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让严祺和韦襄互斗,揪出韦襄的弊案。打压了韦氏之后,严氏风光没几年,也跟着倒了霉。 有时,漪如回想起来,觉得常言有云伴君如伴虎,确实没错。忤逆皇帝,给皇帝找不自在的,自是个死;可严祺这样乖乖当狗,百依百顺的,最终却仍然是个死。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皇帝铲除了心头之患,就将恶名给严祺全背了,自己则摘得干干净净,仍是明君。 漪如打定了主意,在心中冷笑一声,忽而站起身来。 正与旁人说这话的容氏见状,道:“你做甚?” “我想去找阿妘玩。”漪如眨了眨眼睛,笑得纯真。 温妘今日跟随母亲到宫里来,本以为漪如会像从前那 样缠着自己,要自己跟她去别处玩。可出乎意料,漪如今日格外沉默,甚至话也没说两句,与从前判若两人。 连曹氏都问她,漪如怎么不来找你,莫不是起了争执? 温妘有些茫然。 曹氏看着她,有些不快,低声吩咐:“你坐一会便是,稍后便去找漪如玩耍,不可冷落了她。” 温妘正将手伸向面前的小食,听得这话,抿抿唇,默默将手收了回去。 正当温妘思索着,自己是不是真的有什么地方让漪如不高兴的时候,忽然,她发现漪如走了过来。 “阿妘。”漪如望着她,似乎又恢复了从前喜欢缠着她的模样,“我们去看孔雀,如何?” 漪如的打算很简单,她想把长沙王保住。 上辈子,严祺第一次高升,就是在长沙王去世之后。因为长沙王突然薨了,朝中的长王党顿失依托,阵脚大乱。皇帝借此时机,进行了一轮清洗,主事的,就是严祺。 严祺当下是御史中丞。 这正五品官,在朝堂上,自是不算大,但能做的事却不少。严祺翻旧案,查底细,没多久,就把皇帝要办的人都送入了狱中。皇帝见严祺得力,大加提拔,还顺手将漪如和太子的婚事定了下来。而严祺从此踏上云端,从弄臣变成权臣,开始了呼风唤雨刀尖舔血的营生…… 但如果长沙王还在,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皇帝不敢轻举妄动,严祺还会继续做他的御史中丞。 这当然不会一劳永逸。皇帝为了对抗长沙王,还会使出别的招数,也仍然会重用严祺,让他成为自己的鹰犬。 但只要能让着一切来得不那么快,漪如愿意出手一试。
第二十九章 猎苑(一) 然而漪如悲哀地发现,自己当下只有九岁,就算使尽全力,也无法将父母直接说动。 尤其严祺。他对皇帝的信赖可谓全心全意,要让他远离朝堂,只怕还需要另想计策。 这一切的第一环,正应在了长沙王世子李霁身上。 漪如记得,他出事的地方,是京郊的一处猎苑。长沙王与昔日京中的至交好友到那猎苑里去猎鹿,世子跟随,在追逐猎物之时出了意外。 当下,漪如没有别人可帮忙,要救这世子,就只能靠自己。 而她遇到的第一个难题,就是如何到那猎苑里去。 容氏自从怀孕之后,甚少出门,也不去参与那些贵胄交游之事。 严祺自是个喜欢玩乐的,但鉴于长沙王和皇帝的关系,他自是不会去。故而漪如只能从别处想办法。 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温妘。 温妘的母亲曹氏,一向人缘上佳,交游甚广。 京中的游乐,无论是宫中的还是高门贵胄的,无人会将她忘记。 果然,端午过后没两天,漪如就听严祺和容氏说,长沙王要去京郊猎鹿。 “他不是回来谒陵么?”容氏道,“还要猎鹿?” 严祺“哼”一声,冷笑:“这猎鹿,就是用准备谒陵祭品的名义。他好不容易回京一趟,怎肯规规矩矩?京中这么多拥趸,自是要找缘由都会一会,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容氏想了想,道:“他也是大胆,莫不怕圣上将他扣在京城,来个擒贼先擒王?” “圣上也有顾忌。”严祺道,“长沙王的能耐,可不仅仅是在岭南。从前他经营过秦州和陇右,那边的兵马仍掌握在他的人手中。岭南虽远,可若是西北发难,兵马抬脚就可杀来长安。遑论突厥在北边仍虎视眈眈,若见中原生乱,会趁火打劫也说不定。” 容氏皱眉:“如此说来,圣上就拿他无法了?” “其实这些也都不过是些纸面上顾忌,若真要行事,却也并非不可。”严祺道,“圣上近年与突厥修好,只要有突厥这般强敌在,谅秦州和陇右不敢反。” “那……” “我昨日向圣上提起,他却说和为贵,手足相残,将来愧对先帝。”严祺说着,颇是忧虑地叹了口气,“圣上到底还是太过良善,我着实担心,他会被奸臣所害。” 漪如正在旁边喝水,听到这话,几乎喷了出来。 如漪如所料,长沙王虽送来了邀约的帖子。 但严祺当然不会赴约,推说朝中公务缠身,不得闲暇,好言推辞了。 而温妘的父母这边,也同样得了邀约。 漪如到温府里玩耍,状似无意地与温妘说起此事,露出向往之色,说她在家闷得很,想去看猎鹿。 “可是母亲不让我去。”漪如问,“阿妘,你想去么?” 温妘看着她,有些犹豫。 她知道,母亲曹氏会去。温妘的父亲温远,少时跟长沙王有些交情,长沙王此番也送了帖子来。 温远自然知道皇帝对长沙王的忌讳,并不敢答应。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在朝中有清流之名,不能让人觉得自己有所偏倚,为了讨好皇帝不念旧情。 幸好,这游猎会,长沙王妃也去,邀请了女眷。 温远既不方便去,让曹氏出面,是再合适不过。 “带你去,自是也可。”温妘道,“可若你父母不去,又如何会许你跟随?” “故而我才想来找你。”漪如眨眨眼,拉着她的手,“阿妘,你带我偷偷去,如何?” 温妘吃一惊,目光迟疑。 漪如看着她,露出失望之色。 “你也不帮我,”她轻叹一声,“我还想着,到时见了太子,能带你与他一道玩耍。” 听漪如提到太子,果然,温妘的目光动了动。 皇帝虽然不喜欢长沙王,但面上的和睦还是要维持的。于是,这场猎会,他让太子太傅刘昭带着太子观瞻。 温妘此时毕竟年幼,她神色间的变化,逃不过漪如的眼睛。 “阿妘,”漪如颇是体贴,“你既是不愿,那就算了。” “怎会不愿。”温妘轻声道,“漪如,你若是想去,我自会想办法。漪如,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 这声音很温柔,她的手放在漪如的手背上,手心软软的。 漪如望着温妘,露出笑意。 “我就知道。”她说,“阿妘,你对我最好了。” 猎会当日,是个难得的凉爽天气。 夜里刚下了雨,还刮了大风,暑热全消。郊外凉爽宜人,明明正值五月,却有些入秋之感。 这日,严祺一大早就去了官署,容氏则在乳母陈氏的陪伴下,到庙里礼佛安胎。 家中无人管束,对漪如而言恰是正好。 她让侍婢将糕点小食送来,说自己今日就在房里睡觉,谁也不许来打扰。侍婢们自不敢忤逆,纷纷应下。 漪如关上房门之后,就即刻动了身,从后窗溜了出去。她对家宅了如指掌,知道后园有个隐蔽狗洞,能钻出外面。果然,那狗洞依旧在,漪如钻出去之后,直奔温府。 温府离严府不远,温妘早已经在里面接应,让漪如扮作小婢,钻到了她乘坐的马车里。 待得马车辚辚走在了街上,漪如知道开局顺利,舒了口气。 温妘每逢出门,打扮的都颇是讲究,且别出心裁。在京城闺秀之中,她如何穿着,也向来总被同龄人瞩目。 漪如第一次学着大人点唇脂,就是温妘带的。 今日,温妘不曾身着纱裙,却似大人一般穿了一身胡服。不过那胡服显然做得用心,精致的蜀锦,靴上缀着珍珠玛瑙,教人望之眼前一亮。 漪如想起来,太子自幼就爱好田猎,出门驰骋时,最喜欢的,也是胡服。 而跟她不一样,漪如此时不但穿了一身小婢的衣裳,脸还画得花花的。 这是时兴的妆式,从西域传来,名叫红黛妆。用黛色画眉,把眉毛连在一处,再涂上胭脂,贴上花鈿,整个人看上去连亲生母亲都认不出来。
第三十章 猎苑(二) 不过说是时兴,贵人们却不爱画,一般都是让侍婢打扮。因为这妆要画得好,所用的妆物都须得上乘,就拿那胭脂来说,西域出产的上等红膏,一两至少可卖一金,价钱越往上,色泽越是明丽。 这在喜好攀比的贵人们看来,这自然是个显摆的机会。故而他们十分乐意让自己身边的侍婢们涂上这等奇怪的妆容,将那些贵重的妆物不要钱一般抹在她们脸上,以表示自己家境豪富,不落人下。 有了这些东西,漪如自然也就能瞒天过海,除了温妘,无人知道她是谁。 “可你到了猎苑之中,太子又如何能认出你来?”路上,温妘忽而问道。 这是个好问题。不过漪如知道,她关心的并非太子能不能认出自己,而是自己能不能带她见到太子。 “放心好了。”漪如笑了笑,“太子怎会不认得我。” 猎苑在京郊,原是古时上林苑遗存,林木茂密,水草丰美,是野物上佳的栖息之地。 长沙王的面子不小,赴会的人,连同女眷和仆从,足有近千。浩浩荡荡,牵黄擎苍,猎苑中鼓声隆隆,旌旗猎猎。 太子李璘的车驾来到时,众人纷纷行礼,跪拜一地。 不出意料,太子太傅刘昭将李璘从车驾里扶出来的时候,漪如望见他穿了一身胡服。 在太子面前,长沙王可谓毕恭毕敬,领着王妃和世子在车驾前相迎。 这般场合,李璘向来应付地从容周到。 他看着长沙王,口称“皇叔”,面带笑意地向他行了叔侄礼,又与王妃和世子见礼。 长沙王世子立在父亲身旁,今日,他穿了一身猎装,看着颇是利落。虽然与太子同龄,但他站在太子面前,个头稍稍高一些,看上去全然不输气势。 不出漪如所料,这世子的容貌,再度引起众人的瞩目。她站在温妘身旁,听到几名闺秀在窃窃私语,似乎在议论太子和长沙王世子哪个好看。 “论容貌,自是世子好看些。”一人道,“可那是太子……” 漪如在心里翻个白眼。 再看向温妘,她没有参与,只将目光盯着那边,似乎全神贯注。 仆人们早已经在野地里搭起望台,拉起帷幔,围起壁幛。地上丝毯铺陈,案几茵席一应俱全,摆上各色珍馐美食。 宾客分男女坐下,乐伎们卖力地奏乐,歌声悠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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