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她好笑地说,“才睡多久,莫不是就做了噩梦?” 漪如望着她的脸,在心中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那不是真的,确是噩梦…… 陈氏见她不说话,从旁边端了一杯水过来,道:“来,喝些水再睡。” 漪如却不接,只一下抱住她,把头埋在她怀里。 “阿姆,”她轻声道,“我以后定然会好好待你,不让你受委屈。” 陈氏听着这话,只觉又是好笑又是莫名其妙,心头却是一暖。 “好端端的,又来胡言乱语。”她抚抚漪如的头,道,“可是方才梦见了什么光怪陆离之事?什么委屈不委屈,你啊,平日里若能多听话,阿姆就满足了。” 漪如知道自己的心事不可能全然说出来,只得接过她递来的水,喝一口,而后,重新躺下去。 “莫胡思乱想。”陈氏继续轻轻打扇,“睡吧。” 是啊,莫再胡思乱想……漪如在心里重复念着,少顷,慢慢闭上眼睛。 这一觉,漪如睡得很长,醒来的时候,竟然已经到了午后。 陈氏也不责备,只让漪如去沐浴,用了斋饭,而后,到经堂里去礼佛。 庙里安排了几名僧人过来,为漪如唱经念祷,漪如在蒲团上起来的时候,只觉双腿几乎没有了知觉。 这经堂所在的去处,修建得玲珑别致,确实是女眷专用的礼佛之所。漪如开始抄经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隔着一道竹帘,她听到旁边两位陪着长辈过来的闺秀正小声地说着话,言语间,提到了长沙王世子。 “……也不知他在此处逗留多久。”一人道。 另一人叹口气,似无限向往:“我听她们说那世子生得有多好看,起初还不以为然,今日一见,当真惊呆……” “不害臊,他才十岁,你都十三了。” “十岁如何,十三又如何?你看吧,若是长沙王为世子议亲,那些女儿十五六岁的人家也会恬不知耻请人上门说媒……” 二人说着,吃吃笑了起来。 你们差点就连他长什么样都不会知道。漪如一边听着一边想,心中长叹,忽而有些怀疑自己救下长沙王世子是造福还是造孽。她连到庙里抄经都能听到有人提他的名字,以后长大了也不知是个什么祸水。 这抄经,其实也不过是走个过场。漪如磨磨蹭蹭地抄了一个时辰,听得寺里报时的钟声响了,就把笔撂下,回醍醐院去。 陈氏没有过来,陪着漪如的只有她的侍婢小娟。 虫鸣伴着远处僧众晚课的诵经之声,别有一番意趣。醍醐院距离经堂不算太远,两名小和尚在前面打着灯笼引路。走到一处路口的 时候,忽然,前方也有几人打着灯笼迎面而来。 那两名小和尚显然一眼认出了来着何人,忙站到一旁施礼,恭敬地念了声佛号,道:“小僧拜见王世子。”
第五十九章 弘福寺(中) 借着灯笼的光照,漪如定睛看去,果然,对面来的人是几名内侍,簇拥在中间的,正是长沙王世子。 正当漪如心中吃惊,只听一名内侍语气惊喜地说:“这不是严女君?世子,今日当真是巧,严女君也在寺中。” 漪如看去,那内侍二十多岁年纪,生了一张讨喜的圆脸,有几分面熟。她想了想,记起来,这应该是世子的近侍。那日在猎场,世子将她救下来之后,头一个赶来的就是他。 此时,世子也显然看到了漪如,目光瞥来。 两两照面,漪如便是想避开也没办法了。 她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前去,向世子一礼:“义兄。” 世子看着她,少顷,也还礼,道:“义妹。” 听到这两个字,漪如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料想世子也一样,因为那语气清冷得不带一点起伏,仿佛透着满满的不情愿。 不过漪如觉得,这样也好。既然互相不稀罕这什么义妹义兄,就可以省去许多的繁文缛节。恰好长沙王世子还是个惜字如金的人,大约连寒暄也不会有。 于是,她抿抿唇,站到一旁,让开道。 世子走过去,这场遭遇也就结束了。 可不料,世子没有动。他看了看漪如,道:“义妹何往?” 漪如一怔,随即答道:“我刚抄了经,回院子歇息去。” 世子道:“我要到佛前替母亲进香,义妹若不弃,可同往。” 漪如愣了愣,有些不可置信:“我?” 世子移开目光,看向别处,补充道:“我以为,义妹既以衣冠送到我母亲陵前代孝,为她进香还愿,亦是合适。” 漪如狐疑地看着他。虽不知他这个跟自己说话从没超过五句的义兄,究竟哪里来的心情突然要邀她一道去为他母亲还愿,但这话倒是振振有辞。漪如知道,严祺早几日已经收拾了她的一套旧衣裳送到了长沙王府上去,那么世子这话,也算是合情合理。
去便去。拜个佛罢了,他命都是自己给的,还怕他吃了自己么? 漪如她转头吩咐一名和尚,让他到醍醐院里去跟陈氏打个招呼,而后,向世子微笑:“义兄请。” 供奉了先王妃牌位的佛堂,在弘福寺正殿后的一处殿阁里。 这里面点着长明灯,香火日也不断,供奉的全是王侯家去世的女眷。兴许是因为这两日世子亲临,先王妃的牌位被摆到了佛前的香案上。 世子洗净了手,取香来,亲自点了,跪在蒲团上拜了三拜,而后,将香插在了香炉里。 漪如也照着他的模样,焚香跪拜。 礼毕之后,她起身来,瞥了瞥世子。只见他立在一旁,只将眼睛望着先王妃的牌位,似乎全然没有离开的意思。 “汪全,”少顷,他对那个圆脸内侍道,“你们且退下。” 漪如看着汪全等人应下,乖乖依言退了出去,正是不解,忽见世子已经将头转过来,看着她。 “这佛堂之上,只有你我二人。 ”世子开口道,“你我也不必拘着那义兄义妹的虚礼,有什么话我想问你,你可直言不讳。” 漪如眉头动了动。 虽然从一开始她就感觉到这世子反常,但如今听到他说出这话来,仍很是意外。 她也不客气,说:“世子想问什么话?” “那日在猎会之上,究竟出了何事?”他说,“你为何会跑到那疯豹出没之处?” 这个问题,每个人都问过她。 漪如以为此事早已经过去,不会再有人追究,没想到居然又在这长沙王世子的嘴里听到了。 “我不是在我父亲、大王、圣上面前都解释过了?”漪如道,“我想去找太子,迷路了。” “你并非去找太子。”他却道,“我让人拿着你的画像,问过当时在猎场中的各家侍从,不少人见过你。你曾几乎到了太子的近前,却不曾去找太子,而是转头便离开了。而后,你到了我的小憩之处,又往山野里跑,最终,在那疯豹出没之处遇到了我。” 漪如听了,大感惊诧。 此事,长沙王和皇帝都派人调查过,廷尉署也曾到严府登门问过话,她每每都一口咬定自己是找太子去的,每个人也听过就罢了,并没有谁质疑。 如今,她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说她撒谎,还把她当时的确切路线摆了出来。 并且这个人,就是她当时真正的目的。 竟被他看出端倪。漪如看着世子,心中疑惑,他真的只有十岁么? “世子是说我骗人?”漪如无辜地眨眨眼,“我当时穿着僮仆的衣裳,那猎会上的僮仆可有不少,世子怎知那些人见了画像没有认错人?” “你的模样,许多人都见过。”世子却道,“当时虽不曾被认出来,但事后想起是你的人不少。就算那画像并不十分准确,他们也不会认错。” 这倒是确实。作为宫中默认多年的太子妃,漪如的名字,在京中无人不知。她从小就跟随严祺出入各等场合,那些跟随主人赴宴的随从,见过她的也自然不少。 当然,就算是这样,漪如也没什么好怕的。 “我当时确实只是看了看太子便离开了。”她说,“我一向不喜欢看狩猎,血腥又无趣。” “那么你尾随我做甚。” “谁说我尾随你了,我不过是看着哪里人多,就去看看他们在做什么。”漪如说着,眨了眨眼,“世子莫非是想说,我对世子有了非分之想,故而追着世子去了?” 世子看着她,眉头仍微微皱着,俊美的脸上,对她的讥诮没有一丝动容。 “而后呢?你为何又走入那荒山之中?”他继续问道。 “我迷路了。”漪如道,“我一个九岁孩童,身边又无人跟随,哪里知道什么方向。若世子还不信,何不去廷尉署问问。他们奉圣上之命清查,连幕后主使都揪出来了,我这区区行踪更是不在话下。” 说罢,她停了停,望着他,有些不怀好意:“莫不是说,世子觉得圣上不可信?”
第六十章 弘福寺(下) 世子看着漪如,少顷,道:“我不曾这么说。” “那么世子不妨去问问义父。”漪如道,“义父可说了,是我救了世子一命。若世子觉得义父所言荒谬,那么我也无法。” “我并不觉父亲所言荒谬。”世子淡淡道,“那疯豹是冲着我去的,是我告诉他,你救了我。” 漪如一怔。 “你?”她尽量不将心中地吃惊表露出来,道,“你何时说的?” “那日回到大营之后,我就说了。”世子神色平静,“而后,父亲见到你父亲,说起了认亲之事。” 漪如看着他,目光仿佛在看一只怪物。那场遭遇的情形,电光石火一般在脑海中闪过。 当下,众人对那疯豹之事已经有了定论。突厥人勾结长安的无赖,在猎场中设下圈套,企图谋害太子。但这圈套却被漪如撞破,而长沙王世子,不过是个险些被伤的路人。他勇敢无双,见漪如落难,鼎力相助,成了整场风波里唯一风头出尽的人。 而从这样一个人嘴里,漪如竟听到了最接近真相的说法,她不由错愕。念头又一转,心不由提起。 他该不会是跟自己一样,上辈子枉死之后投来了这辈子,故而知道了这些? “哦?”她故作轻松,“这说法,那时世子又是从何人嘴里听到?” “无人与我说。”世子道,“我亲眼所见,自不会错。” “怎讲?” “疯豹还未出现之时,我就已经看到了你。”他淡淡道,“你快马加鞭穿过那树林,并不似迷路,却似要急着朝我奔过来。而后,那疯豹就突然蹿出。我那时就觉得,女君此举,定然与疯豹有关。” 漪如觉得有意思,心想,这人直觉倒是敏锐,上辈子就那么死掉,确实可惜了。 “如此说来,世子后来将我救下,也是为了问个明白?” “我不欠人恩情。” 啧啧。 漪如心想,先前还觉得这人竟愿意以身试险救一个素昧平生的僮仆,心里有几分感动,对他有那么几分敬重。现在听着,原来是想扯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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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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