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很长,纵使姬无昼走得并不缓慢也花费了不少时间,直到远远看见阶底后,他终于抬眼往石阶前方看去。 只一眼,他便驻足愣在了原地。 ——阶梯尽头是一间宽敞的圆形密室,穹顶高悬,灯火通明,虽不算富丽堂皇,但却无端给人一种古朴庄重之感。 密室正中有一座高台,台上端正地摆着几件器物,其上灵光浮动,如同仙界瑰宝。 那本该是最引人注目的所在,但此刻姬无昼却根本无暇顾及到它。 因为就在高台之后不远处,密室的墙面上有半圈同样泛着灵光的壁画。 而那壁画竟然在动。 姬无昼快步走完石阶,径直往那壁画行去,待到近前他才发现,那壁画并不是完整的一幅,而是由五幅不同的画拼凑而成。 第一幅,东海羲和洲。 画中场景与眼下秘境情形如出一辙,黑云自秘境正中涌入天际,弥漫成黑压压的乌云,降落漫天飞雪。 第二幅,南海黑岩山。 阴云飞雪之中,南海天地色变,一座巨大的黑岩山缓缓浮出水面,如同一只潜藏千万年的海兽终于崭露头角。 第三幅,人间大陆。 大雪之后,世人如往常一般行走于大陆各个角落,然而此时他们每个人身上都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黑雾,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有人寿尽灯熄,但却很快死灰复燃,周身原本浅淡的黑雾变得浓重,使人心性大变,变得暴虐残忍嗜血如命。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样的人越来越多,使得人间大陆杀戮四起,血光满地。 第四幅,师父鹊近仙。 他身披纱衣手握法杖,带着灵器乘船出海前往人间大陆,在世间各处行走,以四方灵器之力将笼罩在世人身上的黑雾一点点收回,并将已经彻底被黑气控制的人押往南海黑岩山关押。 第五幅,再次出现了人间大陆。 世人身上的黑雾已被尽数收回,鹊近仙前往南海,将黑岩山中关押之人带往藏灵秘境推入镜池,而后将从人间大陆收回的所有黑雾重新以四方灵器镇压。 随着姬无昼的目光看完这些画面后,旁观记忆的鹿辞不由有些茫然:“这是……预言?” 如果这是预言,那未免也太不准了些,因为将灵器从秘境带出的人根本就不是师父,而是姬无昼。 姬无昼在旁答道:“我本也以为是预言,但很快便发现并不是。” 说话间,记忆画面中浮在壁画上的灵光忽然抖动了起来,如一阵轻云般向站在壁画末尾的姬无昼涌去,转瞬间便尽数注入了他的体内。 这一刹那,姬无昼方才看见的画面在脑中串连成片,前因后果倏然呈现,令他霎时如梦初醒——这并非预言,而是历史。 这番仅在脑中出现的变化,旁观记忆的鹿辞自是无法得知,他能看见的只是灵光没入姬无昼体内消失不见,仅此而已。 故此,姬无昼只得在旁出言解释:“这是师父留在这里的一段记忆,发生于八千年前。” “八千年前?!”鹿辞惊道。 姬无昼点了点头,当初他在得知此事时也同鹿辞一样觉得匪夷所思,而今却早已坦然接受,他道:“八千年前秘境也曾发生过这样一场灵气崩散,或者说,每八千年都会发生一次,但其实崩散于人间的根本不是灵气,而是邪气。” 灵气与邪气自天地初开时起便并存于世间,灵气使万物生长,邪气使万物消亡,生死往复,也算得相生相克。 人间初现雏形之时,灵气与邪气同样丰沛,人类先祖可以借灵气上天入海逍遥于天地,却也难以抵挡邪气的致命侵袭,犹如置身于无比极端的水火两重天。 先祖们试图寻找一种平衡,好令子孙后代能够长久稳定繁衍,不受邪气所伤。 于是,他们将世间大部分灵气聚拢,造就出了四方灵器,以其与邪气抗衡,最终将邪气镇压在了远离人间大陆的东海羲和洲底。 自那之后,人间不再有邪气肆虐,但灵气也同样变得极为稀薄,再无法重现那上天入海的逍遥盛景。 好在这样稀薄的灵气却已足够支撑万物繁衍生长,人类与其他生灵一起,就这样代代绵延了下来。
然而,镇压邪气并非一劳永逸之事,四方灵器中汇集的灵气会随时间流逝一点点外泄,直至其威力弱于邪气,使得镇压松动,邪气便会破界而出重回人间大陆。 这样的松动每八千年就会发生一次。 届时,散往人间的邪气会化作大雪降临世间,变成一种与寿元相仿之物侵入世人灵门。 那便是鹿辞曾在两座仙宫和童老爷体内看到过的黑红灵气,也即冰桥小阁账本中所写的“邪寿”。 邪寿进入灵门后会潜伏于正常寿元的末端,初时不会对人产生影响,但当正常寿元耗尽后,原本的应死之人便会因邪寿存在而“起死回生”,继而被邪寿彻底控制,变得仇视一切,暴虐嗜杀。 若这样的人只有一个两个自然不足为惧,但当整个世间几乎所有人都被邪寿沾染,则终有一天会爆发为大规模的自相残杀,致使生灵涂炭甚至世人灭亡。 每到那时,便需要有人执四方灵器在人间辗转,将潜伏于世人灵门中的邪寿取出贮藏,再以灵气补充灵器的缺失之力,最后重新将所有邪气镇压回羲和洲。 这样的人被称作“守灵人”,也即秘境之主,而师父鹊近仙便是最近的一任。 要收回邪寿并非易事,因为所有灵门都须主人自愿方可开启,其中艰难可见一斑,故每八千年爆发一次的邪气崩散往往需要守灵人费尽心机,花上数年甚至数十年来应对。 但这还不是最难的。 要使常人自愿开启灵门或许还能用规劝告诫或是威逼利诱来达成,但对于那些正寿已尽,彻底被邪寿所控之人来说,一旦邪寿被取尽则会立即死去,他们万不可能主动敞开灵门。 好在,先祖也早就为此做好了准备——南海黑岩山和羲和洲镜池便是先祖留给守灵人的助力。 每逢八千年至,灵器松动,黑岩山便会浮出海面,用于关押已彻底被邪寿所控之人,而镜池水则会变为濯邪之水,用于将他们的邪寿强行剥离。 直到四方灵器归位,邪气重新被收回镇压,黑岩山才会再次沉入海底,而镜池水则会变回寻常清水。 眼前壁画中的内容便是八千年前灵器最近一次松动时的场景,师父鹊近仙将自己当时的记忆附着其上,像是在讲述那段历史,又像是在指引后人应对邪气的下一次侵袭。 古老而神秘的故事总会令人油然心生敬畏,尤其是当它不仅仅只是“故事”之时。 听完姬无昼的叙述,鹿辞忽然有种天地皆大唯我渺如尘埃之感,饶是他的思绪再天马行空,也断然不会想到这一场六月飞雪的背后竟还能牵扯出如此恢弘离奇的上古秘史,关乎人类先祖,关乎生灵起灭。 思及此处,他不由感到一丝庆幸。 还好十年前姬无昼曾误打误撞地抵达这间密室,还好他看见了这段历史并带出了灵器,否则在邪气的肆虐之下,人间大陆的灭顶之灾恐怕是在劫难逃。 与此同时,这段历史也为鹿辞解释了不少困惑。 其一,当初他在悬镜台醒来时,钟离不复曾告诉他那场大雪之后人间大陆祸事频发,那时他便觉得很是古怪——如若大雪真是灵气崩散所致,那么它带到人间的理应是福运祥和,而不该是厄运才对。如今得知那些不是灵气而是邪气,祸事频发便说得通了。 其二,钟离不复之所以能在没有灵器的情况下成为四大天师之一,是因为姬无昼曾在十年前会面时将南海黑岩山即将浮出水面之事告知于他。彼时鹿辞十分好奇姬无昼为何能预知此事,而今也终于有了解释。 鹿辞的思绪百转千回,而眼前的记忆画面仍旧还在继续。 在看完师父留下的记忆后,壁画前的姬无昼终于得知了这场大雪的因果始末。 他没有继续在壁画前停留,而是果断转身行往了密室正中的高台。 随着他拾阶而上,高台顶端流光溢彩的四方灵器逐渐展露真容。 万铃法杖。 幻蛊纱衣。 天阖羽扇。 还有那件被揣测为“杀手锏”使得其他三位天师对姬无昼心生忌惮,在传闻中无比神秘的——第四件灵器。
第41章 四方灵器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玉瓶, 瓶身圆润光可鉴人,瓶口呈波状环绕一圈,上有一盖, 盖沿以同样的波状与瓶口严密契合,盖顶正中缀着一颗夜明珠似的玉珠,珠身泛着淡金,仿佛一轮缩小的明月。 自打姬无昼踏上台顶, 鹿辞的目光便牢牢定在那玉瓶之上,毕竟其他三件灵器他早已亲眼见过,而这第四件却是闻所未闻。 然而对于彼时的姬无昼来说,不仅第四件灵器他未曾见过,就连其余三件也还只是初次见到,它们各是何物, 都有何用, 他一概不知。 他站在台前, 视线从四方灵器上逐一扫过, 随后抬手往台面伸去。 就在他即将触及其中一件之时,灵器上浮动的灵光如先前壁画上的那层一般极快地波动流转了起来,刹那间尽数钻入了他的指尖。 有了先前一次的经历, 鹿辞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发生了什么:“这也是记忆?” “对,”姬无昼在旁答道, “讲的是灵器各自的用法。” 这段直接没入姬无昼体内的记忆鹿辞同样无法看见, 也只得继续追问道:“所以这个瓶子……到底是什么?” 姬无昼倒是毫无遮掩,答道:“鉴月魂瓶,有招魂聚忆之力。将新亡之人的遗物置于其中,可令亡者尚未转世的魂元和零落的记忆碎片被召回,附于遗物之上。” 鹿辞呆了一呆, 随即醍醐灌顶般灵光一现,有些语无伦次道:“那伏灵,你是不是就是用它……” “是,”姬无昼道,“正因有它,你的魂元才得以附在伏灵之上。” 鹿辞顿时恍然。 先前他虽已知晓自己的魂元一直在伏灵之中,却并不很清楚伏灵怎会有此效用,但因这等玄妙之事本就未必件件都有缘由,若事事都想追根溯源实属不易,便也未再深究。 如今得知这“根源”竟然就是传说中的第四件灵器,他心中忽地升起一丝荒谬之感:“所以根本就没有什么杀手锏,他们顾忌的其实一直都是这只魂瓶?” 他这话问得有些没头没尾,但姬无昼却很快理解了他的意思,毕竟“第四件灵器是杀手锏”的传言在世间流传已久,他也早有耳闻。 此时听到鹿辞这匪夷所思的语气,他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没错,他们臆想中的惊天杀器不过只是一个瓶子。” 说罢,他又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道:“不过也不难理解,毕竟这世上最令人恐惧的永远都不是强大,而是未知。” 这话的确无法反驳,鹿辞不由有些啼笑皆非,他不知道姬无昼特意没让魂瓶现世是不是单纯为了故布疑阵,但却知道此举委实达到了令人忌惮之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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