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太子,自是无人敢拦。那日,漪如玩得十分开心。也是从那时开始,太子时常会带她溜出门,且对她变得温柔起来。而漪如也渐渐觉得,跟他在一起并非什么坏事,并期待起将来成婚之后的生活。 现在想起来,仿佛一场荒诞的梦。这个人,明明不喜欢她,日后却要装出情意绵绵的模样;而她,明明早见过他恶劣的一面,却选择忘掉,告诉自己不要多想,相信眼前的一切。 说到底,大家都在演戏。只是有人一直清醒,有人却入了戏。 而现在,神奇的是,这一切已经时过境迁,却还未开始。 太子见漪如盯着自己,定定的,心中莫名地生出些怪异之感。 未几,却见她并非露出恼怒之色,而是同样露出微笑,用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低低道:“正是,我不仅中了邪,还会吃人,你可要小心。” 太子的目光定住。 漪如却已经把头转开,不再理会,跟着父母离开。 “怎么了?”王皇后发现他一直盯着别处,轻声问道。 太子随即转回头来,目光淡淡:“无事。”
第二十七章 端午(四) 在宫中负责接引的内侍,都是通晓世故的人精,严氏一家周围,都是平日里交好的皇亲国戚和宗室。众人见了面,各是寒暄行礼,其乐融融。 “方才漪如又得了许多赏赐?”徐氏对容氏道,“圣上和中宫对漪如当真疼爱得很。” 容氏笑道:“说得仿佛圣上和中宫偏心似的,府上方才也得了不少,圣上还说要到府上去看看新修的莲池。” 徐氏嫣然一笑:“区区莲池有甚好看,圣上不过是亲善皇亲,说说罢了。” 王承业则望着皇帝那边,意味深长:“圣上也不是人人都亲善,总有人要冷清些。” 众人望去,只见韦襄一家正在拜见帝后。 今日跟随皇帝来这里与群臣同乐的,除了皇后和太子,还有其他的皇子公主,但韦贵妃等嫔妃不得露面。 每当这种时候,平日被韦氏气势压了一头的王承业便颇有扬眉吐气之感,心情大好。 严祺也看了看韦襄,淡淡一笑,不屑地收回目光。 这时,旁边凑过一人来,说:“文吉可听说了,今日,宫中有稀客。” 严祺道:“哦?哪位稀客?” 那人笑了一声,道:“你定然猜不到。是长沙王。” 听到长沙王三个字,众人的目光都变了变。 漪如也怔了怔。 对于她而言,这是个从前时常会听到,却不那么熟悉的名字。 长沙王,名箴,字子诫,是先帝的二皇子,皇帝的兄弟。 说起他,其实还要说回先帝。 在文德皇后之前,先帝其实还有一位皇后杨氏。长沙王,就是杨皇后的儿子。 他虽然排行第二,但按照嫡长之序,该是李箴做太子。然而还没等到立嗣,杨皇后就出了一桩巫蛊案,被人在宫中搜出诅咒之物。 先帝震怒,将杨皇后废黜,打入冷宫。 没多久,严氏被立为皇后,而她收养的皇长子则被立为了太子,李箴则被封为了长沙王。 虽然没有让长沙王继位,但这个儿子的才能实在卓越,让先帝很是喜欢。 长沙王自幼聪慧,早有贤名。成年之后,曾奉皇命到江淮一带治理水患,大有成效。而后,先后在西北的秦州、陇右以及百越作乱的岭南出任刺史,主政之时,政通人和,无论夷狄都还是南夷也被他治得服服帖帖。 这样一个人,对当年还是太子的皇帝而言,自是莫大的威胁。甚至有传言说,先帝会把太子换掉,扶长沙王上位。 但他到底没有这么做。究其原因,其实并不难猜。 杨皇后的父亲杨奎,当年是先帝的辅政大臣。到杨皇后生下皇子的时候,杨家已经到了权倾朝野,连先帝都忌惮的地步。 幸好没多久,杨奎就死于一场暴病。而先帝旋即抓住机会,打压杨家的势力,因此,杨皇后被废,乃是顺理成章。为了防止杨家东山再起,长沙王即便再优秀,先帝最终也只是让他做了个藩王。 然而就算已经登基,对于皇帝来说,长沙王这个二弟,也并不让他省心。 先帝去世的时候,长沙王已经当上了岭南五府经略使,牢牢掌握了广州、桂州、邕州、容州、交州军政大权。从岭南到交州,自成一体,兵强马壮,富可敌国,而长沙王虽挂着个经略使的名头,却俨然一个翻版南越王。 皇帝自是将他视为眼中钉,继位之后,曾两次尝试夺权,不是将长沙王调任他职,就是要将岭南五府裁撤。 但岭南之事与中原迥异,当地无论汉番人士,均尊崇长沙王。加上山高皇帝远,朝廷鞭长莫及,每回有所动作,岭南总要出些事端。为了安抚边境,皇帝也每每也只得作罢。 这些事,漪如只知道个大概。 因为皇帝这心病,很快就会消失。 长沙王只要一个儿子,名叫李霁。 此子早慧,五岁能文,与其父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关键的是,他还生得十分好看。 这年头,民间相术兴胜,最负盛名的,是名士周彦。周彦祖上就是黄老之学集大成者,兼通周易。论玄学造诣,天下无出其右者。就连先帝也常常将他召入宫中,听他讲授玄理要义。 传说他见到李霁时,原本是坐在榻上,一见之下,竟惊得从榻上跌下,旋即在李霁跟前深深伏拜。 旁人问他何故如此,他说:“谪仙降临,岂有不拜之理。” 这些话语流传开去,李霁也随之名声鹊起,人们谈到“谪仙”二字,定然就会提到李霁。 而长沙王对这个儿子也是宝贝得很,将他立为世子,无论去哪里都会带着他。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 这位世子十岁就夭折了。在一次外出游玩的时候,被野兽袭击。世子的坐骑受惊,将他颠下马背,脖颈折断而亡。 长沙王夫妇悲痛不已,却祸不单行。 长沙王决意要将世子带回岭南安葬,途径黄河时,遇河水暴涨。载着世子棺椁的舟船翻覆,长沙王执意要救,不幸命丧于河水之中。 “长沙王在岭南好端端的,怎会到京城来?”这时,漪如听严祺问道,“他就不怕圣上办了他?” “这你有所不知,并非圣上要他来的。”崇宁侯道,“是他自己上表,说他在岭南日久,想回京拜谒先帝陵寝。圣上准了,他这才入京。” “哦?”严祺诧异不已,“竟有此事?” 这边正说着话,忽然,殿上传来内侍的唱喏,说长沙王入见。 殿上喧闹的说话声登时低了下去,连乐伎们弹奏的声音也似乎收敛了许多。 无数目光纷纷望向殿前,只见长沙王身形魁梧,身着亲王袍服,步履生风。身后跟着长沙王妃,也身着礼衣,仪态万方。 待他们进殿,漪如听到周围隐隐传来一阵赞叹之声。 让众人惊讶的,却并非长沙王,而是跟在长沙王夫妇身后的世子。 只见他头戴玉冠,白皙的皮肤如雪般剔透。双眉天然如剑,一双凤眸大而清亮,熠熠动人。双唇似点 朱般红润,整个人走入殿中,竟似从画里出来一般。
第二十八章 端午(五) 生得可爱的小儿,京城之中从不罕见,可称为美人的,漪如也见过不少。但看到这世子之时,她仍怔了怔,目光定住。 倒果真是名不虚传。她心想。 “那便是长沙王世子?”容氏忍不住向徐氏道,“传言竟是不虚。” 对于周围汇集而来的目光,世子却似早就习以为常。 他跟在父母身后,脸上神色毫无波动,平静从容。 漪如和众人一道望着那一家三口行至皇帝面前见礼,听着皇帝用他那温和得不知真假的声音和他们说话,心里好奇不已。 她上辈子,对这世子是一点印象也没有。其中原因,她倒是知道。 因为后来容氏跟别人聊起长沙王世子李霁的时候,总有些遗憾之色,感慨他英年早逝。那么俊美的人,如果长大,也不知要让多少女子趋之若鹜。 有一回,漪如插嘴说,这世子长得十分好看么,她怎么不知道。 容氏则告诉她,是她不喜欢在殿上看别人应酬,跟温妘她们跑到别处玩去了。等她们回来,长沙王一家已经离开了。而那之后不久,世子李霁在京郊游玩时落马而亡,长沙王夫妇也跟着落水薨了,漪如当然是再见不到。 照上辈子的模样,这一家三口,很快便要大难临头。 想着这些,漪如心里勾起些异样的心思。 她过去常听人说,如果长沙王还在,定然会成为皇帝莫大的威胁。 这话,漪如知道并非没有道理。 皇帝理政,不可谓不勤勉。不过他自太子时,就喜欢跟在先帝后面跑,总是待在京城里,在庙堂上治国。 这本没有什么,过去许多皇帝也是这么当太子,这么治天下的。 但有长沙王作对比,就大不一样了。 先帝当政之时,何处有难解之事,都会先想到长沙王。而每每将他派去,他总是能将事情办好。久而久之,长沙王在外面的名望远超皇帝。那些别处州郡里的民人,自然知道自己是皇帝的子民。可问他们皇帝是什么人,他们未必说得出来;而问起长沙王,八成会有人回答,那是当世之英杰。 就连朝臣们之中,支持长沙王的也大有人在。尤其是先帝留下的重臣和老臣,即便对皇储之事保持中立的,对长沙王的本事也是无人不服。 长沙王虽坐镇岭南,在朝中的势力却不容小觑,甚至有一个名字,叫长王党。 这也是皇帝为何登基之后便提拔严祺的原因。他急需将自己的人培植起来,以清除长沙王的影响。 其实严祺最后被杀,跟长沙王也有莫大的关系。 从先帝到现在的皇帝,他们其实只热衷做一件事。那便是翦除过于庞大的势力,平衡朝政。 先帝废黜杨皇后,扶立严皇后,面上是杨皇后失德,先帝宠爱严皇后,背后真正的原因却是杨氏的权势之大,已经让先帝不满。
而长沙王这等在明面上已经威胁到了皇帝的人,更是不会被放过。所以,他 培植严祺,拉拢韦氏,让他们与自己一道对付长沙王。 长沙王死后,严祺依仗着皇帝,用手段将不少人整了下去,而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曾是长王党。皇帝对长沙王的猜忌,可谓深入骨髓,就算他早早死了,也仍然认为他的人不可信,非全部清除不可。 严祺做得不可谓不尽力,也因此招致了朝中广泛的痛恨,将他视为奸臣国贼。 但皇帝对他并没有多少感激。 韦氏和严氏,其实仍是同理。韦氏根基太深,皇帝定然会下手,而严祺虽是他一手扶起来的,但他也不会容忍严祺成为真正的权臣,看着时机来到,就会像园丁修剪那些长得过于茂盛的枝条一样,毫不留情地除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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