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亲蛊有多稀有他是知道的,弥桑妖月肯令此物对鹿辞认主便等于是将它直接送给了鹿辞,如此慷慨之举他自然没理由还去阻挠。 寻亲蛊的本体是只指甲盖大小的蜘蛛,成蛊后通体洁白,身上笼着一层细微的绒毛。 未认主的新蛊向来对血极为敏感,此时甫一落入鹿辞掌中便支棱着八条细腿飞速往渗血的伤口爬去,不消片刻便一头扎进了渗出的那滴鲜血之中。 鹿辞见它不再乱动,抬头问道:“这便算是成了?” 弥桑妖月点了点头,从座上起身道:“成了,走吧。我宫中恰好就有桑城符纸,我们直接传送过去。” 鹿辞有些意外,跟着起身道:“师姐也去?” 弥桑妖月道:“当然,桑城蛊患毕竟是因虱蛊而起,说到底与我弥桑家脱不了干系,更何况倘若真能在桑城百姓的记忆中找到蛛丝马迹,我能发现疑点的可能远比你们大得多。” 未等鹿辞反应,身旁一直沉默的姬无昼竟是起身附和道:“言之有理。” 鹿辞怔了怔,但很快也想通了个中关窍。 ——虱蛊当年是在弥桑祖宅失窃,那么偷盗虱蛊之人势必曾去过弥桑家,说不定还与弥桑妖月有过接触,若能在桑城百姓记忆中发现可疑之人,最有可能认出此人身份的必是弥桑妖月无疑。 如此一想,鹿辞便也没再质疑,但随即不由笑道:“那还让它对我认主作甚?反正有师姐在,它不认主不也一样可用?” 在拥有幻蛊纱衣之前,弥桑妖月想要利用蛊物也得先让它认主才行,但在有了可操控天下蛊物的幻蛊纱衣后,无论蛊物是否认主,也无论蛊主是谁,弥桑妖月都一样能将其操控,相当于她早已成为天下所有蛊物的蛊主。 既然如此,有她一同前往桑城,寻亲蛊即便无主也能为她所控,鹿辞还令它认主便显得有些多此一举了。 不料,弥桑妖月闻言却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以为我将它给你只是为了桑城探查?我是想着往后你若是对自己的出身有了眉目,它或许可以助你一臂之力。不让它对你认主,难不成到时还要我时时跟着你帮你操控?” 鹿辞着实没料到她竟还有这般考量,心中不由一暖,但弥桑妖月显然不是那煽情的人,刚解释完便果断道:“行了,别废话了,走吧。” 说是说别废话,可鹿辞却还是忍不住由衷道:“多谢师姐。” 弥桑妖月笑瞪他一眼,率先踏出了门去。 三人行出偏殿,顺着长阶向存放符纸之处行去,然而走着走着,三人突然齐齐发现好像有哪里不对。 钟忘忧那小子怎的如此安静? 鹿辞回头一看,果然见少年十分乖巧地双手交握缩肩低头跟在他们身后,满脸写着“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弥桑妖月停下脚步:“你要上哪去?” 钟忘忧佯作茫然无知地抬起头:“嗯?不是去桑城吗?” 弥桑妖月又好气又好笑:“我们是去办正事,你跟着添什么乱?” 钟忘忧眼见糊弄不过去,眼珠一转瞬间改换战术,扭着身子蹭到弥桑妖月身旁晃着她的胳膊道:“娘——您不是说我往后是要接任家主的吗?那桑城怎么着也算咱们家属地,我到现在连自家属地都没去过,这像话吗?” 弥桑妖月不为所动:“要去属地往后有的是机会,不急。” 钟忘忧噎了一噎,但很快又添了把火继续道:“娘——今日可是我生辰——您舍得把我一个人丢在宫里吗?就当是带我去见见世面不行吗——” 弥桑妖月被晃得无奈至极,只觉这小子真是越大越难缠。 其实桑城早在十年前蛊患结束后便再无危险,城中蛊子尽数死绝,余下的唯有满目疮痍和遍地白骨,硬是要带钟忘忧去也并非不可,只是这回他们是去查案而非游玩,带着个半大孩子到底不大合适。 犹豫片刻后,弥桑妖月索性找了个绝佳的理由拒绝道:“当然不行,符纸最多只能传送三人,带不了你。” 谁知,钟忘忧一听这话不仅未受打击,反而还兴高采烈道:“这个容易啊!方才风盈告诉我这两位哥哥是坐鹿舆来的!我们也坐它去桑城不就好了吗?那可是灵鹿欸!会飞的!我还从来没坐过能飞上天的车呢!” 他那前两句还是对着弥桑妖月在说,后两句却已是激动地转向了鹿辞,眼中灿灿金光如有实质,像是下一瞬就要迸射开来。 迎着这般期待的目光,鹿辞霎时竟有些不忍拒绝。说到底他并不介意少年与他们同行,如今见连师姐都貌似动摇,他便也没了笃定,身子缓缓转了半圈望向了姬无昼。 姬无昼本是一副事不关己之态,此刻发现三人目光竟都忽然聚在了自己身上,不由眉梢微挑道:“看我作甚?” 钟忘忧飞快地眨巴着眼将他盯着,面上的讨好之意不言而喻,可姬无昼偏偏不吃这一套,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片刻后无动于衷地移开视线转向鹿辞道:“你定就好,我没意见。” 鹿辞见他将决定权交给了自己,又见师姐似乎也没有要反对的意思,索性不再拖泥带水,点头拍板道:“行,一起就一起吧,到时你别乱跑就好。” “遵命!”钟忘忧果断应下,那喜笑颜开的嘴角险些要咧去耳根。 事既已定,几人便也没再停留,直接反身顺阶而下往谷口行去。 一路上,弥桑妖月又耳提面命地嘱咐了钟忘忧不少事宜,少年来者不拒尽数答应,再三保证绝不会给此行添一丁点麻烦。 穿过花海和峡谷后,甫一看见那远远停在谷口的鹿舆,钟忘忧便已是一蹦三尺高,飞奔上前绕着圈地“啊呀呀”惊呼,吓得三只灵鹿左躲右闪,像是要对这位稀奇古怪的不速之客敬而远之,直至鹿辞上前摸着它们的脑袋好生安抚了一番,灵鹿这才乖乖定住了脚步。 “我能坐这里吗?”钟忘忧指着前板兴奋道,显然是嫌坐在舆中不够刺激,想直接包揽那驾车之位。 未等鹿辞回答,弥桑妖月已是严肃道:“胡闹什么?老老实实进去。” 少年毕竟刚刚才承诺过不会添乱,此时闻言鼓了鼓嘴未敢反驳,但面上失望之色却是溢于言表。 鹿辞一看他这模样不由有些心软,忍不住替他争取道:“师姐,不如就让他坐前面吧?我陪他一起便是。” 弥桑妖月本就是担心钟忘忧行事鲁莽不够稳妥,怕他坐在车前或有危险,如今一听鹿辞愿意在旁陪同督看已然放心不少,于是便也未再坚持,点了点头与姬无昼一同登上了鹿舆。 钟忘忧眼中光亮霎时死灰复燃,咧嘴对着鹿辞狡黠一龇牙便立即蹦上了前板。 鹿辞也随之一笑,绕到另一侧坐了下来,刚一坐稳,少年忙不迭拉起缰绳用力一甩,灵鹿伴着他的一声大喝奔跑腾空,又在少年止不住地惊叫欢呼中直上云霄。
桑城在西南的位置其实并不算偏僻,但因金汩江流经此城时以“几”字型将其三面环绕,第四面又有两座高山相阻,这才使得它在西南腹地成为了一处孤岛似的存在。 好在鹿辞几人此行乃是乘坐鹿舆前往,无论是宽阔江流还是高山险阻,对灵鹿而言想要越过都不过是轻而易举之事。 鹿舆在空中疾速飞驰,穿过崇山峻岭之上的重重云雾后,金汩江波光粼粼的江面便已是遥遥映入眼帘。 滚滚江流奔腾不绝,两岸船帆星罗棋布,碧绿山峰矗立在侧,动静之间勾勒出一幅金翠交加的江山盛景。 钟忘忧何曾有过此般俯瞰山河的经历,此时手中握着缰绳,眼中目不暇接,早已连惊呼都忘在了九霄云外。 莫说是他,就连鹿辞也因此景而倍觉震撼,只不过他犹记得自己坐在此处的缘由,此时一面观景一面还不忘牢牢抓紧少年的腰带,以免他一不留神坠下高空。 金汩江虽壮阔,但在奔于天际的灵鹿脚下也不过是短暂一程,稍纵即逝的江景之后,大片密林掩映中的桑城已然隐约可见。
第47章 临江死城 桑城被封已达十年之久, 四方城门外的主道皆早已被荒草覆没,此时从高空往下看去,它就仿佛一块被遗忘在碧海深处长年与世隔绝的磐石。 随着灵鹿深入陆地, 金汩江涛涛水声逐渐几不可闻,耳畔还能听见的唯有林间偶尔传出的几声嘶哑鸦鸣。 “师姐,我们停在城门外么?”鹿辞回身朝舆中问去。 弥桑妖月探身往窗外看了看,回忆片刻后掀帘答道:“不, 直接入城,城内正中有座观星坛,鹿舆可以停在坛顶。” 鹿辞点了点头,拉过缰绳稍稍调整了方向,驱使灵鹿径直往城中行去。 即将经过城门之际,鹿辞清楚地看见了下方城门外密布的层层蛛网。那是十年前封城时留下的摄蛊蛛丝, 如今历经风雨早已残损不堪, 稀稀落落地黏挂在城墙之上, 为本就破败的桑城又添一抹颓色。 若说城外还只是清冷幽静, 那么城内便只能以森然死寂来形容,高耸的城墙仿佛一道隔绝阴阳的结界,灵鹿甫一从上越过, 鹿辞瞬间便感受到了一阵难以言喻的阴寒。 阴风拂过脖颈,鹿辞刹那间还以为这是因自己对桑城先入为主的印象而产生, 直至一旁钟忘忧生生打了个寒颤, 颤动从腰带传至鹿辞手心,他这才意识到方才绝非自己的错觉。 “这里好冷啊!”钟忘忧忍不住搓了搓胳膊,又将悬在空中的双腿缩上前板屈了起来。 刚觉得终于暖和了几分,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城中主街之上,要说的下一句话霎时哽在喉中没了声响。 ——目之所及之处, 遍地森森白骨。 在经历数年雨打风吹之后,那些骸骨有的歪斜折断,有的扭曲变形,还有的早已身首异处四分五裂,彻底辨不出人形。 黑丝般的毛发散落满地,在阵阵阴风中时而扬起时而飘落,或勾连于残破衣衫,或纠缠于路边枯草,看得人禁不住头皮发麻。 钟忘忧到底也已在弥桑家十年之久,桑城蛊患之事他当然早有耳闻,然而听说是一回事,自己亲眼目睹又是另一回事,对他这么个十多岁的少年而言,此般惨状足以称得上触目惊心。 与此同时,坐在舆前另一侧的鹿辞自然也已看见了街中景象,只不过他早在十年前便已亲身经历过几乎一模一样的场面,来桑城前更是做好了目睹尸横遍野的准备,故而此时的心绪自是要比钟忘忧平静许多。 掸眼往旁一瞥少年的面色,鹿辞已是心知这孩子必是受到了不小的冲击,然而还未等他出言开解,少年却已是扬手往前一指道:“那是不是就是观星坛?” 鹿辞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然见前方不远处耸立着一座高台,台顶煞是宽敞,足以容纳鹿舆降落。 鹿辞当即驱使灵鹿往那方行去,随即转头问道:“可后悔跟着一起来?” 少年眨了眨眼,而后抿唇摇了摇头:“那倒没有,我只是在想,如今我不过是看到这些骸骨就已觉毛骨悚然,想必当年蛊患发生时的情景只会更为惨绝人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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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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