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辞拍了拍手中灰尘,刚上前两步却是冷不丁被攥住了手腕,转头莫名道:“嗯?” 姬无昼抓起他的左手掰开五指,见掌心果然布满了细小裂口,显然正是方才顺藤而下时被藤蔓剐蹭而出。 鹿辞本还未曾在意,此时见状也是稍怔,随后瞥见姬无昼一脸即将发难的表情,连忙合指握拳抽回手,插科打诨道:“嗐,这小身板也太细皮嫩肉了,挺不经造哈?” 姬无昼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重新拽回他的手掌掰开,另一只手从袖中摸出个瓷瓶剔开瓶塞,将瓶中药液一滴不剩地倒进了他的掌中。 药液冰凉,冲刷着火辣辣的伤口竟还有几分舒爽,鹿辞嘶嘶吸着气,稀奇道:“你袖子里怎么什么都有?” 姬无昼扬起一边眉:“因为某人袖子里什么都没有。” 鹿辞噎了一噎,但很快灵机一动反手一掏,从袖中摸出那瓶渡运醴来晃了晃,嬉皮笑脸道:“欸——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嘛!” 姬无昼松开他的手腕,视而不见地平移开目光权当没听见,鹿辞就坡下驴顺势翻篇,大步迈上前去将渡运醴递给那少年:“喏,送你的,生辰礼。” 少年惊讶转头,显然没料到这两位突然到访的陌生人竟还给他带了贺礼,一时又是惊喜又是犹豫,迟疑地看向弥桑妖月,像是不知当接不当接。 弥桑妖月也是亲自溶过渡运醴的,此时一见那瓶中水液色泽便已认出它是何物,不由也是因其珍贵而倍感意外,但好在这一小瓶并不算太多,倒是免去了她不少顾虑,于是略一颔首应允道:“拿着吧。” 少年得了准话,欣喜地接过那琉璃瓶弯眼笑道:“谢谢哥哥!方才在上头都没来得及说,多谢哥哥出手相助!” “瞎喊什么呢?”弥桑妖月被这脆生生的两嗓子“哥哥”叫得眉心直跳,“他们都是为娘的师弟,与你可差着辈分呢。” 少年讶异瞪眼:“不会吧?这位哥哥看着可比我大不了几岁呀?” 说完,他又歪着脑袋看向鹿辞身后的姬无昼,愁眉道:“这位也看不出像长辈啊!” 弥桑妖月嗔瞪他一眼,不欲继续与他在这辈分上纠缠,转向鹿辞二人问道:“你们今日前来是有何事?” 鹿辞稍稍迟疑了一下,借蛊之事本可以直言,可偏偏此事与桑城有关,而方才少年在崖上的话又让鹿辞有些摸不清他究竟是否知晓自己的身世,此刻当着少年的面实在不知当讲不当讲。 于是,他的目光在少年面上停顿片刻,避重就轻道:“我们是想问师姐借样东西。” 未等弥桑妖月发问,少年已是凑上来好奇道:“什么东西?” 弥桑妖月并不迟钝,方才便已从鹿辞的目光中看出他似是对自己这养子有所避忌,此刻不动声色地将少年拉过塞给一旁弟子,吩咐道:“弄得一身灰,带他去洗洗换身衣服。” 弟子颔首领命,不料少年却是狡黠地一转眼珠狐疑道:“娘——你这是想支开我吗?” 几人具是一怔,皆是诧异这小子心思竟如此活泛,弥桑妖月抬手一弹他脑门:“胡思乱想什么?赶紧去。” 少年揉着脑袋一撇嘴,不依不饶道:“那我洗完还能回来吗?” 弥桑妖月无奈,只得敷衍道:“随你,行了吧?” 少年嘿嘿一笑,赶忙推着那弟子道:“走走走,早去早回。” 两人渐行渐远,鹿辞看着少年背影倍觉有趣,不由问道:“他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弥桑妖月道:“今年十三,叫钟忘忧。” 鹿辞有些意外:“没改姓弥桑?” 世人向来极重姓氏,大多收养之人都会将孩子的姓改随自家,按理说弥桑家这样的世家大族只会更加看重此节才对。 这明明只是个很简单的问题,可弥桑妖月面上却是稍稍闪过了一丝不自在,随后才淡淡道:“嗯,没改。” 鹿辞点了点头,俗话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或许像弥桑家这样的大族对待收养反而会比寻常人家有更多考量,这种家事他一个外人自然也不便多问。只不过,如此一来大抵可以推断这少年应是知晓自己身世的,否则这姓可就不大好解释了。
“你说要借东西,借什么?”弥桑妖月显然不打算再继续闲聊,直接转回主题。 “哦,”鹿辞收回思绪,“听闻师姐这里有种蛊物可用于寻亲,我们便是想借它一用。” “寻亲蛊?”弥桑妖月疑惑蹙眉,一时没能想通他们借此物有何用途,随即忽地恍然道,“你想找你家人?” 鹿辞一愣,没料到她竟是想偏到了此处,连忙解释道:“不是,我们从秘境带来了那婴尸的骸骨,想去桑城看看能否寻到他的爹娘。” 说罢,他又讪讪轻笑道:“听说寻亲蛊能找寻的范围不大,若我真想找家人,指望它也没什么用吧?” “那倒也是,”弥桑妖月道,方才她只是忽然联想到了此节才脱口而出,然一细想便知并不可能,“可你们找那婴尸爹娘作甚?找到了又能如何?” 鹿辞回头看了眼姬无昼,道:“万铃法杖不是能探死者之忆么?我们是想找到他爹娘,看看他们在蛊患前可曾见过什么可疑之人,顺便也可一探其余百姓之忆找找线索。” 法杖可探忆之事几位天师自然都是知晓的,毕竟每回逐赦大典都是由四方协同督办,而镜池“照罪”时出现的那些记忆就是由姬无昼以万铃法杖从被害之人处获取。 此时经鹿辞这么一解释,弥桑妖月也立刻反应了过来,而后未有多少迟疑便点了点头道:“听着倒是的确可行,我这前几日恰好养出一只寻亲蛊,还尚未认主,正好你拿去用吧。” 说着,她迈步朝花园出口走去:“跟我来。” 鹿辞没想到她竟会答应的如此干脆,略感意外地与姬无昼对视了一眼后连忙跟了上去。 从方才开始姬无昼便一直未发一言,此刻也只是沉默着不远不近地缀在二人身后。 行出花园踏上长阶,弥桑妖月微微偏头用余光扫了姬无昼一眼,而后低声问鹿辞道:“他这么快就知道你身份了?” 鹿辞赧然一笑:“是我自己告诉他的,不过……他其实一直都知道。” 弥桑妖月纳罕道:“一直都知道?” 鹿辞点了点头:“若无他相助,我此刻恐怕连魂元都不知在何处。” 弥桑妖月闻言诧异:“你是说,你能重生是拜他所赐?” 鹿辞再次点头:“没错,我能重生与他十年前重返秘境不无关联,不过此事后来还有诸多曲折,等往后有空我再与师姐详述。” 不等弥桑妖月回应,他又继续道:“对了,他昨日已将当年记忆给我看过,如今我能肯定,他当初得到灵器的确只是巧合。” 弥桑妖月一时无言,她虽不知详情,但却明白鹿辞绝不会在此事上为姬无昼作伪开脱,毕竟他自己当年就是因秘境之灾而死,但凡姬无昼与当年之事有半点瓜葛,他都断不可能轻易放过。 此时听鹿辞语气如此笃定,她也意识到这些年来他们对姬无昼根深蒂固的猜忌似乎确实有些先入为主,只是此等偏见存在已久,如今要她骤然转变态度实属不易。 鹿辞也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从方才说完话起便一直静静注意着弥桑妖月的反应,甫一见她显露出动摇之色,立刻趁热打铁道:“说起来,今日来拜访师姐前我都未想起这两日是忘忧生辰,那渡运醴还是他准备的呢。” 弥桑妖月一听这话颇为意外,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几分,又上了几节台阶后,她忽地驻足转身道:“南桥的身子可好些了?”
第46章 新蛊认主 几步开外的姬无昼脚下一顿, 万没料到一直以来都对他百般看不顺眼的这位师姐竟会忽然主动与他搭话,愣怔片刻才垂眸无所谓道:“死不了。” 弥桑妖月也未在意他这不算客气的态度,毕竟说到底是自己理亏在先, 于是只继续平静道:“过几日让他来找我,我替他清蛊。” 鹿辞虽未能完全听懂这两人的对话,但却从字里行间敏锐地猜到了这或许与先前姬无昼在谷口所说的那件事有关,而弥桑妖月此话显然已算是一种示好, 此刻见姬无昼反应平平,他连忙接过话道:“好,等我们回去就让他来。” 弥桑妖月未再多言,转身正欲继续上行,忽见钟忘忧大跨步地自长阶顶飞奔而下,急急如离弦之箭般转眼便至跟前。 “嘿嘿, 我洗完啦!”少年已是换了一身衣裳, 此刻脸上还挂着水珠, 神清气爽地嘻嘻笑着。 然而鹿辞定睛一看, 他那腮边分明还有一大块黑灰未能洗去,显然只是匆忙间囫囵擦了把脸。 果然是少年心性啊。 鹿辞心下不由感慨,少年人最是如此, 什么都无法阻挡他那旺盛的好奇心。 弥桑妖月自然也一眼就看到了那块污渍,但此刻也只得倍感无奈地抬手替他将那污渍抹去, 嗔瞪他一眼道:“这么风风火火像什么样子?” 钟忘忧满不在乎地抬肩蹭蹭腮边, 眨巴着一双眼直奔主题道:“现在能说了吧?你们到底是要借什么?” 鹿辞简直已经没了脾气,笑着摇了摇头看向师姐,弥桑妖月更是无语,闭眼深吸了口气道:“借蛊,寻亲蛊, 满意了?” “哦——”钟忘忧恍然大悟状,随即还未等几人反应过来,他唰地一转身便又朝阶上冲去,“我知道在哪!我去给你们拿!” 望着少年来去如疾风的背影,鹿辞险些石化在原地:“他这……” 弥桑妖月轻叹一声,摆摆手道:“算了,随他去吧,反正宫中蛊物他也熟悉得很,正好省得我们多走几步。” 说着,她索性也不再继续往上,转了个方向领着二人朝阶旁一座偏殿行去。 鹿辞转头与姬无昼对视一眼,随即一面迈步跟上一面在心中感慨:果然不是师姐亲生的……这动如疯兔的性子真是…… 钟忘忧动作极快,三人在偏殿刚落座没多久外头便已是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 少年怀抱着个巴掌大的铜炉跃过门槛,气喘吁吁地跑到鹿辞面前将铜炉搁下:“喏,寻亲蛊!” 鹿辞忍不住发笑,端起桌上尚未喝过的茶盏递给他:“多谢多谢,快喝杯茶歇歇。” 钟忘忧接过茶盏一饮而尽,抹了把嘴急切道:“它还没认主呢,现在认吗?” 弥桑妖月看着他比鹿辞二人还要着急的模样,简直都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无奈摇了摇头,抬手从发髻上抽出金簪递给鹿辞:“认吧,认完主便可将它放于袖中,省得一路还要端着这炉子。” 鹿辞点了点头,但却并未接那簪子,摊开手露出先前被藤蔓划破的伤口道:“正好不必麻烦,这就有现成的。” 说着,他随便在其中一处伤口上挤出一滴血来,揭开铜炉的盖子将蛊虫倒进了掌中。 姬无昼眼看着他将刚清理完的伤口又糟蹋一遍,眉心禁不住一跳,但最终也未去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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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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