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川目光微斜,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 罗十二是出了名不会看脸色说话的:“没兴趣会画那么多吗?” “你哪来那么多废话。”邓川抽过他手中的画册,顺手扔给了陶妙妙,然后抬脚作势要踹人,“吵死了。上课铃要响了,赶紧走。” 罗十二:“……” 放学后。 班里的人基本走得差不多了,陶妙妙将书包里里外外翻了一遍,愣是没找到那张单独撕下来的画纸。 她蹲身探着脑袋朝桌洞里看去,自言自语:“到底放到哪里去了……” - 不知怎么回事,邓川发现这几天老爷子的情绪似乎有些低落。 虽然每日和往常一样站岗、检查,面对死不悔改的学生依旧气得原地爆炸,但其他事情上老爷子总是表现得兴致恹恹。 比如,他和罗十二偷偷摸摸去打了会游戏,被老爷子抓个现行后,爷爷只是默默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开了。 这种反应,比老爷子当场揍他还恐怖,邓川心下一片茫然,脑海飞快闪过无数个可能。 老爷子瞧他跟在自己屁股后头,突然停了脚步,回头道:“你跟着我做什么?你不是要去打游戏吗?” “……” 爷爷这么一开口,邓川心里越发没底了。 瞧他不信,老爷子急了:“你愣在这干嘛,倒是去啊。” 邓川凝着他的面色,迟疑片刻。 他才不信! 兵不厌诈,现在就是暴风雨前的平静!老爷子一定是想趁机收拾他一顿! “不!我不去。”邓川坚定道。 - 宁化这一连几天都是雨天。 老头上班的地方是室外作业,因雨停了几天的活。这两天又正值周末,三人久违又在家聚头。他生怕哪里做得不对惹爹生气,便跟着儿子企图降低自己在家中的存在感。 可爹就坐对面,两人就这么面对面,他说什么也坐不住。终于,为了少挨顿骂,平日瘫成废物的中年男人自告奋勇地要亲自下厨,处理家务。 老爷子听了站起身,幽幽地往他身上看了一眼,挥手就将他扇开:“走走走,一边去。”说着自己就进了厨房。 邓川同样也是一脸拘谨地坐在客厅里,顺手还拿了本作业装样子。 老爷子一走,父子两人面面相觑,同时开口: “爷爷怎么了?” “你爷爷怎么了?” “你拉着脸做什么?” “你拉着脸做什么?” 邓川愁爷爷这些天不正常。 原以为学校将分科意愿书发下来,爷爷一定会找机会和他好好聊一通。可连着几天爷爷竟然对这件事只字不提。他忍不住去试探,老爷子只是说“你自己决定”。 而中年男人也愁爹不正常。 昨晚他偷偷在厨房里喝酒,爹他发现后就说了句“以后少喝点”背着手就走开了。然后一早他瘫在沙发睡觉,要是平日,爹早就拿扫帚撵他了,结果竟然什么话也没说…… 俩父子纷纷点头表示。
——这样的爷爷(爹)实在太可怕了。 — 入夜。 老爷子翻来覆去睡不着,便悄悄拉开了床头的台灯,他坐起身后,又从枕头下摸出一张老照片。 那是他妻子陈秀留下的唯一照片。 被唤起的尘封的记忆中其实不只是有关于他的妻子,更还有他的两个儿子。 他抚摸着相片泛黄的边角,低头喃喃。固执的老爷子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阿秀啊,你说我这个老头子是不是管得太多了……” 相片中,那个扎着麻花辫的年轻姑娘只是眼神温柔,微笑地望着他。 “……”
第17章 .愧疚 当晚,邓杉做了一个梦,仿佛回到了几十年前。 为了给妻子瞧病,那时的他几乎花光了家中的积蓄。妻子走后,家中更是一贫如洗,他没有什么亲戚,陈家那边本就不太满意他,自那以后也没什么来往了。 小儿子邓禾早就过了适学的年纪,嚷嚷着要去上学。他望着空荡荡的屋子,可哪来有钱供他上学。 邓杉像赶小鸡仔一样将小儿子挥开:“去去去,你是想要上学还是想要找个地方偷懒!” 小儿子怕他,邓川是知道的。刚出生那会就是,看到他就哭。长大后每次一瞧他皱着眉头,立马就会转身跑开。 可如今这小子长了能耐,往地上一坐,哭着喊:“爹,我就要去上学!” 对邓杉而言,他喜欢的只有那些默不作声的庄稼和他的妻子陈秀。 他不喜欢吵闹,不喜欢小孩,可偏生眼前这个吵闹的小孩就是他儿子。 邓杉拧着眉头,在心里做斗争。最初他其实不想要小孩的,可陈秀见了村里别人家的娃娃总是上前逗人玩。 这些年因为妻子的病他也心力憔悴,那一嗓子嚷得邓杉心烦意乱。于是,巴掌下一秒就落在了那小子头上:“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 挨了一顿骂,小邓禾哭得更凶了。 他揉了揉眉心:“去你哥那,让你哥教你!” “哥的书我都看完了,凭什么哥能上学我不行?!”小儿子呜呜咽咽,分明怕得要死,浑身打着哆嗦,可还是鼓起勇气驳他的话,“而且哥他忙,没空教我!” 几乎是毫无悬念的,邓杉揍了他一顿。 本以为孩子小过些天就会给忘了,可谁知自打那之后的几天里,小儿子愣是不理他。 有时候他一人忙不过来喊他搭把手,小儿子也是看在他下一秒要爆发的份上才极其不情愿地挪动脚步。 邓杉望着他倔强的背影,低声咒道:“这浑小子脾气也不知道像谁!” 若是陈秀还在,她定是坐在院中的那张竹藤椅上然后笑话他。 “你家小子脾气还能像谁?和你一个德行。” 可如今,耳边除却萧瑟的风声以外,再无其他。那张他亲手编成的竹藤椅上也空无一人。 他茫然思索着,然后叹了口气,提起农具扶着酸痛的腰就朝屋外走。 初一逢集,邓杉趁着天还没亮就牵了家中的一头羊离开了。这原本是打算留着过年养肥了再卖的。 现在是卖不出好价钱的。邓杉搁集市口跟着面红耳赤争了许久,才卖了一个不是让他特别满意的价钱。他顺道买了些家中要用的东西,正准备回家时正巧看到了一家店铺门前挂着的深蓝色书袋。 大儿子之前有留下过旧书袋,就是一边的袋子断了,缝一缝就好使了。 他站在店门口犹豫了一会,最后还是买下了。 小邓禾脑瓜子转得快,起早就看到爹牵着羊出去了,差不多也摸到了底子。 这是他和爹第一次不对付,自己心里也是七上八下,得知爹要卖羊,他也不是滋味。 他在院子前蹲了一整天,一看见路的尽头多了一道黑影,就知道是爹回来了。 上回挨得揍还疼着,他本想上去迎他,可一想到这里立马又不动了。 可小孩子毕竟是小孩子,邓杉还没走到家门,那浑小子忍不住终于凑上来了。 他很快注意到了那个深蓝色的书袋,一脸兴奋,连带着嗓音也明快了不少:“爹!” 邓杉的心决计是软下来了,但嘴上依旧不饶人:“现在知道叫爹了?!” 小儿子抬着脏兮兮的小脸眼巴巴地望着他:“爹,这是给我的吗?” “嗯。”他声音一顿,又补充一句,“把脸去给洗了,脏成什么样……” “谢谢爹!” 若是有条尾巴,只怕此时是要摇到天上去了。邓杉轻叩他脑门,嗤了一声,“出息!” 小孩子记吃不记打,怎么骂都是高兴,他应了一声拽着书袋撒丫子就往屋里跑,提着嗓门生怕人家听不见:“哥,哥!爹给我买书袋了!” 邓杉看着他的背影笑骂一声,可忽然又陷入了茫然。 从小到大,他确实没给这孩子买过什么。因为妻子的体弱,他将所有的精力都花费在了如何为妻子治病上。虽然陈秀也会照顾孩子,但家中条件毕竟有限,买过的东西,缝缝补补只要能用就会继续留着,所以大儿子总会优先获得更好的待遇。 而小儿子邓禾,只能穿哥哥留下的旧衣服,翻哥哥几乎快掉页的破书…… - 那孩子从小到大也就“胡闹”过这一回,他也知道家中辛苦,每天放了学就拽着书袋往家跑,将东西一丢,立马带上竹篓和小镰刀上山割猪草。等他回来以后,那孩子已经将活做完了。 这一来五六年过去了。 虽然考上了镇子里的中学,距离不算近,小儿子依旧每天往家里赶。 直到—— 那天,邓杉正在干活,突然下起了暴风雨,他下山时跌了一跤,伤到了腰椎骨。 虽然不想承认,但邓杉知道他开始变老了,身体也不比从前了。 因为之前耗费了太多心神,邓杉比所有同龄人看起来苍老得更快。妻子过世那么多年,可家中的债还未还,两个孩子的学费也要比之前贵上了许多。 铺子的老医师说,他的情况至少得休息一个月,然后再看看恢复情况。 邓杉哪等得了一个月,马上就要到了农忙的季节,哪怕三天也不行! “贴些膏药会好得快一些。” 从前,邓杉也经常摔着碰着,可他从不会看医生。他相信人的身体就和庄稼一样,就算折了叶子,不过几天它的“伤口”就会自动修复。 对此深信不疑、并且还年轻的邓杉在小病方面从不会花费一分钱。 可是他现在已经不够年轻了。邓杉犟着脾气,最终还是妥协了。 他一边拖着沉重的步子,扶着腰往家走,一边低声咒骂。 太离谱了! 就这么几贴膏药竟然要花那么多钱,几乎都快抵得上他几十年下来卖给药铺的草药钱。 - 几贴下来,邓杉的情况依旧不见好转。 马上又要到了交学费的关头了,邓杉愁得又添了几根白发。 半夜,小儿子点着灯偷偷跑来找他,一推开门就说:“爹,我不想上学了。” 邓杉知道他是担心家里,但嘴上依旧硬得很:“胡闹!滚你屋里睡觉去!” 家里的情况只能供一人继续上学,眼看大哥马上就要高考了。他说:“爹,我先在家帮你干几个月的活,等你好了我再回去上学,哥现在的情况是一定得上学的。” 就这样,小儿子就暂时休学在家中帮衬他。 他想,等到那些人到乡里来收粮了,家中就有多余的闲钱了。 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邓禾从那以后再也没回过学校。 - 等到大儿子考上了大学,村里敲锣打鼓都跑到他老邓家来庆祝,村长欢天喜地找人送来一块牌匾。 人人都说他老邓家这算是出人头地了,那些不论认不认识的街坊邻居纷纷来庆贺,这本是大喜的事情,可他心中却说不出滋味,他看到小儿子邓禾站在角落,笑得一脸牵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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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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