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祺看着四周,想起文德皇后当年还在世时的事,颇有些感慨。 “那内侍说这住处是宫里定下的。”容氏道,“也不知是谁人的主意,倒是有心。” 严祺没多言,朝玉如招招手:“你不是要去看花么,后院有许多,我带你去。” 行宫之中有温汤,山下有围场。而春狩里最要紧的活动,莫过于到围场狩猎。 不过严祺全然不感兴趣,在点春斋里落脚之后不久,他便带着容氏和儿女们到梧桐苑而去。 这梧桐苑,是先帝赏赐给咸阳长公主的,她每回到骊山行宫里,也总是在此处落脚。 果不其然,咸阳长公主这次也来了。 可当严祺等人走进去的时候,却发现咸阳长公主正与一人说着话。 堂上,李霁坐在咸阳长公主身旁,正襟危坐。 严祺看到李霁,愣了愣。 漪如也愣了愣。 她以为经历过八年前那猎会上的意外,李霁再不要命,也不会到这样的地方来。可是这个人显然十分喜欢做些出人意料的事,有一次让她失算了。 咸阳长公主的年纪比严祺和皇帝都大一些,慈眉善目,颇有些发福。 “我在路上就听说了你们一家回京的事,还想着你们若不来,我说什么也要让人去府里把人请到,现在可是好了。”她看到严祺一家,露出笑意,和蔼道,“那可是玉如?快上前来,让我好好看一看。” 严祺连忙行礼,和容氏一道带着儿女上前。 “我身体微恙,本想推辞,可听闻公主大驾,便知躲是躲不得的,索性来了。”他笑道。 嘴里说着话,他的眼睛却向李霁瞟去。 李霁仍坐在榻上,向严祺微微欠身:“高陵侯。” 漪如在严祺身后站着,只觉一阵汗颜。 二人见面,着实有些微妙。 上次在宫里,二人虽然也见了面,不过并没有正经见礼。算起来,二人上回正经见礼,还是李霁认严祺做义父的时候。 而现在,李霁只称他高陵侯,就像是忘了那件事一样。 不过,严祺显然也仿佛忘了。 他看着李霁,露出淡笑,行礼道:“拜见王世子。”
第二百五十五章 说服(上) 咸阳长公主见到严祺一家很是高兴,众人见礼之后,便吩咐落座。 “八年不见,都这般大了。”咸阳长公主拉过漪如的手,颇有些感慨,“你父亲在信里说,这些年你都在扬州?” 漪如微笑:“正是。” 咸阳长公主将她打量,颔首:“你出生时,文德皇后就说必是个美人坯子,果然不假。亭亭玉立,放在京城里也是一等一的相貌。” 漪如谦虚低头:“公主过誉。” 答话的时候,她将眼角瞟向李霁,只见他坐在一边,也将目光瞟来,似乎颇是悠然。 “我记得,漪如今年快十八了吧?”咸阳长公主问容氏。 容氏忙道:“正是,到了五月便正好十八了。” “文吉给我的信中,似还不曾提到给漪如定亲之事?” 容氏微笑道:“文吉曾请相士为漪如算命,说她不宜早嫁。刚好我们也想让她多留身边几年,故而未曾定下。” 咸阳长公主也是心思通透之人,听得这番委婉的言语,神色已是了然。漪如和太子的婚事,从有到无,咸阳长公主都是看在眼里的。漪如的处境,她也自是清楚得很。 “不曾定下也好。”咸阳长公主叹道,“我家那两个,嫁了人之后便难得见她们回来,有时看着家里空空的,总让我觉得自己老了。” 严祺忙道:“公主这是哪里话,公主这模样,我看着比上回见面还年轻了些。改日换一身年轻女子的装扮,莫让人勿 以为公主和漪如是姊妹才好。” 咸阳长公主嗔他一眼:“许多年不见,还是这般油嘴滑舌。” 话虽这么说,她对严祺的吹捧却颇是受用。众人叙话寒暄,气氛热络。 漪如的脸上带着笑,却颇是小心。 今日,她不曾料到会在这里碰到李霁,心中一度紧张,唯恐玉如或严楷说漏了嘴,让严祺知道他们前几日曾跟李霁一起去游玩的事。不过严楷和玉如显然懂事得很,大人问什么就答什么,并不多说。 咸阳长公主喜欢孩童,见玉如生得乖巧,笑眯眯的,给了她赏赐,还让她在自己的身旁坐下。 不过,她更关心的,显然是李霁。 在先帝所有的子女之中,咸阳长公主年纪最大,无论皇帝还是长沙王,都对她颇为敬重。对于李霁,咸阳长公主并无皇帝那样的芥蒂,只拿他当外甥一般疼爱。 “从前,你父亲时常给我写信,说说身边近况。”咸阳长公主对李霁道,“这些年,他的信少了些,也不知他身体如何?” 李霁道:“父亲有头疾,时而犯病,这些年渐频繁。不过这并非大碍,他给姑母来信少了,大约还是事务忙碌之故。” 咸阳长公主颔首,道:“王妃和你那弟妹如何?若我不曾记错,你二弟今年该四岁了。” 这事,与严祺而言倒是新鲜。他正喝着茶,不由抬眼朝李霁看去。 李霁道:“正是。他们如今都在广州,身体甚好。” “那便好。”咸阳长公主道,“我这些年虽不常来京中,可你那些事迹也是听了不少。什么水匪海盗神仙妖怪的,人人说出来都不一样。你父亲给我的信里又总是三言两语,说也说不清楚,教人心痒。这些日子,你可以与我好好说一说,让我也长长见识。” 李霁微笑:“外甥遵命。” 咸阳长公主神色满意,又看向严楷,道:“阿楷也许多年不曾到春狩来了,我记得上次见你,你连骑马也不会,不知现在可会了?” “会了。”严楷笑嘻嘻道,“我不但会骑马,还粗学了骑射,那日我在曲江池……” 话才出口,漪如凌厉的眼神忽而飞来。严楷感到颈后一凉,随即讪讪改口:“在曲江池看到好些人骑马游春,也想出来走一走。” “那是正好。”咸阳长公主道,“明日围场上春狩,你可去显一显身手。”说罢,她转向李霁,道,“你方才不是说,明日与北宁侯结伴么?正好带上阿楷,让他跟着你们练一练,如何?” 严楷听得这话,面上一喜。 李霁颔首,正要答话,却忽而听到严祺道:“这个么,还是算了。” 众人都露出讶色。 “为何?”咸阳长公主问道。 严祺叹口气,神色忽而变得正经十分。 “公主明鉴。”他说,“当年我在京中时,锦衣玉食,香车宝马,无一不精。那时,人人皆称我纨绔,而我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觉得这纨绔二字,并非人人当得起,那奢靡浮华的日子,乃是我凭本事得来。后来我到了南阳,数度自省,方觉得此乃大谬。我这荣华富贵,皆皇家和祖上的恩荫,一衣一食都并非自己挣来,故从不珍惜。这弯路,我已经是走过了,便切不可让儿女重蹈覆辙。这春狩,说得好听,是众人打猎消遣,结伴交游,说不好听,亦不过那攀比的去处。金弓银箭,名马宝衣,无不虚荣,少年人耳濡目染,极易误入歧途。不瞒公主,来春狩之前,我便打好了主意,只带家人儿女到行宫来拜见拜见公主,游览游览故地,其余之事,皆不去理会。故而我此番前来,随行之物亦颇为简单,除了些细软,不曾带来任何猎具,也不曾带来一匹宝马。” 漪如看了看父亲,心中明白。 严祺并非不肯跟人攀比,而是知道自己比不过罢了。京城这些贵胄们,身上行头的花费一向巨大。从头到脚的衣裳饰物要崭新时兴便不说了,更讲究的是用具。从鞭子到弓箭再到马鞍辔头,每一样拎出来,都是钱财堆成的。 其中那最要紧的,当属马匹。 严祺从前每回露面,坐骑无不名贵。当年他马厩里的每一匹马,都在京中有着赫赫声名。 而现在,那些名马都已经老去,养在南阳。财力上,严祺也不像当年那样能够随随便便拿出巨资来买名马。他虽然对京中贵胄们的做派颇是不屑,但 在他们面前失了排场,他也是不愿意的。他扯出这么一番大道理来装点门面,归根到底,为的还是面子二字。 这话,让咸阳公主诧异十分,却又颇是动容:“你能这般想,乃是大善。” 说罢,她看向严楷:“你父亲一番苦心,当珍惜才是。” 严楷本打算跟着李霁和崔珩去围猎,听到这话,怔忡不已,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却听李霁道:“高陵侯此言有理,不过我以为,为了公子将来计议,还是让他赴会为好。”
第二百五十六章 说服(下) 严祺看向李霁,目光有些不自然。 他本是想找个理由搪塞过去,不料这李霁不知抽了什么风,竟一本正经地要来理论。 “哦?”他的神色仍旧和蔼,道,“世子此言,愿闻其详。” 李霁道:“我听闻,君侯将公子送到了国子监里,可见君侯仍希望公子将来留在京城之中。既如此,公子便免不得与京中各路贤达交往,亦免不得到这春狩之类的场合之中交游。君侯为公子推脱了这次,下次,下下次,不知又当如何?” “日后自有日后的办法。”严祺道,“循序渐进,待他明辨是非之后,再与人交游不迟。” 李霁微微笑了笑。 “常言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以为,君侯若想让严公子不染恶习,与其限制踏足这交游之所,倒不如让他结交些正派之人。”他说,“只要公子身边的人刚正不阿,公子便不会为那虚荣浮华所惑。” “刚正不阿?”严祺看着他,“不知世子指的是何人?” “公主方才提到的北宁侯,便是一位。”李霁道,“北宁侯的事迹和功绩,君侯定然早有耳闻。他为人谦和,行事诚恳,公主曾见过他,亦对他赞不绝口。” 咸阳长公主闻言颔首,对严祺道:“此言不假。北宁侯虽也算得京中贵胄,却出类拔萃,与别人大不一样。他刚凯旋回京之时,我曾见过他,是个品行端正的儿郎。让阿楷与他结交,确是好事。我看, 这春狩,你不去无妨,让阿楷去见识见识也好。至于那些许马具,让仆人速速回京取来,春狩在明日,赶得上。” 严祺正要说话,袖子忽而被暗地里扯了扯。 容氏微笑:“公主所言甚是。” 咸阳长公主又对容氏道:“我记得你和漪如也会骑马?我这里倒是有几身崭新的猎装,原是宫中为我那两个女儿做的,可她们此番各有各的事,不来了。你来了倒是正好,明日春狩,女眷们也去,你和漪如陪着我去凑凑热闹,岂不大好?” 容氏温声应下,道:“公主隆恩,妾母女幸甚。” 从咸阳公主的梧桐苑里出来,严楷满面喜色,严祺则一脸阴沉。 “长沙王世子这是何意?”回到点春斋里,严祺不快道,“我家的事,他掺和什么?竟在公主面前大放厥词,说什么为了阿楷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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