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鹿辞竟然有种出言阻止他的冲动,但刚一张嘴才反应过来自己不过是在旁观一段记忆,心中忽觉无力而又荒谬。 黑气之中伸手不见五指,姬无昼如同踏入了一团混沌,连脚下落足的石块都像是悬浮于虚空。 随着他的视线被阻,记忆画面也骤然变成了一团漆黑的迷雾,所有光线和声响霎时消失,像是忽然失明失聪了一般。 无边的寂静和黑暗里,身旁姬无昼覆在鹿辞手背上的手轻轻握了握,道:“别担心,一会就好。” 鹿辞点了点头,随即意识到此时漆黑一片对方根本看不见,于是“嗯”了一声以示回应,可那从鼻腔里发出的声响却明显有些沉闷。 因为此时他心中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眼下的他不过是以旁观者的身份在看这段经历,黑暗也好,寂静也罢,哪怕是恐惧,心中都很清楚最终必然会过去,更何况还有人在旁陪伴安抚。 可当年亲历这一切的姬无昼却从始至终都是孤身一人,风雪袭身,巨浪拦阻,白骨尸骸,黑云迷雾,桩桩件件都充满险恶与诡谲,可桩桩件件却都需要他独自直面。 寒冷,困惑,茫然,惊心,没有人在他身边陪伴分担,也没有人会在他踏入未知的黑暗疑云时安抚地告诉他“别担心”。 可是即便如此,他却依然丝毫没有慌乱,从记忆最初至今所做的一切都那样有条不紊,仿佛无论多么险恶的情况,多么孤立无援的境地都无法将他吓退击垮。
这人生来就是如此无所畏惧的么?还是说,是曾经在秘境孤身一人历经的日日夜夜将他打磨至此? 鹿辞没有再继续深想下去,因为眼前黑暗就如姬无昼所言,不多时便已到了尽头。 随着记忆画面中的姬无昼踏过最后一块落脚石,抵达镜池中央春眠所在的那片寸土,一缕暗淡微光终于从头顶洒下,将雪白的春眠树冠映出了个囫囵。 朦胧光影中,姬无昼极其缓慢地向春眠树底行去,像是有某种出离强烈的预感正在悄然应验。 就在他踏出第三步时,树冠中突然闪起了一点红光,稍纵即逝而又十分微弱,如同暗夜中的星点萤火。 鹿辞险些以为是自己眼花,因为他清楚地知道那树冠中究竟有什么,但却完全无法明白这红光是从何而来。 记忆画面中姬无昼的脚步同样因那微光一顿,随即盯着那光点消失的地方加快步伐,三步并作两步抵达树底。 纵是天光晦暗,树冠中靠卧的人影却还是清晰无比地倒映在了姬无昼的眼底。 那是鹿辞的骸骨。 姬无昼的身形又一次如同先前在屋门外停滞时那般僵立原地,他静静仰视着那具被熟悉的衣衫包裹的白骨,像是坠入了某个介于现实与虚幻之间的罅隙。 那是一种预感终于应验后尘埃落定却又再无转圜余地的矛盾感受,它令悬于心头的巨石重重坠地,使人免于继续忍受未知带来的忐忑,却又用那巨石狠狠砸碎了仅剩不多的丝缕侥幸,使人再无法障目自欺。 旁观记忆的鹿辞同样滋味难言。 自己看见自己的尸体委实不是谁人都能有的经历,更诓论还是一具血肉全无的白骨。 然而此刻他却无心在意这诡异景象,因为就在姬无昼抬起头的那一刹那,他忽然没来由地想起了一个久远的画面。 ——初见姬无昼时的画面。 那一日,他也是这般站在树底抬头仰望,而树冠里靠卧着的人目光微垂,从树缝间给了他漠然至极的一眼轻瞥。 明明是那般清冷的眼神,却如烧红的熟铁落上心头,烫下一块难以磨灭的烙印。 明明是那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色,却莫名令鹿辞生出了一股彼时连他自己都未能意识到的,接近与探寻的欲望。 当年濒死前的思绪大多已是混沌不清,但他却犹记得当他拖着病体吃力地爬上树冠,靠上树枝时从心底油然涌起的那一丝安心之感。 就好像弥留之际终于抵达了归处,就好像某种隐秘的执念终于在最后达成。 此时此刻,两个彼此独立的画面相互重合,仿佛一段往事的起点和终点兜转着并在一处,将其间无数个日日夜夜连成一个闭合的圈,宣告着至此终结。 然而它其实并没有终结。 哪怕这终点离下一个起点委实遥远了些。 鹿辞不由得再一次转头看向了姬无昼,便见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记忆画面,仿佛与画面中的自己融合,又回到了那个被黑云环绕的春眠树底。 鹿辞握着法杖的手动了动,从姬无昼手心脱出,如先前他安抚自己时那般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姬无昼蓦然回神,在转头迎上鹿辞目光的刹那竟然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这段记忆在他的脑海中太过深刻,深刻到无数次午夜梦回时,他都会反复深陷于当年站在树下时产生的无力感之中不能自拔。 那几乎已经成为一个梦魇。 哪怕是在记忆中那具骸骨的主人已经重活于世之后,他还是会在午夜倏然醒转,于昏暗烛火中静静看着近在咫尺的枕边之人,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直到这一刻。 他忽然在鹿辞如水的目光中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真切,仿佛那是濯去阴霾的清泉,驱散梦魇的良药,无比清楚地告诉他:是真的。 故人归来是真的。 触手可及也是真的。 就如手背上传来的温热一样,都是真的。 就在这时,记忆画面中曾一闪而过的红光再次亮起。 二人扭头看去,这一次,鹿辞清楚地看见了那红光的源头。 那是他骸骨之上搭在腰间的左手。 ——指笛伏灵。 红光同上一次一般一闪而逝,但在这昏暗树底已显得尤为醒目,如静谧子夜里突兀响起的钟声一般惊醒了树下静立许久的姬无昼。 他终于不再继续仰望,而是干脆利落地上前两步顺着树干爬上顶端,抱起鹿辞的骸骨后稳稳落回了地面。 鹿辞原以为他至少会停下试图探究一下伏灵闪动的原因,却不料姬无昼却丝毫没有迟疑,落地后径直转身往来路行去。 鹿辞稍稍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他大约是打算将骸骨带去那些新坟处一并埋葬,心中不由感慨:这人的好奇心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弱…… 他自然不会知晓,彼时的姬无昼根本已经无心探寻任何蹊跷,在他看来,从找到鹿辞骸骨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已经到了终点——仅存的侥幸尽数消弭,再无任何变数可期。 于是原因,经过,始末,都变得无关痛痒。 然而,就在他又一次踏上黑云笼罩的石径之时,他满以为不会再有的变数却骤然降临。
第40章 镜池密室 变数来自于一声几不可闻的微弱水响。 在绝对黑暗寂静的黑云中, 这点响动显得突兀而清晰,姬无昼霎时停住脚步低头看去,便见一点红星正在脚边的黑暗里缓缓下沉。 那是伏灵。 他立即意识到大概是鹿辞的手骨在他行走的过程中从腰间滑下, 没有了血肉的指骨太过纤细,伏灵根本无法套牢其上,这才会意外坠入水中。 他不由暗道大意,然而就在这时, 他突然发现身边的黑云似乎发生了变化。 它们像是畏惧那点红星一般,迅速翻滚着向两侧退散开去,不消片刻便使姬无昼所站的石径完全展露于池面,就好像是伏灵化为刀刃,在黑云中劈开了一道豁口。 与此同时,姬无昼脚下一阵强烈的震动传来, 紧接着池水开始泛起水花, 水面在轰隆声响中缓缓降低, 仿佛池底突然被什么东西凿穿, 正将池水一点点排出。 姬无昼诧异地站在原地,愣愣看着如退潮般迅速消失的池水,看着伏灵泛出的那点红光随水面下移, 直至数丈深的镜池彻底干涸,伏灵也终于落在池底, 仿佛一只被扔进深渊的火折子。 没有了池水的镜池犹如一朵巨大的石花, 春眠之下深入池底的岩柱如花心,而三条石径下延伸至底的细长岩石则如花蕊。 更为离奇的是,池壁周围竟然有一条环形向下的石梯,它凿嵌于池壁内部,颜色与池壁融为一体, 若非此刻池水全无,在岸上恐怕永远无法发现它的存在。 饶是姬无昼的好奇心向来不算太强,此刻突如其来的变故却还是让他无法视而不见。 他在“下去看看”和“继续前行”之间犹豫了片刻,随即目光落在了池底的伏灵之上,当即决定无论如何还是应当下去一趟,哪怕只是为了捡回这件遗物。 他将鹿辞的骸骨送到池边安放好,而后折身回到石径,蹲身撑着凸石轻巧跃入了嵌在池壁中的石梯,顺着它步步下行。 先前黑云退散时只是空出了伏灵周围的那一片区域,并没有完全消散,此时仍旧从池底其余地方源源不断地涌出升入高空,只像是原本围成一圈的黑墙缺了半堵。 残缺的黑云遮掩下,整条石梯时明时暗,最暗处几乎只能摸黑行走。好在石梯并无岔路,每一阶的高度也大抵相仿,所以哪怕是闭着眼也不至于走错踏空。 绕了一圈又一圈后,随着池壁的口径缩小,每一圈石梯也逐渐减短。 终于,姬无昼迈下最后一节阶梯抵达池底,绕行半圈穿过黑云后,伏灵所在的那片土地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他径直走到伏灵边弯腰将它拾起,然而就在他直起身的刹那,突然发现池底正中粗硕的岩柱上竟然有一扇隐蔽的石门。 这根岩柱正是支撑着春眠的那一根,此时由下而上看去,仿佛一根笔直矗立的定海神针。 姬无昼握着伏灵行至门前,上下将其打量了一遭,发现石门严密地紧闭着,仿佛根本无法开启。 他的目光移向两旁,很快便在石门左侧的岩壁上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凹槽。 ——那是个铜钱大小的圆形凹槽,中心有根食指粗细的凸起,像是专门为某个物件而开凿,等着将其镶嵌其中。 这样的大小和形状…… 姬无昼下意识地看向手中伏灵,鬼使神差地将它举起,对准那凹槽轻轻推了进去。 严丝合缝,浑然一体。 脚下震动再次传来,这一回,源头正是眼前紧闭的石门。 隆隆巨响中,石门缓缓向上开启,不消片刻便露出了一个深邃幽黑的洞口。 姬无昼试探着将伏灵自凹槽取出,石门却并未因此而闭合,他静待了片刻,终于握着伏灵踏出一步,迈进了洞口之中。 洞中伸手不见五指,令人几乎无法前行,然而就在他犹豫着是否还要继续深入时,两道火光突然从左右两侧蹿起,如火龙般倾斜向下延伸而去。 骤然亮起的火光刺得他忍不住闭了闭眼,待他再睁眼时,才发觉脚下竟是一条倾斜向下的宽阔石阶,不知尽头何在。 石阶两侧灯槽中的火焰熊熊燃烧,将脚下道路照得无比明晰,姬无昼没有迟疑,当即顺着石阶往下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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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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