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虽是夹着阴阳怪气,南阳侯却反驳不得。 毕竟他在严祺面前,开口闭口就将他父亲、祖父以及德文皇后挂着。如今被架起来,一时竟是下不得来。 他盯着许氏,面色阴晴不定,好一会,才勉强开口:“修葺屋舍罢了,此事,自不待言。” 许氏露出笑意,道:“如此甚好。”说罢,又看向严祺,“有你叔祖替你操持,那边定会修整妥当,你安心在京中听信,便不必再操心了。” 严祺忙在席上向南阳侯一礼,道:“多谢叔祖。” 这餐饭,众人吃得可谓各怀心事。 尤其南阳侯。 离开的时候,仆人们原样将各色物什搬到车上去,严祺亲自扶着南阳侯登车,恭敬拜别。 许氏也跟着送出门,行礼的时候,南阳侯一眼都没看她。 望着车马辚辚离去,严祺不觉松了口气。 再看向许氏,只见她望着那车马离去的影子,未几,瞥了瞥严祺。 “回去吧。”她淡淡道,说罢,转身入内。 严祺应一声,老实地跟在后面。 回到堂上,仆人们已经将宴席撤下,在案上摆了茶。 许氏在榻上坐下来,拿起茶杯吹了吹,缓缓喝一口。 再看严祺,只见他端正陪坐着,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 许氏叹口气:“你啊,外面的人都说你精明,懂得钻营,我看却不是这么回事。你既然觉得招待你叔祖,颇有为难之处,怎在他面前连个话也不敢说?” “叔祖母这是哪里话,”严祺赔笑,“我哪里话也不敢说。” “没有么?”她看严祺一眼,“他不是说,要在这里长住,还要用他那老宅跟你把南园换了?” 严祺无语。 此事,他和容氏都没有跟许氏说过。不过许氏这些日子跟府里的仆婢相处得熟悉,必是他们口风不严,在许氏面前透露的。 “此事,我不曾答应。”严祺忙道。 “换南园你是不曾答应,不过他说要长住下来养病,你可是答应了。” 严祺无奈,道:“他毕竟是叔祖,老家的亲戚,又是族长。我这宅子反正还算大,让他住一住又何妨。” “我知道你是大方,和你父亲一样,唯恐别人说在外面风光便忘了本。可你要对亲戚好,也要看人。他是叔祖是族长又如何,总大不过你祖父去。你祖父当年在世时,南阳侯也曾经想让他儿子住过来,你祖父可是不曾应许。他最是知道南阳侯品性,一向拎得清,该应许的应许,该推拒的推拒,从不含糊。到了你父亲却心软起来,处处让着,以为家业殷实了,对那边好些,便能买来个好。你也是这么想,不错吧?” 严祺被她说中,笑了笑,小声道:“父亲这主张,也无甚错处。我们对京中的亲朋故友都大方,总不好亏待了家中。” “京中的亲朋故友,你们来往看得到摸得着,他们对你是好是歹也终究能看得清,可南阳老家山长水远,可就未必了。”许氏看着严祺,“我问你,从你父亲开始,是不是每年都要送十万钱给族里,扶贫济困,赡养孤寡,开设家塾,让儿郎们读书?” “正是。” 许氏冷笑:“这钱,都交到了南阳侯手里,你猜他是如何花的?” 严祺愣了愣。 “我去年回乡去,特地到处看了看。乡塾的先生换了好几位,都说月钱被克扣得厉害,忍不了就走了。如今请来的先生,不过堪堪能教儿郎们认字,至于读经论典,吟诗作赋,那是妄想。儿郎们上学,书和笔墨都是自备。这些物什,穷人家如何负担得起?家境好的,自会另请先生,不在家塾上学;家境不好的,堪堪认点字也就辍学了,哪里学得长久。故而那家塾办得是半死不活,了无生机。”许氏道,“至于扶贫济困,赡养孤寡,如今族中贫困孤寡的人家也有不少,可他们跟我说,从不曾得过你什么好处。许多人都说,高陵侯府出过皇后出过大官,却跟他们全然无干。在高陵侯府眼里,只有南阳侯那等发达有钱的才是亲戚,他们不是。” 严祺听着,面色红一阵白一阵,有些不可置信。 “叔祖母所言确实?”他皱眉道。
“确不确实,你回乡一看便知。”许氏道,“不过须得瞒着南阳侯,别让他的人带着你去看。” 严祺又想到什么,连忙又问:“叔祖母方才说到我家中的田产……” “田产?”许氏摇头,“我方才那话说得还不够明白么?你那田产托给了南阳侯来管,那便是送他了。我且问你,这么多年,他可能送过账本给你看?” 这确实不曾。严祺无言以对。 “文吉。”许氏看着他,语重心长,“这些话,南阳侯在时,我为何不与你说?乃是因为我也不想让你当场与他撕破了脸。我反正早跟他闹翻了,坏人我来当无妨。我也不是想让你跟他讨还那些便宜,而是望你多想清楚。此事,费些钱财也就由他去了,你却不能再糊涂,尤其是对静娴。” “静娴?”严祺讶道,“与静娴何干?” “怎与她无干。”许氏瞪他一眼,“南阳侯逗留的这些日子,是谁大腹便便还在忙着操持?你以为南阳侯要你纳妾,静娴不知道么?你啊,当初静娴可是你要生要死闹着娶进来的,如今却由着她在背后受委屈,当真可气!”
第七十七章 争执(上) 自从于氏离开,容氏就一直沉默寡言。 玉如在一旁睡着了,她就一直盯着玉如看,不知在想着什么,眼睛定定地出神。 漪如被陈氏带回院子里,跟弟弟严楷一起用膳。等到吃完了走回来,发现容氏仍是那副模样。脸上虽然平静,却怔怔的,没有一丝喜色。 自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思索了好一会,终于定住神,走到她面前。 她扯了扯容氏的袖子。 容氏回头看着她,眼神却仍旧有些飘忽,似心不在焉。 “母亲。”漪如望着她,“你可是在想方才那叔母说的话?” 容氏的目光动了动,随即道:“胡说什么,我能想她说的什么话。” “她说要母亲给父亲纳妾。”漪如毫不避讳,道,“母亲心中如何想?” “你知道什么是纳妾。”容氏淡淡道,“大人的事,小童莫总来掺和。” 漪如却不依不饶,瞪起眼睛,急道:“母亲切不可让步。我们一家人过得好好的,非要拉别人进来做甚?什么南阳侯什么叔母,他们哪里是为母亲着想,不过是想给母亲添乱罢了。无论他们说什么,母亲也只可当那是耳旁风……” “又来胡闹!”容氏终于有了恼色,目光严厉,“从何处学来的疯言疯语?我当真是太骄纵你了,由着你这般无法无天。” 说罢,她转向一旁的侍婢,道:“去祠堂里将家法请来,我要打她手心。” 那侍婢吓得定定站在远处,支支吾吾,不敢答应。 “打什么手心。”这时,严祺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我上次都打过了,她听话了么?” 容氏一怔,望向门口。 严祺走了进来。 他看了看屋里,目光在容氏脸上转了转,未几,看向漪如。 “将女君带回房里去。”他对侍婢吩咐道。 侍婢连忙应下,将漪如带走。 房里只剩下严祺和容氏二人,他们相视着,从对方眼里看到重重心事。 “方才那崇郎家弟妇来看过你?”严祺走到床边坐下来,问道。 容氏应一声,道:“叔祖和崇郎一家都回去了?” “回去了。”严祺答道。 说罢,二人之间又是一阵沉默。 “静娴,”严祺开口道,“若有人跟你提起纳妾之事,你不必答应,我也不会答应。” 容氏望着他,目光微动。 “为何?”她问。 “我们已经有了阿楷,高陵侯府不会后继无人。”严祺道,“且我们还年轻,以后还会有儿女。我不像叔祖,总想着越多越好。于我而言,有便是了,多也无益。我们好好养育自己的儿女,让他们长大成人,这一辈子也就这么满足了,还有何求?” 容氏却抿抿唇,道:“可我若是再生不出来了呢?你们家三代单传,你父亲在世时,曾跟我说,你们家这一支能否开枝散叶,都在我身上。” 说着,她的眼圈倏而变红。 “你可记得阿楷前两年出的那场水痘?发热不止,命悬一线。我那时就想,若他没有了,我又再生不出儿子,岂非就成了罪人……” 她的声音哽咽起来,拿过一块帕子,低头拭泪。 严祺忙道:“好端端的,胡思乱想什么?说什么没不没的。阿楷如今好好的,寺里的高人都说了,他会长命百岁。” “那些人只想得你的赏钱,什么好话说不出来。”容氏嗔他一眼,靠在隐囊上叹口气,幽幽道,“你不明白。我带着漪如他们去别人家里做客时,又多不自在。别的人家,哪怕远比不上我们的,家中也是儿女成群。” “跟他们比这些做甚。”严祺嗤之以鼻,“他们家中出过皇后么?跟圣上沾亲带故么?女儿要嫁太子么?一群天家的脚都摸不到的人,岂值得你神伤?你日后听到谁在你面前阴阳怪气说什么子嗣不子嗣的,就让他到我跟前来,我亲自理论理论。” 容氏瞪他一眼:“你堂堂高陵侯,圣上面前的红人,谁敢在你面前说不是?就算在背地里,他们也只会说我。什么攀高枝,什么悍妒,我都知道。” 严祺劝道:“谁人背后无人说。便是圣上,你以为天底下也人人说他好话么?想开些,在乎这些还如何过日子。” 容氏看着他,幽幽叹口气:“你不会明白。我与你不一样。文吉,我家中不过一介商贾,论出身,天然便矮了别人一头。我知道你不介意,可在别人看来,我嫁给你便已经是错。那么就算我拿出十分气力,做得万事周全人人夸赞,那也是我应该的。便是这想开二字,余地也少。” 这话出来,严祺无言以对。 当初他为了娶容氏闹出的风波,至今还在被人提起。他知道,在许多人口中,他是个离经叛道的不孝子,而容氏则是个心机深重的妖妇,哪怕容氏这些年勤勤恳恳操持内外,知书达理,也是无济于事。 容氏看着他沉默下来,继续道:“文吉,叔祖说的也并非没有道理。我仔细想了想,纳两房妾进来,一来能生养儿女,二来也能帮我管管这个家。到时,不仅家中热闹些,漪如他们手足多了,日后也好有照应。” “照应什么。”严祺嗤之以鼻,“叔祖提给我纳妾,也不是今年才提,他怀着什么心思,你还不知道么?” “我自是知道,故而纳妾也不必按着他的意思去找。”容氏道,“只要你喜欢,性情又和善的,都可收到家里来……” “越说越不像话。”严祺皱眉,打断道,“我喜欢谁去?我在外面有没有人,你还不知道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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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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