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丹炉的前一天夜里,许笑飞辗转难眠。 他翻来覆去许久,寻思着明天的事,最后终究抵不过困意,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回,那不知年月的幻象,又一次飘入他梦…… 梦境·三 他坐在床边,低头注视床上的人。 “你醒了?” “嗯。”那少年慢慢坐起身,目光却一直不曾离开他的脸。 带着种似悲似喜,难以言说的感情。 明明上一回相见,还将他视作素昧平生。 “你看起来一点事都没有,”少年忽然开口,“仙人怎会怕冷,怎会淹死在水里,果然是我多事了。”扭过头去,不想再看他的眼睛,道:“再有下次,我一定往水里多丢几块石头,绝不会傻乎乎地下水救你。” “就算我淹不死,”他温声道,“你肯不顾性命来救我,我也是……感激得很的。” 他这句话说得诚挚温柔极了。 少年没有答话,呼吸却已微微颤抖。 他取出一份食盒:“你先吃点东西,有什么话吃完再说。” 他替那少年将盒盖掀开,摆在面前。香气四溢,饭菜都还温热,冒着白汽。 他知道这少年一定饿坏了。 但少年仍是看都没有看一眼,垂着头,又道:“我还是不懂,在冷冰冰的湖水里漂真有这么舒服……比睡在床上还舒服?你好好的神仙日子不过,为何偏偏要自找苦吃?” 话里隐藏的幽怨,他也是后来才能彻底弄明白。眼下只能笑一笑道:“其实漂在冰水上没有那么舒服,我也不是闲来无事,故意自找苦吃……我本来找了一条小舟,舟里载了许多美酒,还有各色珍馔佳肴,却不知怎么的,这船在我喝醉酒后就翻了,我也落入水里,可惜了我的酒和菜。” 他露出惋惜的神色。心里却想,多半是哪位过路的精怪或者散仙朋友搞的鬼,戏弄于我,岂有此理。 “酒鬼。”少年道。脸色倒是缓和了许多。 “吃吧。”他把筷子递给那少年。 少年这回接过了筷子,瞧着几样精致小菜,忽然道:“该不会是你做的吧?” 终于也现出一丝笑意。 “酒楼里买的,”他也笑,“你想吃我亲手做的?” “不想。”少年摇头,“仙长看起来就只会炼丹,不会做菜吧!真的亲自下厨,说不得还不如酒楼大师傅做的,还是不劳仙长大驾了。” “哈哈哈!你别看不起我。你若一定要吃,我也不是不能做,却一定要逼你吃完不可。” 少年吃得不快,吃相也算文雅,却将四碟菜和一碗饭扫得精光。 他就坐在床沿默然看着。 待少年放下筷子,一挥袖,将食盒收起。 “你不待在家用功读书,一个人跑出来做什么?——莫非终于想开了,特意来寻我求仙问道的么?”他一挑眉,又笑问。 少年一怔,半晌沉默。 就算在梦里,许笑飞都能感觉到自己胸中的满怀期望……表面上还镇静如常。 少年动了动唇,欲言又止,最终摇头道:“不是。我…我只是来走亲访友的。” 他将涌起的失落,也同样掩藏下去。 “是么?那我就放心了,”他道,“我还担忧你家中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令尊令堂可还安好?” “好得很。为什么这么问?” 他瞧了少年一眼:“因为眼下是寒冬腊月,你的衣裳却穿得太薄,手脚都有很多冻疮。你的脸色也像有阵子没吃过饱饭了。” 少年低低道:“我只是时运不济,不慎在荒郊野外逢了贼人……” 他瞧着少年底气不足,也不点破,点点头道:“人没事就好。你既然是来访友的,你同那朋友可曾有约?急着去见他么?” 少年望着他,摇摇头:“不曾。什么时候去都可以。” “那你就在我这里多住些时日吧。我虽已替你运功疗治,不过寒气已侵入骨髓,彻底祛除了我再放你走。”他眯起眼睛,促狭地一笑,“你瘦得太厉害了,我还要把你天天喂饱,喂成一个胖子。” 说话间他从床边站起身来:“走吧,跟我来。” “去哪?”少年一边问,一边下床。他终究是虚弱了些,刚踏足地面,便脚下一软。 ——忽然惊呼一声,被他打横抱起。 他大步走出屋子。 少年挣扎了两下,安静待在他怀里不动了。 他穿过回廊,走到屋外。 原来这地方位处山间,屋后就有一泓热泉,冒着白汽。 他把人放了下来。 “多泡一会儿,把你寒气驱了。”他道。 少年默默走进水里,又问:“这是你家……你就住在山里?” 他道:“不是,一个虎妖朋友借我暂住的屋子而已。” 又狡猾地笑了笑:“所以你若要出门,也要叫上我,我那朋友似乎吃过人的。” 却没唬住那少年,少年轻哼一声,伏在岸边。 “我要走就走,才不叫上你。”
第47章 灯会 天际才露鱼肚白,许笑飞就醒了过来。 他记得在那梦境的最后,自己也坐在岸边,把双腿放入水里,和那少年聊了聊。脱下了衣服,泡在水里后,少年好像终于坦诚了一些。 “才不救我、不是找我、不想求道……”他还半开玩笑地向那少年道,“你的辞典里是不是从来都只有‘不’这一个字?” “……不是。”少年瞪了他一眼。随即,两个人都笑出声来。 许笑飞坐起了身。 他知道天一亮,就会有人将他带走。可惜,将要泡的不是暖融融的山泉水,而是熔金销铁的炙热炉火了。 他虽叹了口气,眼里却没有绝望之色。 端坐床上,他又闭起了眼睛。他还要再演练一遍。 灵蛇宫地底,最大的丹房中央,一尊一人多高的青铜古鼎,正徐徐散发似兰麝、又似血腥的奇异香气,底下炉火色作青碧,这把火已烧了一个月。 临砚、白斐和唐轩竹,都齐聚于此。他们注视着许笑飞被祭司押送,走了进来。 许笑飞一眼就往临砚看去,忽然笑道:“你答应过我,在我下丹炉的前一刻,让我瞧见你的真面目。” 性命都将要不保了,他居然还牢牢记着这句话。 “好,我给你看。”临砚没有反悔。 话音未落,他已现出了真身。 和他幻化的模样相比,五官虽不肖似,却同样地儒雅温文。若是微微含笑,也一样能让看见的人,感受到一股春风般的和悦与温柔。 虽然春风尽头是融不化的坚冰,微笑背后也掩藏刀光。 许笑飞在瞧见这张脸的第一眼,就脸色大变。 “是你!果然是你……” 倒没有多少震惊,这结果他好像早已料到。他眸中浮起水雾,似是欣慰,又有许多伤怀。 “你知不知道,你害得我多……”他摇摇头,“不过也好,至少,你没有死……” 要复活已死之人,实在太过艰难,许多次让他也心生绝望。让他痛恨自己的无能,恨不得自己立刻死了,换取“林墨”的重生。 而后,又更多次地重新振作精神,鼓起希望。 如今,他终于从这黑暗的深渊中解脱。 临砚移开了眼睛。 他不忍再对上许笑飞的目光。 禁锢许笑飞灵力的多个法宝和咒术,被一一解除。咒术里都承载着施术者自身的灵力,如临砚的缚身绫,就携带一丝水性,落入丹炉中可能会干扰炼丹。 这是他唯一脱逃的机会。 但以许笑飞的实力,就算周身全无禁制,也绝对逃不出临砚等人的联手。 他仍镇定。 从刚才知晓临砚真相时的心绪大震,很快地收束了心神。 就趁着这一个瞬间,垂下双眸,默念咒文。 他曾在旁观沈惊澜出手后,忆起召唤龙魂的道术,但龙魂唤来时所需的巨量灵力,还不是他能负担得起的。不过,召唤术可以共通,他还能试着召唤其他人。 要唤来的是谁……沈惊澜,当然是沈惊澜! 这位和他牵绊深厚的魔教教主,在他神识里留下了一团载有《神霄真术》的灵光,以此为凭借,他就能更容易地沟通上沈惊澜。而且,唤来别人可能不会有什么用,只有召唤沈惊澜,才有足够改变局势的力量与重要性。 神秘玄奥的咒文,行云流水地吐出,化作言灵。 言语所蕴藏的力量,循着浮游在神识里的那点灵光,沿着虚空中的无形之弦溯源而上。 响起在弦的另一端的人心头。 沈惊澜睁开了眼睛。 他本来还卧床未醒。小轩窗上,阳光才将将爬上窗台。 他听见有人在遥远的地方呼唤他…… 并不显得哀求,却相当恳切。 要不要回应这声呼唤? 他在一瞬间就做出了选择。 灵蛇宫地下丹房里,所有人震惊地发现,许笑飞周身的气息,变化了! 就像忽然袭来了一阵风,穿透他的身体。 将什么本来不属于此的带来了。 他的气息变得更深沉、更浩瀚、更难以揣度。 就连他原本琥珀色的眸子,都似乎变得幽暗了几分。 这双澄澈如秋水、眼底却有一重暗影的的眸子,环视了这间丹房和临砚、唐轩竹等人一眼,几乎立刻,就露出恍然的神色。 他已看出了真相,也看出了召他前来的许笑飞,此刻的境况。 “放了他。”他道,语声沙哑。 这句话在不明就里的人听来也许不明不白,但在场的几个人,都能领会他的意思。 教主! 临砚从许笑飞气机改变的第一刻,就已意识到了什么。 狂涛巨浪般的失落,向他兜头浇下。 他怔怔望着发声的人,他已彻底失魂落魄。 他费了这么多心思,耗了如此多心血…… 许多仙材,都不是那么好找的! 他一直瞒着沈惊澜,教主只需要看到一颗成品丹药摆在他面前,不需要知道是怎么炼出来的。 可现在教主却已全部知悉。 他的一切心血和牺牲,也都付诸流水。 许笑飞那双叠着重影的眸子,在望向他时,似也多了许多温柔和叹息。 “沈惊澜?是你,你终于来了?”就算不能视物,唐轩竹也察觉出了异常,睁着一双眇目,自顾自道,“你就好好看着吧,为了弥补我当年的过错,我在为你炼制救命的丹药。” “不必。”声音并不领情,“唐轩竹,你不要插手我的事,好自为之。” 唐轩竹被他这话刺中,皱了皱眉,道:“你当真不肯接受我的歉意?当年是我不对,但我后悔多年,决心弥补……你若不是挂念旧情,为什么不来杀我?” 他这番话,引得神色落魄的临砚,都转头,用奇怪的眼色看了他一眼。 “我不杀你是我仁慈,与你何干?” 你莫要太看得起自己! 语声变得更冷酷,冷酷到许笑飞几乎说不出这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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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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