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那时,便只有看皇帝的决断。若到了那时,他并不像自己期望的那样,一心一意维护文德皇后的遗愿,那么…… 严祺几乎不敢想下去。 而长沙王话里话外,也正是挑明了这一点。 “这些,便不必大王操心了。”严祺生硬道,“小女年幼,不惯长途奔波,怕不能随大王去广州,还请大王暂且打消这念头。” 长沙王微微抬眉,还未开口,忽而听一旁地许氏轻笑出声。 “大王喜欢漪如,要结这善缘,自是严氏门楣之喜。”只见她面带笑意,道,“不过漪如一个女儿家,要在这暑热之时长途跋涉,便是文吉舍得,老妇也不舍得。至于这行礼之事,大王方才也说得在理,既然已经在圣上面前得了首肯,便是无改,有无那宗正寺的仪礼,亦是无妨不是?” 严祺闻言,眉间一松。 长沙王则有几分意外,不想许氏不但站到了严祺那边,还拿用他的话反将自己一军。 许氏笑意不改,不等二人答话,继续道:“若大王实在想成全先王妃儿女双全的遗愿,老妇倒也有一法,不知大王意下。” “哦?”长沙王道,“何法?” “老妇当年在广州时,王妃曾向老妇吐露过,说她梦到仙人告诫,世子命中有难,必以女儿与他凑成个好字,方可消灾呈祥。可王妃左等右等,却迟迟不曾诞下女儿,甚为心焦。大王如今盼着将漪如带回去,应该还是为了成全王妃遗愿。” 听她提到先王妃,长沙王的目光定了定,和缓下来。 “正是。”他坦承道,“孤虽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事,可当年 王妃病逝之时仍念念不忘,那高人的谶言,亦是王妃生前求来。故如今见漪如正合此谶,孤欣喜难耐,望求成全。” 严祺先前被长沙王气势压了一头,如今听得这话,又挺直了腰身。 “原来如此。”他冷笑一声,“依大王遮掩,我家漪如,却是有幸要为世子挡灾了。” “文吉何出此言。”长沙王毫无异色,道,“漪如救了小儿,小儿亦救了漪如,于命理而论,可谓相扶相持,岂非大善。” 严祺笑得更阴:“大王方才还说不信怪力乱神。” 许氏将二人的话打断:“老妇所说的办法,便在于此。如今漪如既然已经在圣前认了大王做义父,些许礼节,倒也不必纠结。倒是先王妃的心愿,终究要还。据老妇所知,南方有个风俗。远行之人,遇得父母殁了,却不能回去守丧尽孝,就托人将自己的衣裳送回去,扎个草人,将衣裳穿上,放到父母坟前代为守灵。如今大王要向先王妃还愿,依照此法,亦无不可。” 长沙王闻言,眉间动了动。 严祺却仍不乐意,张张口,正要说话,忽而被许氏一眼瞪过来,话堵在了嘴里。 “除此之外,还有一事。”许氏微笑,“漪如既然认了长沙王做义父,那么她与世子便是义兄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漪如多了个义兄,文吉自然也要多个义子。按理,世子也该向文吉行一个认亲之礼,可对?” 听得这话,轮到长沙王的面色僵了僵。 漪如听着,有些忍俊不禁。 姜到底是老的辣,许氏三言两语,不但将长沙王要带她去广州的事推了回去,还反手拿住了他的七寸。众所周知,世子在长沙王眼里宝贝得似性命一般,要让他的儿子认别人做义父,只怕心里比严祺还要抗拒。 “此言甚是。”不等长沙王说话,严祺眉间舒展开来,神色慷慨,“说来,某那日在圣前却是将此事忘了,着实失礼。不过当下将礼数不上,倒也不迟,未知大王意下。” 正当漪如以为长沙王会找借口推拒,然后不再提这什么义女之事,不料,长沙王看着严祺,唇边露出淡淡的笑。 他没答话,只转头看向世子,道:“来拜见义父高陵侯。” 世子看了看严祺,神色一如先前般沉静,看不出喜怒。他应下,起身走到严祺面前,下跪一拜:“霁拜见义父。” 严祺的脸上终于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受了之后,伸手将他扶起。 许氏笑盈盈,却又看向漪如,拉着她的手道:“你和世子既是义兄妹,今日也该拜一拜,日后再见,便要改口了。” 漪如怔了怔,心中哭笑不得,十分想揪着许氏到旁边去问一问,她到底帮的是谁? 再看向严祺,只见他受了世子一拜之后,显然已经破罐破摔,道:“漪如,听你阿媪的话,快来见礼。” 漪如无法,只得起身,走到前面。 世子仍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也看着世子。 那一言难尽的感觉又在心头涌起。她万万没想到,说好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结果浮屠成了面前这个人的,她还平白要认个义兄。 “义兄。”她瓮声瓮气地向他一礼。 世子的目光在她脸上扫过,少顷,也端正行礼,淡淡道:“义妹。”
第五十四章 挑动(上) 漪如觉得,这场认亲,最高兴的并不是长沙王,更不是严祺,而是许氏。 她和长沙王世子行礼之后,许氏满面喜色,对长沙王和严祺感慨道:“老妇原先听闻世子救了漪如的时候,便觉得此乃善缘。如今见两家结为义亲,更是欣慰。若先王妃泉下有知,必然欢喜。” 说罢,她眼眶微红,低头用绢帕点了点眼角。 严祺见状,微笑劝道:“五祖母这是做甚。放心好了,侄孙明日就遣人将漪如的衣裳送到大王府上去,保证不会误了此事。”说罢,他看了看长沙王,道,“以大王之见,如何?” 长沙王眉间神色平静:“自当如此。” 许氏又与长沙王寒暄了几句,没多久,一名管事过来,笑盈盈地说,午膳的宴席已经备好,请他们到前堂去用膳。 长沙王无异议,严祺如今倒也不急着走了,答应下来。 许氏捶了捶腿,从榻上起身来。 “人老了,一日不如一如,连坐久些也不舒服。”她对长沙王叹道,“将近午时了,平日每到此时,老妇都困乏得很。加上今日车马劳顿,竟有些腰酸背痛。” 长沙王道:“可要请太医来看看?” “这是不必。”许氏道,“小憩片刻便是。” 长沙王颔首,吩咐管事另取饭菜,送到这西园里来。 管事应下。 严祺看了看漪如:“你不是十分想陪着阿媪么?阿媪身体不适,你便去服侍她歇息。切记安静些,不可扰了阿媪。” 漪如巴不得如此,忙道:“知道了。” 许氏又向长沙王和世子告了礼,带着漪如往堂后而去。 花厅后面,有两进的屋子。外面一间是个书房,可供人闲坐看书,写字烹茶。最里面的一间,垂着珠翠帘子,里面摆置着精美的床榻,可供人歇息。 小窗半开着,凉风满室,却也舒适。仆妇为许氏宽了衣,而后,退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许氏和漪如。 漪如将一杯茶捧到许氏面前,道:“阿媪,喝茶。” “方才喝了许多,且放着。”许氏摆摆手。 漪如依言将茶杯放到一旁去。 未几,她抬眼,忽而发现许氏看着她,目光深远。 “你啊,”她长叹一口气,“可知给家中惹下多大的麻烦?” 漪如讪了讪。 “阿媪说的什么麻烦?”她装傻道。 “自是长沙王。”许氏将她拉到身前,轻轻敲了敲她脑袋,道,“你惹上谁不好,偏要惹他。如今可好了,莫名其妙的,你就成了他的义女。” 又不是我要这样……漪如腹诽。 “阿媪也不赞成此事?”她望着许氏,“那阿媪方才怎还让世子来认父亲做义父,还要我跟他认那义兄妹?” “我不如此,你父亲下得来台么?”许氏道,“长沙王是什么人,可随便得罪么?况且他搬出了圣上,你父亲总不能不认。” 说罢,她又叹口气,摇头道,“当真孽缘。” 漪如知道她的心思。刚才在堂上,漪 如也能看出来,许氏面上是按着严祺的头,让他把这义亲认了,内里却是帮了严祺一把,让他跟长沙王扯平。 但归根究底,这些嘴皮子的工夫都不过是些面上的便宜,无论如何,跟长沙王认义父,在皇帝那里绝对算不上好事。皇帝如今对严祺全然信任,是因为严家的关系全在皇帝这边。如今严家牵扯上了长沙王,虽然一举一动都是皇帝看在眼里的,且皇帝也知道这并非严祺本意,但日后会不会生出枝节来,无人可保。 惠康侯也是姓严,一门所出,许氏想到这些,会感到忧心也是难怪。 漪如却对此无甚所谓。 她倒是希望皇帝能早早对严祺生出疑心来,远离他。这样,严祺就不必被他看上,去为他做马前卒,最后落得个兔死狗烹的下场。至于长沙王,严祺对他的讨厌是写在脸上的,断不会转而去投了他。严祺两边讨不着好,对他而言才是最好的。就算他不再做官,严家的家底也够他们衣食无忧过上几辈子。 打着这主意,漪如仍装着无辜,道:“孽缘?阿媪,孽缘是何意?” 许氏看她天真的样子,摇摇头:“罢了,跟你说你也不懂。累了么,稍后他们送了吃得来,你到榻上去躺一躺。或者出去找严家的小女君玩耍去,不必总听着你父亲的来陪我。” “现下不累。”漪如笑嘻嘻,“这府里我早玩遍了,那些闺秀也都是熟人。” 说着,她心思一转,道:“我从未见阿媪去过我家,我家的园子,比这里还好看,我带阿媪去逛如何?” 提到高陵侯府,许氏脸上神色不改,道:“我从前去过,岂不知那里面好?只不过后来搬到了乡里,少到京城来,故而你不曾在家中见到阿媪。” “那等我家南园修好了,阿媪便过来看如何?”漪如随即道,“父亲答应让我来挑选花卉,阿媪喜欢什么,我也种上。” 许氏笑起来:“花卉罢了,那些开得热闹的,艳丽的,阿媪都喜欢看。” 漪如颔首,想了想,道:“那阿媪明年春时再过来看好了。我原本想着,这个月种下,秋天能赏菊花红枫,不过南阳侯要来,南园要给他住,不能动土,冬天也赏不得什么,便只有等到明年了。” “南阳侯?”果然,许氏听到这三个字,微微抬眉,“他要过来住?为何?” “说是要探望新出世的重孙。”漪如撇撇嘴角,道,“他在京中也有宅邸,却定要住到南园里。”
许氏看着她的神色,道:“你不喜欢南阳侯?” 漪如的目光闪了闪,片刻,小声道:“自然不是,父亲说,南阳侯与曾祖同辈,是德高望重之人,不过说话严肃些。” 许氏脸上的神色已是了然。 她笑了一声,道:“我也是你曾祖辈,你见了我,可觉得如见南阳侯一般?” “阿媪自然不一样。”漪如脸上扬起笑意,“我去年见到阿媪,跟母亲说,我怎从来不知家中有阿媪这般和蔼的曾祖母?母亲说我少见多怪,还说阿媪待谁都这般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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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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