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陌低头看了眼小肥崽,很满意他的长势。 吉安牵着大皇子到茶座边坐下,大皇子也不去听那乱曲,两眼落在纸上:“曾叔祖母,您又在给编画坊画图样吗?” “对呀。”吉安示意缀在后的杨小爷找地方坐:“今天又辛苦你了。” 想说不辛苦,但话到嘴边愣是吐不出来。杨宁非也不坐,走到茶座那瞧了瞧楚小婶新画的花样。盛安二年,宣文侯府搬到槐花胡同后,一切安置好了。他娘和楚小婶想了很久的编织铺子终于开张了。 那铺子装点的跟个家似的,不少老少进去了,就不想出来。生意那叫一个好,听爹说娘夜里睡着笑醒好几回。风头一时压过对面的海云阁。 这两年,生意也没见回落。现在不止京城,外头不少大户,家里都是木地板上铺编织毯子。 看纸上,一只肥兔子踩着老龟,手里拿着小旗,雄赳赳气昂昂地喊:“我不要脸了。”这又是给哪个活宝画的? 花朝送牛乳茶进亭子,倒了三杯。杨宁非丧脸:“花朝姐姐,给我换杯清茶。”他都多大了,早断奶了。 “那这三杯都是我和小叔爷的。”大皇子端了一杯过来,吹了吹小抿了一口。 那边父子两合奏完一曲,楚陌抬首看两大眼快眯成线的大皇子:“你在这已赖了三天,是不是该回宫了?” 晴天霹雳啊!景越然小脸囧起,牛乳茶也不香了,哭丧道:“曾叔祖,我和小叔爷情同手足,您不要把我们分开。” 很好很好,杨宁非就差给大皇子鼓掌。 “非一,”楚陌叫来亭外的白脸宫人:“送大皇子回宫,多读点书。” “曾叔祖母…”这话才出口,见曾叔祖弯唇,景越然立马将哭丧腔收起,脸也不囧了,泪汪眼里起身拱手:“那越然先回宫了,明日再来请安。” 吉安掩嘴大乐,这戏码她家几日就要上演一回:“曾叔祖母送你。” 目送娘和越哥儿出院门,楚啸叹了口气:“爹,小虎子又多一点庆幸我是你和娘亲生的了。”两眼一弯,高兴道,“今晚越哥儿不在,我陪你和娘睡。” “知道什么是分家吗?”楚陌又开始拨弦。他的暗卫营已经建好了,樟雨编入其中任了教头,教音律和易容。他又自寻了六位奇人异士。现暗卫营有两百稚童在接受训练,他们都是从各地收罗来的孤儿。 楚啸知道分家:“可你和娘就我一个崽。” “一个崽怎么了?”楚陌低头看仰着小脑袋望着他的小肥崽:“晚上再挤到我和你娘床上,我就考虑把你分出去过。” “爹,你不要这么认真。”楚啸调身跪他爹腿上,举手去推他爹的嘴角:“笑一笑嘛,不然你的胖小虎就要当真的了。” 楚陌嘴角顺着儿子的力上扬:“那说好了,晚上自己睡。” 眨了眨眼睛,楚啸蹙起眉头,十分郑重道:“爹,今天我们去吃席,又遇见辅国公和京机卫统领魏大人了。他们还是叫我楚啸,我回府的路上认真考虑了,决定试着接受你给我取的名。” “楚小叔,他在岔话。”杨宁非笑望楚小爷,才三岁半,就猴精。不怪爹总说,什么人养什么人。 小嘴一鼓,楚小虎回头就冲坏事的杨小爷一声“虎啸”,当真奶凶奶凶。 “你这学得不像。”杨宁非忍够了,双手叉腰:“我教你。” “好呀,看谁叫的像…” “你们比划虎啸的事先搁一下。”楚陌瞥了一眼不甚聪明的杨小爷,拉回准备离开他腿的小肥崽:“我们继续谈。” 吉安送客回来,见父子两在蛮缠,也不问因什么起的纠纷,招呼还站着的杨小爷坐。 “你娘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已经不吐了。”杨宁非以为自个这辈子是没弟妹的命,不想他娘年后怀上了。这胎也奇,前三月跟个没事人一样,满三月了开始吐,吐得还很厉害。 “那就好,我明日去过编画坊,便往侯府瞧瞧她。” “行,我回去告诉她一声。”杨宁非也不想在宣文王府留饭,看那对父子还没扯完,丧脸向楚小婶:“婶儿,我大了。” 吉安肯定道:“这两年蹭蹭往上窜,是长高不少。我看再有两年,能赶上你爹高。” “还是婶儿眼明。”他如今已不担心身量了,只望在长成大人前,叫外头忘了他好吃席的事儿:“我再有几年,就能说亲了。” 吉安精神来了,凑过去点点:“看上哪家闺女了?” 瞧她那表情,简直跟府上那位永宁侯世子夫人一模一样。杨宁非干笑两声:“尚没,我的意思是我得在意点名声,不能像小时那样好歹都来了。所以…明天小虎子和大皇子还要去吃席,你们能不能换个人辛苦?” “吃席怎么了?”吉安不懂:“于名声有什么害?” “好吃。” “谁说的?人都讲能吃四方是福。”吉安笑着道:“不过你放心吧,明天小虎子他们不会去吃席。大皇子出不了宫,你楚小叔也要给小虎子开蒙了。” “真的?”杨宁非看向那吊楚小叔脖上在撒娇的小奶娃,他要开蒙了? “不能再真了。明年过了二月,我和你楚小叔要去辽边,所以提前半年给小虎子开蒙。”吉安也是有意说给某个崽子听的:“小虎子要是能学好,我们就带他和太爷一块。要是学得不尽如人意,你楚小叔就准备把他送进宫,跟大皇子一道读书。” 把话听进耳的小胖虎,与他爹对望着,意思很明确:“娘说得是真的吗?” 楚陌点了点首:“你自己估量着来,我是想和你娘单独去辽边。” 小手摸上他爹的脸,小胖虎语重心长道:“儿子也不放心您和娘单独在外。而且玄爷爷总念辽边,小虎子也想去瞧瞧。” 吉安笑开,她生了个小精怪。 楚小婶还笑,杨宁非叹气。小虎子里里外外长得都像楚小叔…移目向旁,一家三口,就他楚小婶最实在。 盛安五年过了二月二,天气渐暖。楚陌决定带吉安赴西北。小虎子通过自己的努力,也顺利为自个和玄爷爷争取到了同行的份儿。早半月就高高兴兴地收拾起东西来了。
二月十八一早,宣文王府府门大开,六辆四头马车悠悠出府,往西崮门。西崮门城楼下,景易与皇后着便服,一人提着个大包袱。一旁张望着路口的景越然身上还背着个小包袱。 在后的魏兹力、小尺子羡慕得两眼都发红。宣文王两口子一年吃那么些俸禄,他们就是这么过日子的?说去西北,这就去了。一去不得一年,没尽兴说不定两年也成。 再想想自个…不由叹息。 “来了来了,”景越然高兴地直蹦:“父皇,您一会一定要好好跟曾叔祖说话。儿子能不能随小叔爷一道去长见识就全看您了。” 景易抹了把脸,老子也想去。 皇后抽了下鼻子:“皇上,您什么时候能带上臣妾出去走一回?” “别急,咱们急不来。”先送小大去开眼界阔心胸长能耐。等他得用了,他们老两口就可以逍遥了。 宣文王府的马车在城门口被拦了下来。与玄爷爷、迅太爷同坐一辆马车的小虎子立马伸头出窗:“越哥儿,快快上来。” “好。”大皇子不去看曾叔祖,撒腿就往小叔爷的马车跑去。下车的楚陌冷眼看向笑呵呵的皇帝:“你儿子到底给谁养的?” 不等景易开口,皇后就道:“瞧小叔爷说的,我们对他也没别的要求,记得爹娘就行。” “对,”景易也不要脸:“您和楚小奶奶一个也是带。有两个还能搭搭伙儿一道玩,这样小虎叔也能少缠点你和楚小奶奶。”说着话,已经将手里大包袱交给小尺子,示意他送马车上去。 话都被说完了,他还能说什么:“你们回吧。” 目送马车出了西崮门,景易揽上皇后的肩:“朕相信啊…朕一定能在五十寿辰前撂挑子。” 皇后笑开,眼里滑过晶莹。她也舍不得小大,但谁叫他投到她肚里。皇帝膝下嫡长,若坐不上那个位置,以后日子必定难过。 马车出了西崮门,朝阳之下,西崮门两边还吊着两副干尸,但瞧着并不阴森。自黎永宁及其后人被诛后,隔段时日就有人被吊上城门。不止安崇门,西崮门、南谦门也常有。只这两年少了。 这些人虽是城卫吊上去的,但却非朝廷捉拿。他们都是前朝遗留残部,被送来时均有留书。留书署名,闳卫府瘟疫未亡人。一经查实,人就会被吊上城门。 新制的马车,很宽敞。楚陌枕在吉安腿上看着书,不一会便犯困,书卡到脸上,渐渐入眠。 吉安打着窗帘,望向外。冬去春来,生机盎然。晨曦照在脸上,她面目安和,指腹轻摩楚陌的颊,心怡然。 一缕调皮的晨光闯入车内,恰撒在书上。睡得正好的楚陌眉头一蹙,左耳轻颤,隐约听见话语。 “这是为师走遍四方八面,看尽人世百态,悟尽情暖后,绘的一副画。你心疲累时,可以打开看看。” 老和尚的声音,只音中为何饱含艰涩? 无尽的黑暗在晃动,楚陌不知身在哪,试图想挣脱,可怎么也逃不开。有马蹄声传来,晃动的黑暗慢慢变淡,有画面呈现。天是晦暗的,地上骑马的人…居首的是他。 他送老和尚遗体赴陕东,亲手将他埋葬于寒因寺菩提树下。那日大雨,他埋葬了老和尚,孤身站在树下,一待便是一天一夜。 下了善林山,他就开始追杀黎永宁…拿黄隐语,要祁中垣一家四口,四死一、三活二…圈津州费府、梁府…太爷被杀…揭进奎文身份…割进奎文、黎应岷的肉喂老和尚的鹰…十年杀戮,心腻了,最后屠尽六城…… 报完仇,终是回来了京城,回到了他那座冰冷的府邸。一天傍晚,他酒后打开了老和尚死前送来的那幅画。画里没有秀丽山河,没有人来人往,只有一美妇抱子垂目婉笑。 一眼入心,呆看两日。再醒来,一人带画远走,从此再不入京城。到白发苍苍时,坐于善林山菩提树下,将那幅泛黄的抱子图放于膝上,闭目终了。 他这一死,楚陌便得挣脱,醒来一把抹下书,看媳妇,气息不稳。 “怎么了?”吉安见楚王爷眼里有惊,不禁抓住他的手:“白日做噩梦?” “还真是。”楚陌移开头,拉媳妇躺下:“快抱抱我,我被吓着了。”刚那全不似噩梦,反而像了吉欣然臆想中的事态。 吉安稀奇了,躺下拥住他:“谁这么本事,能吓到你?” “我自己,抱紧点。”楚陌急不可耐地亲吻媳妇,寻求安慰。老和尚走遍大江南北,不画黎永宁,竟画了幅吉安抱胖崽子的图。画中,吉安面目清晰,胖崽子别着脸,能看出一点小虎子的样儿。 一吻后,吉安轻拍他的背:“你梦里都干了什么,把自己吓成这样?” “没干好事。”楚陌说的是实话。设想过,若无牵无挂,照他的性子,还真干得出来戏玩人世的事儿。只现实里不可能,黎永宁一众所行不义,最后都有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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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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