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祺看着他,脸上的笑意却愈加亲切。 “牧之能这么想,当真是了却我心头一桩大事。”他说,“此后,你我仍如兄弟手足一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宋廷机笑道:“自当如此。” “让她们下去。”堂上,李霁淡淡道。 陈恺一愣。 只见他仍倚在凭几上,神色间无波无澜,不知喜怒。 一旁的管事倒是机灵,忙道:“世子若觉得这几个不好,还能换……” “下去。”李霁打断道。 听得此言,陈恺知李霁确实无意了,对管事挥挥手:“世子是什么人,这等庸脂俗粉,污了世子的眼,还不快带走。” 管事连声应下,将女子们待下去。 陈恺毕竟是应酬惯了的,临机应变,脸上笑容不改。 “小地方的人无甚见识,也不懂事。”他对李霁道,“招待不周之处,世子莫放心上。” 说罢,他又对堂下道:“我方才说要冰酒,怎还不呈上来?” 没多久,两个伙计捧着酒进来,将酒壶摆在案上。 陈恺笑盈盈地说:“这冰酒,也是商州特产。在三月采来鲜花,取花汁酿造,暑热之时冰镇应用,颇为馥郁爽口,世子尝尝……” 李霁没答话,却忽而将眼睛盯着面前那为他倒酒的伙计。 沉黑的双眸,方才还似染了醉意,漫不经心,此时,却倏而锐利。 他忽而伸出手。 伙计吃一惊,想躲,却已经来不及。 李霁的气力大得很,攥着他的手臂,一下将她拉到了身旁。 他注视着他,唇角微勾,低低道:“你留下。” 这话出来,不仅那伙计愣住,就连陈恺、管事和周围侍奉的一众人等也尽皆露出错愕之色。 漪如瞪着李霁,手臂被他牢牢攥在手里,挣脱不得。 没想到他看破之后,竟这般当场揭穿,她不由又好气又好笑。 “放开……”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细如蚊蚋。 李霁却仍一脸镇定从容,不但不放手,还将她搂在了怀里。 漪如登时面红耳赤。
第三百二十章 旧谊(下) 众人皆目瞪口呆。 王世子无异于与神仙一般的人,方才他将那些美人赶走之时,众人还道他终究是不食人间烟火,看不上凡间脂粉。可转眼之间,他竟然就把一个伙计搂了过去。 那伙计倒是生得周正白净,相貌不差,可……他是个男子啊, 看着那伙计在王世子怀里露出娇羞之色,唇边的两撇小胡子愈加显眼,众人只觉有什么在心中碎裂了。原来长沙王世子喜好的是这个…… 李霁看向陈恺,举起手中的杯子,不紧不慢道:“陈府尹,请。” 他说话时,有淡淡的酒气,漪如心跳得厉害,不敢抬头。 陈恺毕竟见多识广,很快镇定下来。 他拿起杯子,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请。”说罢,仰头把酒喝下。 李霁正要喝酒,突然,听得陈恺低低哼了一声。 看去,只见他眉头锁起,面色似一言难尽,捂着肚子,似十分难受。 李霁露出讶色。 旁边伺候的仆人忙上前询问。 “世子且慢用,”只听陈恺道,“在下……在下去去就来。” 说罢,他也不等李霁说话,推来仆人,连忙起身,匆匆离席而去。 宋廷机和严祺说着话,云香楼的人又呈来了梨汤。 严祺挥挥手:“喝什么梨汤,拿酒,你我今夜畅谈到天明!” 宋廷机忙止住,道:“文吉不能再喝了,若是醉过去,我如何与世子交代?” 提到世子,严祺脸上的笑意却消散了许多。 “我喝我的,与他无干。” 宋廷机仍笑:“文吉近日双喜临门,我还未来得及登门贺喜。” “喜?”严祺“哼”一声,“哪里有什么喜?” 听得这话,宋廷机目光微亮,却道:“文吉醉了。” “我没醉。”严祺道,“拿酒来。” 宋廷机唯恐他烂醉下去不能言语,只哄着他喝梨汤,道:“文吉莫说胡话。小公子立下大功,当上了羽林将军;女君和王世子得了圣上指婚,过不久就是世子妃了。这些难道不是喜事?” “阿楷立功自是喜事,漪如么……”严祺说着,重重叹一口气,“牧之,你不是外人。圣上对长沙王是什么心思,你我都清楚,漪如嫁给世子,难道真是什么好事?” 宋廷机看着他,少顷,也跟着叹口气。 “文吉既然说出来,我也不提那些虚的了。”他看着严祺,道,“此事,文吉有何打算?” “还能有何打算。”严祺神色郁郁,“若有朝一日,圣上对长沙王世子下手,漪如是世子妃,我是他岳父,岂非都要身陷囹圄?” 他说着,唉声叹气:“这些道理,我心中明白得很。可这婚事,是圣上御赐下的,我身为臣子,莫说不敢说个不字,连一点不高兴也不能有。这些日子,我强颜欢笑,心中却是苦闷无比。也就是现在到了牧之面前,才敢吐露一二。漪如成婚之后,我们全家便似进了牢笼,哪里还有什么舒坦日子。” 宋廷机心思一转,安慰道:“话虽如此,不过我看世子对文吉和女君却是好的,只要有心,天下哪里有解决不了的事?” 严祺摇头:“还能怎么解决?难道能离开京城不成?” 宋廷机道:“文吉怎知不可?” 严祺的目光定了定,却又摇头:“牧之莫说笑了。我这一大家子人,但凡动一下,也多的是眼睛看着。若无圣上允许,怎能轻易走得?再说,我能往哪里走?无论往东还是往西,关卡重重,插上翅膀也飞不过去。” “文吉要走,自是该往广州走。”宋廷机道,“往东或往西自是不好走,若是往南呢?当下这条路,不就是现成的?文吉借故去南阳,再往南走,穿过山南东道,就是江南西道。如今长沙王南方势大,他只要派人在江南西道接应,再走一段,便是岭南了。” 严祺一怔。 宋廷机注视着他,目光诚挚:“文吉莫非忘了,现下,山南东道监察御史,就是我。” 严祺望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脸上终于露出喜色。 看着严祺的神色,宋廷机知道,此事火候到了。他正想再鼓动鼓动,忽然,外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宋廷机皱眉,问道:“何事吵闹?” 一名随从进来,神色讪讪,禀道:“御史,是陈府尹。他方才也不知何故,突然跑去了茅房,腹泻不止,竟是有些虚脱了。” 腹泻?宋廷机和严祺俱是错愕。 陈恺这腹泻,势头凶猛,整个宴席都因此搅了。 侍从们匆匆将他送回驿馆,一阵忙乱。商州太守闻讯,忙请来城中最好的郎中,来为陈恺看病。 那郎中看了半天,却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只说应该是陈恺水土不服,身体虚弱,又值春夏之交,多有病气,故而成了这严重的腹泻。那郎中给陈恺开了止泻的药,吩咐好好服下,隔日可止。 宋廷机和严祺看陈恺服药之后,有所好转,这才离去。 折腾一番,夜色已深。 宋廷机看了看严祺,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李霁。 他的心情有些复杂。方才在云香楼里,他已经和严祺说得入港,只差一点,就能有数了。可被这陈恺一搅,却只得搁置,那些话,此时却不方便再说。
“文吉何时启程?”他问。 严祺叹口气:“陈府尹这副模样,只怕要拖后两日。” 宋廷机颔首:“如此,这两日我也在商州,文吉若有空闲,我二人可在小酌叙话,如何?” 严祺露出会意之色,微笑,道:“牧之相邀,岂敢推却?府上何时方便,来知会一声便是。” 宋廷机放下心来,又寒暄两句,拜别而去。 回到下榻的馆舍中,严祺一眼就看到了等候在堂上的漪如。 她仍穿着男装,只是脸上的假须摘了,看着严祺,露出讨好的笑。 严祺“哼”一声,却毫无愠色。 “阿霁说,是你下的药,嗯?”他问。 漪如讪讪:“是在扬州得的,卖药的人说,是个能让人看不出来的偏方。”说罢,她忙问,“郎中可曾看出了什么端倪?” 严祺不理会她,转而吩咐道:“小娟!去取一盆清水来,还有你们那什么脂膏堂的澡豆。我这手不干净了,须得好好洗一洗!”
第三百二十一章 馨香(上) 在严祺和李霁面前,漪如知道自己没有什么撒谎的余地,只能将自己今夜混入云香楼的事一一交代。 “我想那宋廷机和陈恺都不是好人,怕你们去了会吃亏,故而跟着去看一看。”她理直气壮道。 “跟着去看看,而后呢?”严祺道,“若他们真做出什么坏事来,你能如何?你当汪全那些侍卫是吃干饭的,你自己上场,是能挡刀挡枪还是能作法消灾?” 漪如反驳道:“他们自然不敢对父亲和阿霁动刀动枪,可他们毕定没安好心。” “故而你就给那陈恺下药?” “也不是。”漪如道,“如果宋廷机也在,他酒里我也会下。” 严祺瞪漪如一眼,还要说话,李霁在一旁岔话道:“不知宋廷机与君侯说了什么?” 提到此事,严祺来了精神。 “你那计策不错。”他说,“我故意放出话来,透露出离京之意,宋廷机便接起了话,说可帮忙。” 接着,他把方才在茶室里,与宋廷机的一番言语告诉了李霁。 漪如听着,有些错愕,忽然明白了为何李霁要答应去赴这宴。 “如此,漪如弄出这番风波来,也不是坏事。”李霁道,“陈恺今夜这腹泻看着颇是要紧,怕是要休养两日才能再继续上路。宋廷机既然有心做下此事,必然也不急着走,还会再邀君侯详谈。谈得越多,越能将他稳住。只是君侯切莫操之过急,免得让他起疑才是。” 严祺笑了笑:“这个你放心。宋廷机的脾性,我是深知的,此事包在我身上。” 漪如按捺着,等二人议事罢了,跟着严祺回到他房中:“父亲打算把全家都迁往广州?” 严祺看了看她,道:“不然该如何?陈恺都追到南阳去了,可见圣上只要动了念头,便会对阿霁下手。我这长沙王的亲家,若留在京中,岂非又成了刀俎上鱼肉?” 漪如诧异不已,望着他,心中登时涌起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一直以来,她总想护着家人,让他们不至于像上辈子那样遭遇危险。可阴差阳错,兜兜转转,竟是又要到了这一步。即便这不是漪如自己能决定的,可她还是感到愧疚。 “父亲可怨我?”她小声道。 严祺露出讶色:“为何怨你?” “这可是跟圣上作对,危险难测。”漪如道,“若不是因为我这婚事,父亲也不至于如此。” 严祺冷笑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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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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