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二章 议婚(下) 自从漪如来京城之后,李霁就没有再给她捎过书。一来,京城离广州比扬州离广州要远得多;二来,李霁自己也到了京城里,不必多此一举。 这一箱子的闲书,漪如一看就知道是攒了些日子的。当夜,她就让严楷把书又悄悄送到了自己的书房里,倚在榻上看得不亦乐乎。 “我就说只有阿霁才最适合姊姊。”严楷拿起其中一本,翻了翻,感慨道,“换了别人,莫说给姊姊买这些书,就是姊姊原来的那些,看到了也要扔出去。” 漪如轻哼一声,颇是得意:“那等人家我才看不上,想娶我,做梦。” 严楷笑嘻嘻。 他离开之后,小娟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只盒子。 “女君。”她说,“容公寄来的东西到了。” 漪如眼睛一亮,连忙把盒子接过来。 这盒子里,全是文书。里面有各家铺子经营的事务略要,还有账册。漪如离开的时候,与容昉、孙勉、吴炳约定,每月送一次,以便让漪如了解那边的事。 漪如翻开之后,旋即聚精会神地看了起来。 容昉说的,主要是在秦州开设货栈的事。漪如在秦州的时候,曾经将那边的情形与容昉细说,容昉很是满意,答应与周璟一道设货栈,转运南北货物。在信里,他提了些合作是要立契紧盯的要事,让漪如放手去做,其余不必顾忌。 孙勉则叙述宝兰坊的事,每日进货多少,出货多少,遇到了什么麻烦之类的,事无巨细,一一罗列。 此人与从前一样,做事认真,力求稳妥。宝兰坊的工场虽然扩大了许多,但孙勉仍旧一丝不苟,极力避免坏了招牌。 这自是有好有坏,在吴炳的信里,他就对孙勉颇为不满。 宝兰坊的货物,孙勉管工场,吴炳管售卖。 吴炳到底心思灵活,颇有些主意。他按照漪如先前的想法,只立足扬州。宝兰坊的脂膏质优价廉,除了原来漪如定下的小盒之外,吴炳还做出了更小更便宜的。去年整个冬天,宝兰坊在扬州可谓横扫千军,“宝兰白玉髓”无处不在。而在漪如离开扬州上京之后,吴炳更是将目光放在了各家对手身上,趁机买下一批生意不好的工场作坊。在如今的扬州,宝兰坊可谓一家独大。 而在信中,吴炳向漪如抱怨,说孙勉目光短浅。他打算让新收进来的作坊也做脂膏,可孙勉却说手上的已是极限,如若再扩,他的精力不足以掌控所有,定然会出现纰漏,影响成色,砸了牌子。 二人争论一番,谁也说不服谁,容昉也并不怎么过问脂膏生意,于是官司打到了漪如这里。 漪如思索良久,提笔回信,告诉二人,此事可暂且放一放。如今将近入夏,脂膏定然卖得远不如秋冬,按照往年的经验,能有三成已经大好。故而可暂且不必扩大脂膏产量,在扬州卖不去的货,可运到北方来。至于那些新收下的工场作坊,漪如当初都是仔细琢磨过的,有做香油的,也有做胭脂水粉的,各有所长。漪如的目的并不限于扬州,打算就让这些工场作坊仍做自己擅长之物,连同脂膏一起运到京城来。 写好信之后,漪如又附上了好些东西,都是京中好销的同类之物。孙勉他们都是此道中人,好好钻研一番,应当能做出些适合卖到北方的东西。 漪如在灯下写信,洋洋洒洒,一写就是十几页,直到夜深了还未停笔。 小娟过来看她,有些不解,道:“女君怎还将许多心思花在这生意上?堂堂长沙王世子妃,若被人知道竟要经商,岂非成了笑柄?” “成什么笑柄。”漪如不以为然道,“阿霁都不反对,谁敢说个不字。再说了,扬州的人都以为我是容娘子,也以为宝兰坊的正主还是孙勉,就算生意做到天上去,也想不到什么世子妃身上。” 小娟看着她,忽然笑嘻嘻道:“女君如今倒是不避讳这‘世子妃’三字。” 漪如一怔,脸上烧起来。 “为何要避讳,”她嘴上理直气壮,“这可是圣上赐婚,难道我还能不认?” 小娟仍贼笑,又道:“既然女君认了,那就更不必经商了。从前女君说,经商是为了挣钱,严家没了皇家可依靠,便只有钱财能傍身。如今女君要嫁去的地方,可是金山银山也比不得的。别的不说,女君看李公子两次送的东西,京中还有谁人比他阔绰?” 漪如却道:“那又如何,纵然是金山银山,那也都是长沙王家的,又不是我的。” 小娟愣了愣。 “女君怎说这话?”她说,“李公子对女君那样好,难道会跟女君分出彼此来么?” “正因为他对我好,我才不能把什么都寄托在他身上。”漪如道,“我们家的情形,你是知道的。我父亲那般脾性,可会愿意让长沙王接济?” 小娟想了想,不由讪讪。严祺虽然答应了婚事,对李霁也没什么不满,但并不代表他对长沙王尽释前嫌。 “可女君再努力做这生意,只怕到头来也不如长沙王家的一个零头。”小娟嗫嚅道,“女君不觉得无趣么?” “那又如何。”漪如不以为然,“我外祖父做的那些生意,从前也不如我父亲家中一个零头,你看我外祖父可曾觉得他不如这侯府?我父亲也说过,人生在世,总要有自己的东西才能好好立足,无论何时都不能想着靠别人。” 小娟“哦”了一声,嗫嚅道:“主公当真变了,以前不曾离京时,他从不会这么说。” 漪如笑了笑,道:“天色不早,你去歇息吧。” 小娟确实困了,看看漪如:“那……女君也切莫太晚歇息,这信明日再写也不迟。” 漪如颔首。 小娟不多言,拿着烛台离开了书房。 等到外面没声音了,漪如随即放下笔。 她轻手轻脚地出门,看了看外头,确定无人了,而后,溜了出去。 夜色朗朗,月光洒下。南园里,虫鸣仍然欢腾,偶尔有猫儿蹿上墙头。 南园的后门无人值守,漪如将门闩开了,探出头去。 不远处,一辆马车停在路边。 漪如一眼就看到了马车前的人,月光下,身影分外颀长。 “阿霁。”她轻声道,笑眯眯。
第三百零三章 约定(上) 李霁看着漪如,月光下,唇边泛着笑影。 “你等了很久?”漪如问道。 “刚到。”李霁道。 撒谎。漪如心里想着,瞥了瞥那马车,只见并没有别人,估计驾车的侍卫在街口把风。 二人此番见面,也是严楷捎的信。南园里平日都有人当值把门,方才漪如来时,并没有遇到一个,便是严楷的功劳。 “为何要三更半夜来见我?”漪如问,“可是出了何事?” “无事。”李霁望着旁边的一棵树,道,“不过是想看看你。” 那声音很轻,似漫不经心。可漪如听着,心中却似被什么撩了一下。 李霁看向一旁,墙根上有一块条石做的石凳,是平日里守门的仆人歇息用的。 “陪我坐一坐,好么?”李霁道。 漪如颔首,与他一道坐在条石上。 夜风和缓,这几天闷热,就算是夜里,也并不觉得寒凉。二人虽坐在一处,并不挨着,隔着半臂的距离。可漪如却似乎能隐约感受到身旁的温热,若有若无。 “那些书,你都看到了?”少顷,李霁问。 “看到了。”漪如说罢,觉得好笑,“为何要这样给我?幸好我父亲母亲他们不曾真的翻看,不然他只消把面上的正经书拿起一本来,便要露馅了。像从前那样让人偷偷送来,或者给阿楷,不好么?”
“为何要像从前那样?”李霁却道,“你我如今光明正大,送礼也不必避着人,何必还要偷偷的?” 漪如看着他:“你莫不是为了送我那一箱子书,就搭了其他那许多东西?” “不可么?”李霁问,“我送的那些东西,你父母不喜欢?” 败家子。漪如心道。 “他们自是喜欢。”漪如道,“不过你以后不必这么送。我父母又不缺吃少用,看重的不过心意二字。你大手大脚的,只怕他们反而觉得你浮躁张扬,像京中纨绔一样。” 李霁闻言,皱了皱眉。 “他们这么说了?” “自是不曾。不过我的父母的脾性,我自是知晓。”漪如道,“你日后再要送什么,定然要问过我,免得他们对你有所误会,反而吃力不讨好,知道么?” 李霁“嗯”一声。 漪如瞥着他的侧脸,月光下,似雕琢过的美玉一般无瑕,却不流于阴柔,线条分明,英气动人。 心头又是一阵痒痒的,仿佛蚂蚁爬过。 似乎察觉到漪如的目光,李霁回过头来。 漪如随即收回目光,也看向路边的树。 忽然,她的手被握住。 李霁的手比她大多了,手指修长,足以将她的手全然包在中间。 热气再度蹿上头,毫无预兆。 她如不曾记错,这是李霁第一次牵她的手。从前,李霁拉她,总是握她的手臂…… 当然,除了没有牵手,他们其实做过许多授受之事。比如去年在观音山,二人曾夜里孤男寡女溜出去吃东西;比如上次在骊山行宫,李霁背着她走了许久,两人还依偎取暖睡了一夜;比如上次在那十里亭,李霁拉着她不许她走…… 从前,漪如时常觉得自己有一张断情绝爱的厚脸皮。 就算是李霁这样天仙般的人物,她也能够泰然处之。二人哪怕有些亲密的举动,漪如都觉得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走得近些,贴贴碰碰?他是人,她也是人,碰一下又不会少块肉。况且他们心中坦荡,也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忌讳个什么? 而现在,她觉得有什么悄然变了。 莫说李霁牵她的手,就算是只是坐在她的身旁,也足以让她心头乱跳。 漪如回忆着,同样是定了亲,上辈子在太子面前,自己可没有这样不争气…… “你在想什么?”忽然,李霁问道。 漪如回神,想说自己没在想什么,却又觉得这么说着实傻得很,欲盖弥彰。 “我在想你这手怎这般粗?”漪如道,“还有茧子,一点也不像那翩翩公子该有的模样。” 李霁一怔,看了看自己的另一只手。 “手上生茧有何稀奇?”他说,“但凡懂得些骑马射箭的人,手上都会有茧子。” 说罢,他紧盯着漪如:“你怎知翩翩公子的手是何模样,你摸过?” “自不曾摸过。”漪如忙道,“不过是看书上说的罢了。” 李霁露出不屑之色。 “那些专写风花雪月的书少看。”他说,“里面的男子个个才情比天,上能治国下能安邦,却偏偏生得如花似玉,比闺阁女子过得还要精致。天下岂有这等妖孽,一看就是骗人的。” 漪如愣了愣,看着他,颇有些意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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