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辞道:“那你到底把它放哪了?” 据钟离不复所言,当年姬无昼面对众人质询第四件灵器下落时曾说他将灵器放在了“该在的地方”,鹿辞实在好奇那究竟会是何处。 姬无昼轻哂,漫不经心道:“就在仙宫。” 鹿辞无奈一笑摇了摇头,果然,所谓“该在的地方”也不过只是随口胡诌吧。 此时,记忆画面中的姬无昼已然知悉了四方灵器各自的用法,几乎没有任何迟疑的,他当即伸手拿过鉴月魂瓶,揭开顶盖将握在手中的伏灵放了进去。 伏灵乃血玉所制,落入瓶中与瓶底相撞发出玉器独有的当啷脆响,姬无昼重新掩上玉盖静待了片刻,发现魂瓶并未立即有所反应,心中一时也有些茫然。 据记忆提点,鉴月魂瓶能够召回的是尚未转世的魂元,而此刻他却并不确定鹿辞的魂元身在何处,是否已经转世。 既然眼下无法确定,那么多思也是无益,于是他也没再继续徒留原地干等,将其他三件灵器一并拿上,转身行下高台,往洞口走去。 前脚刚踏出密室,石门便在他身后缓缓降落闭合,与此同时,四周隐隐有水声传来,似乎是先前退下的镜池池水正在从四面八方重新涌出。 他并不知道那些水究竟源于何处,但还是加快了脚步往池边的石阶走去。 果然,就在他沿阶上行之时,原本已经干涸的池底再一次被注入了池水,且水面正好不偏不倚地距他脚下只有寸余,几乎是他每踏上一阶,池水便涨上一分。 待到他终于重新回到池岸,镜池中的水也恰好蓄满,密室和石阶再一次被掩藏进了幽深池水之中,仿佛先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梦,唯有手中的四方灵器在叫嚣着证实那些皆非梦境。 记忆看到此处,鹿辞原以为此事已算是告一段落,不料却见记忆画面中的姬无昼并未急着离开,而是走到他先前安放在树下的鹿辞的骸骨前,放下了其他三件灵器,而后握着万铃法杖站起了身。 鹿辞疑惑道:“你这是?” 姬无昼道:“探忆。” 鹿辞一愣,随即惊讶道:“万铃法杖连死人的忆都能探?” 姬无昼转头看向他,略带调侃道:“否则你以为逐赦大典中那些被害者死前的记忆都是从何而来?” 鹿辞霎时如梦初醒:“那些是你用法杖从死者那里取出,放进镜池作为考题的?” 姬无昼点了点头,但很快又解释道:“不过死者之忆只能算是一丝残留,不像生者记忆那般可以反复探看,最多看一两次后便会彻底消散。” 随着记忆画面中的姬无昼开始操控法杖,尸骸周遭万物波动,很快展现出了鹿辞临死前不久的记忆。 看着这忆中忆的诡异奇景,鹿辞一面觉得离奇,一面又很快发现了一个问题:“为什么一开始就是这一段?” 忆中忆的场景是从鹿辞和一众师弟师妹在羲和洲岸捞起那只装着婴尸的木盆开始的,没有丝毫前情,显得十分突兀。 姬无昼道:“死者之忆既然是一丝残留,自然不会太长,一般最多也就是死前十余日。” 鹿辞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沉默地看向了自己早已经历过的那段记忆。 即将再次目睹灭顶之灾和同门惨死绝非令人愉悦之事,鹿辞正暗自提醒自己做好准备,忽觉姬无昼握着他的手微微一动,将法杖稍稍轻转了一下,眼前画面霎时开始飞快流逝,不消片刻忆中忆就已到了尽头。 鹿辞一怔,便听姬无昼在旁若无其事道:“这一段你既已亲身经历,便不必再看了,浪费时间。” 鹿辞忍不住转头望向他,心道此人果然还是那般心细如发,心细也就罢了,偏还是个从不将好意直言相告,惯于随便找个理由打发的,真是…… 未等他寻好措辞,记忆画面中的姬无昼已是再次有了举动。 他抱起鹿辞的骸骨,拿上四方灵器原路返回了秘境居所的那处假山,掘土将骸骨埋葬好后,他循着鹿辞死前记忆中的画面找到了他们掩埋婴尸的地方。 那是靠近洲岸的一处草丛。 此时虽是覆上了一层白雪,却还能明显看出某一块泥土被翻动过的痕迹,那片土地上寸草未生,与周遭等膝的荒草大相径庭。 见姬无昼寻到这处,鹿辞立即意识到了他意欲何为:“你想探那婴尸的忆?” 姬无昼点了点头,不无遗憾道:“但是没能成功。” 记忆画面中的姬无昼掘开荒土,准确挖出了那具婴尸。 婴尸的模样已经和鹿辞死前记忆中完全不同了——先前他们将木盆捞起时,盆里的婴尸虽是周身腐败却还仍存血肉,眼下短短十余日过去,他却已仅剩一堆白骨。 若是当年鹿辞看到这样的变化,必然会认为这是因为婴尸是瘟疫的源头,既然病源相同,那么化为白骨的“病症”自然也会相同。 但如今他已知晓这婴尸携带的并非疫病而是蛊虫,那么这种变化便有了更为合理的解释——在他们捞上婴尸时,婴尸体内的虱蛊尚未啖尽他的血肉,这才得以继续存活繁衍,以至于祸及整个秘境。而当虱蛊啖尽了婴尸血肉后,周围已早已再无活物,它也只得因弹尽粮绝而停止繁衍并迅速死去。 彼时姬无昼尚不知蛊患之事,所以在看见这婴尸的变化时理所应当地将它理解为了疫病所致,并未多作他想,直接握着法杖起身施法试图探忆。 然而,他在以法杖尝试了数次后却发现根本无法探得哪怕一丁点记忆。 鹿辞眼看着记忆画面中的姬无昼屡次尝试未果,疑惑道:“是因为他死得太久了么?” 姬无昼沉吟片刻,道:“当时我也这么想,但后来回到人间大陆后我又试过几次,凡是婴孩,即使活着也无法探得任何记忆。我猜是因为他们尚未到能记事的年纪,所以哪怕是经历过的事也不会给他们留下记忆,自然也就无从探知。” 常人约莫都须长到几岁时才会开始记事,人们能记得的最早的往事也不过是幼年,从未有人能记起尚在襁褓时的过往,所以姬无昼会有这样的推测确实合情合理。 鹿辞知道,当时姬无昼之所以想要探那婴尸的记忆是想弄清他从何而来,毕竟他是那“瘟疫”的源头,若能知晓他的来处,或许还有继续追查的可能。 只可惜探忆未果,姬无昼也只得暂时放弃。 他将婴尸重新埋回原处,又在秘境中细细搜寻了一圈,意外发现了秘境角落一处洞穴深处未被“瘟疫”殃及的三只灵鹿幼崽。 将幼崽和灵器送上船后,他又前往师父居处,从中找到了存放弟子木牌的箱匣,将它与洲岸散落的那些灵鹤尸骸一并带上了船。 鹿辞愣愣看着他这一连串举动,顿时明白了鹤羽长袍、灵鹿还有童丧的那块木牌都是从何而来,心中刹那间百感交集。
做完这一切后,记忆画面中的姬无昼最后环视了秘境一圈,转身将木船推下洲岸,于风雪巨浪中启程返航。 记忆到此终于结束。 鹿辞转动法杖将记忆丝线收回,眼前画面波动淡去,墙面上的光网抽丝盘旋,很快便露出了酒肆卧房的真容。 一切恢复原貌后,鹿辞不禁长舒了口气松开法杖,走到床边坐下看了一眼窗外。 此时仍是黑夜,探忆花费的时间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长,但他却像是做了一场漫长的梦后终于醒来。 姬无昼将法杖缩回烟斗大小,随手搁上一旁桌案,几步走到鹿辞身边跟着坐下。 沉默片刻后,他忽然问道:“你可觉得有何不对?” 刚刚看完大段记忆的鹿辞此时还略感凌乱,听到姬无昼的问话后愣了片刻,有些没能反应过来:“什么?” 姬无昼道:“我是说,你可有发现这段记忆里少了什么?” 鹿辞一阵茫然,但却又本能地感觉到姬无昼并不是在无的放矢,似乎有某个被他忽略的细节正从心底呼之欲出,而直觉告诉他这个细节尤为重要。 先前的记忆画面如走马灯般在他眼前迅速掠过,半晌后,某点灵光骤然一闪,他缓缓扭头看向姬无昼,倏然张大了双眼。
第42章 风林夜话 “师父?!”鹿辞惊疑不定道。 在姬无昼的记忆中, 从头到尾竟都从未看到师父的影子! 那些留在房中的骸骨虽已是难辨身份,但至少从半点白丝也无的乌黑发色便能断定必是年轻的同门,师父并不在其中。而那些同门死去的时间比鹿辞还要早, 当鹿辞发现自己“染病”之时,秘境里剩下的唯一幸存之人就只有师父,绝不存在师父死后被人埋葬了尸骨的可能。 那么,师父最后究竟是生是死? 如果他死了, 他的尸骨在何处? 如果他没死,又去了哪里? 这一刻,鹿辞终于明白了记忆最后姬无昼在秘境里仔细搜寻的那一圈究竟是在找什么。 他在找师父。 可师父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半点痕迹也未留下。 姬无昼见鹿辞已然发觉蹊跷,这才开口道:“当年我在探了你的忆后也和你们一样以为那是一场瘟疫, 但我不能理解的是, 师父为何竟然对此束手无策。你也知道, 藏灵秘境最初之所以被世人发现就是因为有对夫妻在绝望之下将身患绝症的婴孩顺流而下送到了羲和洲, 其后也曾有无数药石罔效的孩子被送往秘境并活着回来,既然师父连绝症都可医治,为何却会拿这疫病毫无办法?” 鹿辞刚要提醒那并非疫病而是蛊患, 却被姬无昼打断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正因如今得知它不是瘟疫而是一场蛊患, 整件事反而更加蹊跷。” 鹿辞一时未解其意:“为何?” 姬无昼沉默片刻, 似是在斟酌该如何与他解释,随后道:“你既然已经去过幻蛊仙宫,应当也见过那片养有蛊虫的赤焰花海,弥桑妖月穿过花海时,花丛会自行让路, 是么?” 鹿辞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事,但仍是点了点头。 姬无昼道:“从前我也曾去过赤焰花谷,而那花丛同样也为我让开了路。原因很简单,当年我带灵器离洲之后,曾为试灵器效用而穿过幻蛊纱衣,所以赤焰花中所养的蛊虫能够感知我的接近。” 鹿辞心下仍是茫然,但又似乎有什么念头正隐约萌芽。 姬无昼接着道:“四方灵器上附着的记忆中详述了灵器各自的用法,而有关幻蛊纱衣的部分提到过,凡是穿过那件纱衣之人,从此便会与蛊物间生出感应,一旦接近蛊物便能感知其存在,同样,蛊物也会感知到对方的存在,正因如此,赤焰花丛才会为我让路。” 鹿辞稍一思忖,很快便发现了个中关键:“只需‘穿过’?不必一直穿在身上?” 姬无昼颔首道:“对,要操纵蛊物必须将纱衣穿在身,但要感知蛊物却只需‘穿过’即可。哪怕时至今日,一旦周遭有蛊物接近,我仍可立即发现它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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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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