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沉入最底,她想起了一切。 千万年前,太古之初。 她于混沌中苏醒,四周除却虚空再无他物。 不知飘浮了多久,因觉得无趣,便将混沌收入掌心,从中分出了另一团墨色。 她一笔一画地勾勒出眉眼,对于这第一个被她创造出来的生灵,几乎倾尽了所有温柔。 她不知该将阴阳二气的何者赋予生灵,于是让生灵自行抉择。 当生灵选了阳,睁开那双与她同色的眸子时,世间有了玄溯。 他跟在她身后,与她的神力相合,创造出了天地。 她将混沌之色予了地面,面对天空却迟迟没有定夺。 只好从墨色中取了万千色彩,从中选了最喜欢的,命名为“蓝”,再染遍苍穹。 当她俯身时,就见那流过地面的墨色水流,一点点变得澄澈。 自此,上方最广阔的天空,下方最广阔的湖海,都化为她最喜欢的蔚蓝。 她知晓是玄溯做的,在他现身时,望见他的眸色,不禁笑赞了句。 两个生灵到底寂寞,她以混沌之力点过水面,有三株绿意冒出了头。 她随手挑了一个,予了神格,也依旧让生灵自择阴阳二气。 于是有了名为青桓的桓木。 当桓木高至天际,被她遍布穹顶的神力灼伤。 她从混沌之力中分出一团,安抚窜起的焰苗时,凤凰浴火而生。 她予了凤凰神格,凤凰选了阴气,她这第一个与她选择相同的生灵带在了身边。
她治好了青桓的伤,叮嘱他莫要莽撞,唯愿他无忧无患。 青桓便学起了谨慎,又将“无患”作了别名。 见凤凰控制不住羽翼上的焰火,她将混沌之力覆上地面,焦土化为柔软的泥。 力量渗入地底,出现了新的气息,她将最后的混沌之力给了那个生灵。 分明是从混沌之色中走出,衣发却是皆白。 如此水木火土金既出,混沌耗尽,她再去创造生灵只得用本源力量。 她的本源力量与混沌相同,但恢复起来极费时日。 在予了第十一个生灵神格后,她倦怠了,便将世间分为四界,神力注入界心。 四界自行衍化生灵,有了一众神仙妖魔。 万物并作,四时轮转。 生灵愈发多了起来,她只好另辟两界,将各界交由不同的神祇,其余细枝末节也派分下去,众神各司其职。 见司掌“道”的玄溯疲于维持各界稳定,她将“秩序”埋入神界,只让他作为天道,以公正之心行监察之事。 她怕出乱子,又设下法则之力,补足天道顾及不到之处,或是在他休憩时代为掌管。 也是为了与天道制衡,因法则不会生出灵智,不成生灵,则无私情,方能公正。 她得了空闲,时常会封了记忆与法力去游历凡间,再敛住气息,以瞒过所有生灵的窥探。 本以为六界会一直相安无事下去,但她轻视了神祇的倨傲,轻视了他们的私欲,也轻视了他们之间的龃龉。 司掌世间的神祇,并没有她以为的那么有分寸。 她又一次从凡间游历归来时,看到了神界的惨状。 不知是谁先挑起的争战,也不知是哪个先动了手,当她破开从内里封锁住的界门,步入神界,就见除却被秩序护住神格的玄溯,再无生灵的气息。 众神魂魄未灭,她自然可以将其复生,但终究无法从根源上解决问题,往后还会出乱子。 于是她没有修复被打碎的上清镜,而是用碎片割离出各界灵气,裹挟着残魂落入六界之外的虚空,万千小世界由之而生。 她无需借用上清镜的力量就能去到任意时空,离了它也无碍,刚好用它去滋养小世界,待各界能够正常运转,再将其收回。 而众神在其中轮回转世,凝聚魂魄的同时,也是磨练心性。 有残魂不愿离开,她便将他们送入五界。 为免识得他们的生灵暗中相助或是暗算,扰了历劫,她封印了所有生灵有关众神的记忆,抹除了书卷上一切的痕迹,只让玄溯将陨落之事随手写上几笔。 在他们归位前,除了她谁也不会记得他们。 之后她离开了神宫,任由神界崩塌,掩埋住无数神躯与神器。 …… 越祎在识海中醒来,忍不住轻叹。 少则千年,多则万年,众神也该回归了,希望这么多年的历练,能让他们稳重几分。 而她此番的游历也耽搁了太久,上清镜预感到她身处险境,才有了托梦。 原本她的凡身在小世界寿终就能恢复神位,偏偏去了修仙界,她飞升成了仙。 想来她隐去神格,两次至上古,法则必然是想抹杀她,但它本就出自她手,抹杀不得。 好在它没有意识,否则大概会十分绝望。 卷轴则是她留下的法器,因怕哪次游历出了意外,才会有此后手,将它交给玄溯时,还未生出灵智。 万千小世界早已能够自行运转,只是她一直没有收回上清镜,谁知兜兜转转还是自己去寻。 至于小世界与她一模一样的生灵…… 越祎的面色有些古怪。 她也能猜出一些,无非是小世界对她这个造物者存有印象,才生出了影子。 无父无母,没有思想,任由小世界的意识摆布。 她去过的两处都是凡人的世界,影子自是凡躯模样。 越祎心念一动,将影子打散。 不必多言,小世界也该明白她何意,不会再做这种荒唐事。 越祎在本体中睁开双眸,神身重塑后,法力已然回归。 卷轴中的力量与她此刻的力量相比,实在是微乎其微。 这世间最可怖的,其实是她本身啊。 远处的三个生灵被神威压得半跪在地,只得以佩剑支撑身形。 越祎正看着手中的卷轴,并未注意到。 若用自己的力量修补界隙,须臾即成,但既已拿到六片,不如以它收尾,也算走完了属于“越祎”的一生。 越祎拂袖,六枚碎片从卷轴上浮起。 霎时,连同五界在内的万千世界剧烈摇晃,无数散落的碎片破开阻碍,向她飞来。 碎片合至一处,白芒闪过,越祎的手中显现出纹雕精致的法器,色泽莹润,光华流转。 越祎将界隙修好,又将崩塌的神界一并复原。 本想等到众神归位,让他们去弥补过错,但经此一遭,思来想去,还是那时再另给他们设下考验,免得界隙再起动荡。 神威散去,三个生灵起身,却见女仙早已不在,仿佛那罡风和整个仙界的震颤都是他们的错觉。 远处高空中,万丈霞光自九天之巅洒落,众兽齐拜,群凤长鸣。 仙帝带着议事的仙官从殿中匆忙走出,对着天边遥遥一礼。 “恭迎尊者——” 界隙修复,天道不必再以法力支撑,从沉睡中醒来。 忆起卷轴尚在天宫,于是放出神识探去,然则还未找到法器,倒是先寻到了熟悉的气息。 是他的一缕神魂。 天道随手将其收回,融合之际,身形一僵。 他和太祎…… 天道怔愣许久,逐渐回神。 此刻,是作为天道的玄溯吸收了数百年的记忆,也是作为仙君的玄溯想起了千万年的过往。 数百年前,他的神魂追着上清镜而去,不慎跟丢后,在小世界入了轮回。 本体的眸色众生可见,可他的转世并非如此,即便以他自己所见,也是再寻常不过的黑瞳。 难怪他们在云雨宫中相遇时,她说是天空的颜色。 只有她能够看到…… 毕竟这世间之水,本就是因她而变。 如今想来,本体竟三次与她擦肩,一次是万千世界之上,一次是她飞升之时,一次是天劫那次。 他并不觉得可惜,若非如此,他哪能与她有这么一段缘? 天道心中尤为复杂。 他的神魂曾想回到本体,但却不知会是这般情形。 她竟是太祎,他如何能与她在一起? ……是了,也只有太祎,才会让他动情。 太祎从神身化作了仙身模样,回了月宫,见玄溯不在,也没有多想。 直到等了三日仍旧不归,才反应过来,当即向着天道的住处飞去。 及至到了门外,见他启动了神阵和结界,显然是要闭关的模样。 闭关? 分明是躲着她。 “玄溯,出来。” 片刻后,天道在她面前现身。 “为何躲我?你是觉得,我们之间只是你那残魂的一世,与你本体无关,所以那些情意尽可以抛却了?” “那些情意我如何能弃?太祎,我是怕你后悔。” 天道爱着太祎,失忆后的玄溯又爱上了越祎。 无论何时何处,他都会爱上她,也只会爱上她。 可她不一样。 太祎泛爱万物,于她而言,他和万物并无不同。 动心的只是越祎,在她游历过的千千万万世中,这只是短短数百年,只是一世的动心。 所以当她归于神位时,他不敢向前。 天道想要抚上她的侧脸,却又将手收回了袖中,道:“我怕一旦放纵,再也无法克制自己。” 趁他还能放手,退离她身边才是最好的选择,这一世的回忆也足以慰藉往后千万年的岁月。 总好过他迈出一步,她却不情愿,如此怕是再无回转的余地,他们的关系无法归于原位,往后连再见都难。 太祎明悉他的顾忌,道:“那我不妨告诉你一件事,我虽在凡间游历多世,却从未有哪一世与谁在一起。” 玄溯心头重重一跳。 “我从未动过私情,此番是初次,想来也不会有下次,”太祎笑道,“倘或没有你,世间没有能让我偏爱的生灵,现在你可明白了?” 天道脑中似乎炸开了一片烟火,轻声道:“若非是你,我的神魂无论经过多少次轮回,无论是在何处轮回,都不会心悦于谁。” “所以我们是一样的,”太祎道,“不是没了你还有别的生灵,而是非你不可。” 天道眸中那如同凝了千万年的寒意散去,尽皆化为融融的暖光,道:“太祎,若有一日你不再爱我,就将我毁去吧。” 得到之后,他再做不到放弃,又不想伤她,不如让她来动手。 他因她而生,再因她而灭,也算圆满。 “毁去?这种事我永远不会做,”太祎抚过他的眉眼,道,“不然少不得要再创造一个‘玄溯’,可即便一模一样,也不是你了。” 他是她创造的第一个生灵,也是她最满意的生灵啊。 太祎道:“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无论万千小世界几度覆灭,又几度重生。” 天道眸光微颤,轻轻拥住了她。 有她此言,今后他定然不会再退。 当年,她有大爱而无私情,他所有的情念都在她身上,因着爱屋及乌,才对万物有所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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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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