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人影发出的惊雷、炽炎、刀劈剑砍,落在御体气劲上,只如蚊虫叮咬,撼动不了半分。 沈惊澜双眸紧闭,不动不语。他似要一直这么忍受下去。 却在一瞬间,蓦然睁眼,抬手一指,隔空点在金光人影其中某一具的额心。 那周身散发金色毫光,面貌模糊不清的鬼魂,如被驱除了一层薄雾,陡然变得轮廓清晰,栩栩如生—— 而后,就像琉璃碎裂,裂成了千千万万块。有若金黄的细沙,流落到风中。 随即,剩余的金光人影也一个一个崩毁。 人影在彻底破碎前,竟似向他露出了感激之色。亡魂化鬼,不得解脱,他们岂是真心甘愿,为人奴役? 与之同时,不远处传来一声痛极的怒吼。 是苏寄弦。 他没有想到,看似已然认命,被动挨打的沈惊澜,忽然反手一击,出手之精准与狠辣,立时让他遭受反噬,身受重伤! 发出这一击后,沈惊澜的脸色又苍白了些。他忍了忍,将涌到喉咙的那口血又咽了下去,重新闭上了眼睛。 苏寄弦已不足为虑,一定会走,走得飞快,以他的伤势,绝不敢再与即将赶来的正道盘桓。 也不知过了多久。 夜幕降临在这片山林里……也降下了不祥的死亡气息。 有汗水从他额头滑落,落到他唇上,是咸涩的苦味。 他一点一点积攒下来的体力,也在同时被病痛点滴蚕食。 他的心本来已如止水,只充蓄着战意和杀气……他却忽然想,想起一个人。 在他刚想起的时候,这个人就来了,飘然而至落在他身边。 “教主,属下来迟了。” 那人弯下身,轻轻扶起了他。 你没有来迟。沈惊澜没有说话,他在看着那个人的眼睛,星光倒映其间,好似水色潋滟……你没有来迟,你不该来的。 凤凰能预知到自己的死,浴火重生。 他不能重生,可他也能预知到死。 “走吧。”他由着那人,将自己背了起来。双臂环过那人的腰,在他耳畔低语:“小砚……我的话,还管不管用?” “教主,”对方的声音颤抖,“要说什么?” 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这时候,截杀他的正道诸人,已现身在了前方。没有过多言语,所有人都招出了法宝,运起了道术,杀意已决。 临砚带来的天绝教众,立刻迎了上去。不过这里远非幽州大本营,天绝教聚起的人手,相比起来还很是不足。 沈惊澜抬眼望着正道众人。 他又认出了几个昔年的好友,聊过天,喝过酒,赏花赏月,起舞练剑。而这些人,此刻也都一心要与他生死相拼。 他笑了笑。 到了此刻,他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沈惊澜带着笑意,语声低柔,却又清晰地响在所有人的耳畔:“我还有一击之力。你们既想留我,就休想留下他们——” 都随我一道去往冥府吧! 沈惊澜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背后,一个虚幻的魔神巨影将要凝聚成形。漆黑的身躯,额头生出血眼,还有三对手臂,各执刀枪剑戟诸色法宝。 这是一门禁术,可以催发出他身体里最后的潜力。 当年,他就是利用这门禁术,以一敌多,杀出了药王宗布下的重围。这一招的代价,则令他的后半生都陷入了病痛折磨之中。 浩瀚到令人无法想象的灵气,将要被这魔神调用起来,以至于战场上都出现了多个肉眼可见的灵气涡旋。 正道来得太多,这一击发出,天下正道必将元气大伤。 届时自己虽不在了,小砚也能收拾残部,支撑下去。 “好好活下去,等我回来。”他对临砚低语,这句话只有他们两个人听见。 而后就要发出这一击。 下一刻,他的身子却僵住。 他的丹田已被悄无声息地封禁,魔神额头的血眼,也黯淡下去。 “你休想骗我,你若走了……还怎么回来?”临砚摇头,“教主,你今天的话……不管用了,属下抗命!” 他也招出了一件形如金翅大鹏鸟的法器,将沈惊澜轻轻放下,让他坐在大鹏背上。他的身体,却迅速变得冰霜般透明,寒冷的冻气,眨眼间扩散开来。 漫天坠雪,百里冰封。 就连时空,也在一刹那间冻结。 只余载着他的金翅大鹏鸟,划破长天,如电飞去。 临砚用尽了他的生命和灵力,使出了这一招,杀伤力不强,却能停滞所有人的时间。 只为了争得这一刹那,容他逃命的时间! 沈惊澜动弹不得。 金翅大鹏鸟背负着他,已在瞬息间飞出了很远,远远越过了正道诸人的包围,冰雪天地也早就看不见了,暮秋的枯黄衰草和干涸湖泊映入眼帘。 又飞了片刻,大鹏飞行的速度渐渐衰减,降下云头,落在地面。 这只是一件用金翅大鹏鸟的精血炼制而成的法器,只凭灌输而入的灵力运转,灵力耗尽,就不能再飞。 神色恍惚的沈惊澜,从鹏背走了下来。 他发觉封禁丹田的那股咒术突然失效了。 这只代表一件事。 那就是,施展这咒术的人,已然身陨! 他踉踉跄跄地走在这片郊野里。 深入骨髓的剧痛又在侵蚀着他。眼前血色浓重如墨。 忽然一跤跌倒。他以手撑地,用了点力,竟还一时站不起身。只看到面前那一场新雨后积起的水洼里,自己苍白如鬼,唇角还沾有血迹的脸。 双眼中已布满了血丝。 他闭了闭眼睛。 他本来已活不久了。 就像孩童珍惜剩余的最后一块糖果,他也想将自己剩余的最后几年,好好地活完。 可到了如此地步……他为什么还要活下去? 就算不理遍身的病痛,他也已失去了一切。 收留他的善良无辜的一家人,还有他此生唯一所爱的人。 都已因他而死。 他怎么还有脸活下去? 他忽又抬起头。 他看见阿宝的鬼魂,在幽幽地注视着他,眼睛里充满本不属于这个年龄孩子的仇恨。 “你为什么还不死?”亡魂凄切地控诉,眼中流下血泪,“你把我们一家都害死了,你还在逃什么?难道你还不肯死?” 沈惊澜慢慢闭上了眼睛,睫毛颤抖,忽又睁开。 他已到了人生的最低谷,再也没有比这更凄惨、更落魄的时候。 就连他当初逃入幽州时,一直陪在他身边的临砚,都已不在。 你还在逃什么?——难道你还不肯死? 沈惊澜终于开口,却说了一句谁都想象不到的话。 他道:“我不肯。” 他的声音虽衰弱,却坚定如磐石。 随着这一语而落,周遭的景象,荒野、水洼、枉死魂灵,全都轰然破碎,烟消云散! 他又望见了为他烈焰焚烧的幻华境小竹林,还有正道诸人结成的,将要被他雷霆轰破的阵法。 原来一切都是幻境。 为了将他困死此处,这是阵法之外,暗藏的第二重埋伏! 所有人都震惊地望着他。 沈惊澜只简短道:“你们不懂。” 死不是一切的终结,如若临砚真的为他而死,他也绝不肯相随而去。 那太容易,太软弱。 他一定要活下去,找到方法,让临砚再活过来! 他已入魔。 魔的执念,正道中人总是难以了解的。 遥远的苗疆,灵蛇宫中。 刚刚被当做仙材淬炼完毕,倒在地上,神情木然,宛若一潭死水的许笑飞,也陡然惊醒过来。 他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慢慢坐了起来,一双眸子如清澈的流水,又灌满了力量。 他还不想死——也不能死! 从没有什么困难,能真正地摧垮他。
第46章 邀约 幻境破碎,阵法崩塌,紧接着,幻华境小竹林,也在烈焰中焚毁。 小天地沦陷,外界的秋日晴空、民居小院,又重新显露出来。 再无一人一物,可以阻拦他! 沈惊澜看向正道诸人,他们似已开始毒发,而他自己体内之毒,却不如幻境中那么严重。 一个人若是每天都服食十几种丹药,就算再多一味剧毒加身,也算不上什么了。 亦有十数人守在幻华境小天地外,见他现身,连忙向他攻来。沈惊澜信手拈来,尽数打杀。 参与围剿的,也不如幻境中多。正道中顾惜性命、独善其身的人,究竟还是多数。回想起来,这幻境也一直在渗透他的情绪,扰乱他的心境……意在让他彻底放下求生的念头,心如死灰,甘心受死。 可惜,就算幻境再如何潜移默化、迷惑引诱,终究动摇不了他的意志。 如果没有这股意志在,也许他早已死在了六十年前被天下正道追杀的路上,死在幽州的穷山恶水,死在昏暗无人的天绝教总坛密室中那独自忍受的无边痛苦里。早成了白骨一具、黄沙一捧。 沈惊澜双指掐诀,与另一只手掌心相抵,运起遁术,飘然而去。 少渊没有被幻华境纳入其中,而是受到了外界正道诸人的夹攻,他已然闯破重围,逃之夭夭。沈惊澜并不担心他,身为蜃魔一族的少主,少渊的脱遁和幻形之术都很不错,正道也不会下大力气对付他,不会有多少危险。 他联络少渊,让他自行折返最近的天绝教分坛。 随后,沈惊澜又沟通虚空中相连的无形之弦。向千里之遥的苗疆发去了讯息。 灵蛇宫中,临砚正在和白斐一道检视天绝教刚刚送来的一批仙材。 有的用木箱装着,有些分装在一只只玉匣和净瓶中,还有的枝叶舒展,一株株泡在琉璃罐里。 地极丹方工序繁多,耗用灵材更是海量。在炮制某材料时稍有不慎,或是火候、时机掌握得不对,就得重头来过,这过程中也会有大量的浪费。 这些前期的步骤,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未有丝毫松懈。 ……啊,是教主? 临砚忽然眸光一闪,表面上还神色平静毫无异样,心思却一瞬间飘到了远方。 他边拾起一方玉匣,揭开匣盖,查看里面所装的三转丹砂草的成色,边在心里想,教主怎么会忽然来找他?
而且什么要紧事都没说,只说,下个月的宵花节,他想去灯市转转,自己那时若是无事,一定得去陪他。 灯市……那不是孩子才盼着去的地方吗,教主怎么越活越小了? 临砚暗自摇摇头,他默算一下,到那时地极丹应该已经炼成,就答应下来。 他忽又带点苦恼地想道,灯会那天,教主该不会又要化身女子,故意调笑我吧? 颊边不由得浮起一丝薄红。 他还浑然不知沈惊澜刚刚经历的险况。他总是将事事都自己处理妥当,不愿让沈惊澜为他操心,沈惊澜又何尝不是如此? 一晃多日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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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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