魔教教众多年来暗中搜集了多少起死回生、苟活续命的邪术,你真以为我们一点都不知道么?我们又怎能信你?” 沈惊澜冷冷一笑,没有辩驳。 如果能活下去,他当然不想死。临砚确也为他找来不少法子,只不过他看不上,就连临砚自己也不愿他半人半鬼地苟活。 他从藤椅上站起身。 深紫色的天雷如流星飞坠,落在这方小天地中。 阵法的金光也摇晃起来。 雷霆的轰鸣中,王赟向他大声道:“沈惊澜,你还不死心?你也最多只有五年的性命,还是病痛缠身的五年……” 就连所余寿命远远不止五年的我们,都已将这条命舍弃! “就算我只能再活一天,”沈惊澜道,“这一天都有其价值。我要按我自己的意愿过完这一天。” 没有人能替我决定。
第44章 宁静 紫雷坠地,烈焰腾空。 阵法的金光乱闪,最后所见,是正道诸人惊愕的脸…… 浑身上下,每一寸都在刺痛。 像有无数只蚂蚁钻进肉里啃噬,痛得令他不禁期望这些蚂蚁将他索性蛀空算了,留下一具空壳和骨架,至少不会再痛了。 从最深沉的黑暗里猝然惊醒,沈惊澜只觉一身大汗淋漓。他听见自己沉重的喘息声。 他睁着眼,眼前朦胧有光,却一时辨不清物事——仍有浓郁的血色,染污他的视野。 “终于醒了?”有人正用沾着热水的布巾替他擦拭,一面用爽朗的声音道,“你又出了一身汗咧!” 眼底的血色淡了些,他看清说话的是个中年汉子,结实雄壮,看打扮似是山间猎户。 他待的地方,也是间低矮的土屋,梁上还结着蛛网,身下是一动就嘎吱作响的旧板床。 此前的事,回想起来还是一片混沌。 他好像轰破了正道诸人的阵法包围,脱身而走,运起遁术,最终闪现在百里外的深山……剧毒发作,昏迷过去。 大约被这猎户撞见,背了回来。 他低低道了声谢,便又合上双目。他实在连稍稍动弹的力气都没有了。 略微查探了一下|体内毒素,紫黑色的毒气已积得很深了,据说这是无药可解的奇毒,他也不知解法。但无药可解,不代表就能致他死命。 他可运转内息,将毒逼出体外。 “你是不是旧病发了,倒在野外的啊?知道吗,你差点儿给狼吃了!”猎户还关切道,“给家里去个信吧,让他们来接你。” “嗯。我已事先约好,要他们来附近接我。”沈惊澜道。 他透过虚空勾连,联络了天绝教,告知了他的情形和方位。 随后又将气息全部收敛,与凡人混同一致。只要他不主动现身,正道不论用何种手段搜索,都极难找来。 沈惊澜在半梦半醒间,轻轻咳嗽着。他在这里已留了两天,打算等缓过来一些再走。 他忽察觉有人在床边探头探脑,慢慢睁开了眼睛。 猎户家的淘气儿子阿宝正眼带好奇地打量着他,见他睁眼,明显吓了一跳。 沈惊澜仍躺着,眼皮又垂下来,眸子半拢半合,淡淡道:“你脸上有一只王八。” “啊?”阿宝赶忙伸手用力擦脸,把墨笔画的小王八擦成了灰不溜丢的一团,小脸皱成包子,“一定又是王浩那混蛋趁我瞌睡偷偷画的!哎呀,娘也不说,我说她怎么看着我直笑!” 他擦完似才想起正事:“对了,娘说你一直咳嗽肯定是肺不好,她给你熬了梨子汤。让我端过来。” 冰糖梨子的香气,沈惊澜从方才起确闻见了。 他睡的是这家猎户主屋后面闲置的一间,以前可能是用来堆放杂物的,除了一张旧床,角落里叠着一大摊。 “替我向她道个谢。”一碗冰糖梨子汤,对他的病痛和所中剧毒当然不可能有什么帮助,沈惊澜仍谢了声,略支起上身,将这碗热腾腾的糖水喝下。 他能感知到,那有点儿害羞,人却善良的女主人正在门槛外怯怯地往屋里瞧,见他喝完也很高兴。她的丈夫有时进山打猎,一去就是两三天,阿宝也时常溜出去和村里的孩子们疯玩,家里只剩卧病不起的他和这女主人时,她便会每隔一两个时辰悄悄地走进来,也不叫醒他,就在床边放上一碗热水。 “阿宝,你把这个拿给你爹娘,”沈惊澜伸手探向怀里,摸索了一会,将摸到的东西往孩子的小手里一放,“就当是叨扰他们的谢礼吧,我留着也没用。” 有些蹊跷的是,他的乾坤袋不知何时不见了。绝不是这猎户家藏起来的,否则他能感知到。以他修为之高,对法宝灵器并不仰仗,乾坤袋里的东西不多。但一旦遗失,也会带来不便。 他甚至没有什么可拿来当谢礼的东西。 他也素来不喜随身带多少配饰宝玉。只有贴身衣物上钉成扣子的几粒珍珠,外加一枚古玉扣,还算名贵,他将这些都摘了下来,交给阿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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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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