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柏心中极熨帖,连声笑道:“子实与这位小友去得及时,老夫未受侵扰。” 容奚却见他额上有青紫,遂温言:“夫子额上有伤,不妨进屋涂抹伤药。” 众人同入正堂,依次落座。 借明亮烛光方看清,刘子实与梁司文亦受轻伤。 他们虽与难民相争,却不愿伤及难民,此些小伤,不过是难民捡石投掷而成,算不得什么。 待几人俱抹药完毕,容奚忽问:“肆之兄未曾受伤罢?” 堂中之人俱看秦恪。 只见秦某人,神色柔和,唇角轻扬,“大郎勿忧,我无事。” 高柏这才知其身份,欲起身行礼,被秦恪拦下。 “高夫子不必多礼,”他淡笑道,“您照顾大郎良多,恪不胜感激。您乃大郎师长,大郎敬重于您,恪亦心存敬重。” 高柏与众人:“……” 是否有何处不妥? 高柏恍然回神,“郡王言重,某受之有愧。” 传言又误人!世人皆言秦郡王冷漠无情,他却觉郡王乃性情中人,温和有礼。 日后他再也不信传言! “郡王,不知如何安置难民?”容连忽问道。 如今难民集聚濛山,濛山县衙若无良法,致难民冻饿而亡,恐沈明府受天下攻讦。 且秦恪与程皓同在濛山,若弃难民于不顾,朝野内外,定会流言四起。 “此事待明日与沈谊商议。” 秦恪于边疆骁勇善战,对难民一事,确无良法。 “刘翁,家中存粮几何?”容奚忽问。 魏人常于冬日储粮,刘和尤甚。 他吃过苦,知晓粮食之重,故祖宅余钱充足后,他便常往坊市,采买米粮,如今堆满仓室。 “郎君,可撑两年光景。”他诚实回道。 如此,已足够。 容奚神情平静,面向秦恪。 “不知镇上百姓有无伤亡?” 秦恪摇首,“虽难民突袭,然其身体疲弱,不及百姓勇猛,数名百姓受轻伤,其余皆无伤亡。” 容奚心中稍安。若百姓有伤亡,其矛盾定不可调和。 “今难民聚集镇上,露天席地,不及明日,便会冻饿而亡,有损濛山府衙之威。” 他见众人未露拒色,继续道:“难民抢掠镇上百姓有罪,但罪不至死。可待其恢复气力后,施以惩戒。”
若让难民今夜活活冻饿而死,众人亦良心难安。 “阿兄所言极是。”容连深表赞同。 因容连赞同,梁司文虽不太明白,亦狠狠点头。 “大郎欲行何事?”秦恪问。 容奚起身,“难民近百人,我欲布棚施粥,助其熬过今夜。” 他并非吝啬米粮,而是难民如今饥寒交迫,食粥最佳。 “郎君,仆这就去熬粥。” 刘和躬身离屋,悄悄抹泪。郎君当真心善,难民有福气啊! 近百人食粥,其量甚大,且碗碟不足,如何施粥? 高柏毅然起身,“郡王若能令难民不再异动,老夫可说服镇上百姓,借碗一用。” 他于镇上学堂教书育人已数十载,颇得百姓敬重。今夜他便豁出这张老脸,请受惊百姓,施以援手。 秦恪颔首,“可。” 言毕,与容奚对视一眼,起身离宅。 虽护卫人数不足,然难民已无力反抗。 秦恪备齐绳索,着人捆绑难民。有反抗者,俱被护卫武力镇压。 难民误以为秦恪欲行惩戒,俱泣不成声。 有愤慨者,不禁呼天抢地,破口大骂。 一护卫嗤笑:“入室抢劫,本就有罪!” 饥寒之下,难民又受惊,体弱者均昏厥于地。 陈川谷一一诊脉,摇首道:“虽可恨,却也可怜。” 镇上百姓虽恼难民行事,然高柏出面劝告,加上众人亦不愿门前死人,皆应允。 且仅借陶碗,并非米粮,更易接受。 近百只碗陈列门外,米粥清香,从灶房弥漫,随风至院中,继而飘出院外。 难民俱鼻尖耸动,腹声如鼓。 护卫得令,高声喊道:“容宅施粥!容宅施粥!容宅施粥!” 绳索仅缚难民手腕,众难民闻言,俱精神一震,强撑而起,惊问是否为真?容宅又是哪里? 经护卫指明方向,难民皆凭一股信念,往容宅而去。 粥棚已搭,米粥入桶,陶碗齐整。 刘子实、梁司文、洗砚、金吉利,正忙于舀粥。 粥香于夜空下,勾人心魂。众难民面露痴迷,围拢而来。 护卫令老弱妇幼排于前列,一一解开绳索。 如今米粥在前,难民哪还顾得上抢劫? 得粥者,皆蹲于地上,捧碗拼命吞食。 幸白粥经冬日寒风,热气已散,不再滚烫,正适宜难民吞咽。 一时间,容宅门前,唯闻难民吸溜之声。 一碗热粥灌下,难民恢复些许气力,内心不再绝望,他们本是良民,非恶霸之徒。 如今承受恩惠,从鬼门关绕行一圈,终得见阳间美景,顿涕泪横流,跪拜感恩。 除金吉利,刘子实三人见此场景,已然热泪盈眶。 护卫再次绑缚难民,肃穆道:“容郎君心善,怜尔等受天灾之苦,故布棚施粥,救尔等于危难之际。尔等抢劫镇上百姓,令百姓受惊,百姓不计前嫌,愿借陶碗,令尔等有粥可食。尔等若良心尚在,当承抢掠之罪责!” 难民如今得以存活,俱心怀感恩,哪里会反抗? 宅院中,高柏朗声笑言:“大郎慷慨仁善,实在难得。” 容奚心中已安,神情温和,“夫子谬赞,奚惭愧。若家中无粮,奚也不会行此之事。” 他只是恰好有能力为之罢了。 容连摇首道:“阿兄不必自谦,世上有能力者不知凡几,若俱同阿兄般,大魏如何不盛?” 秦恪一言不发,只凝视容奚,虽不语,然意已明。 三人盛赞,令容奚羞惭至极。 他只是不愿违心而已。 一夜未眠,众人精神却足。 早膳时,梁司文屡次抬首瞧容奚,见他面容温雅,君子端方,思及昨夜危急之时,他不忘高夫子,果断拯救难民,所行之事,皆为仁义,心中不禁升起敬服之情。 膳毕,沈谊方携一众衙役皂隶,至容宅前。 程皓亦同行。 两人见难民皆被绑缚制服,百姓未曾伤亡,难民亦未身亡,心中大定。 秦恪不欲多言,高柏德高望重,便由他为沈谊、程皓道明昨夜之事。 两人闻罢,皆大赞容宅主仆数人,容奚尤甚。 “昨夜之事,下官定奏明圣上。”沈谊对秦恪行礼说道。 秦恪神色冷淡,“不必。” 他昨夜已密奏一封,急至盛京。 若沈谊上奏,奏折尚需经层层审核,至天子御案,恐已过一旬有余,且沂州雪灾,难民却奔至青州,可见沂州府衙定不寻常。 沈谊不过濛山县令,奏折或无法至圣上面前。 他冷漠以对,沈谊不明其意,亦不敢反驳,只闷声应答。 “沈明府,此些难民如何安置?”程皓问。 虽为沂州难民,沈谊也不能坐视不管。 他思虑片刻,回道:“召集镇上百姓,指认昨夜行凶之人,定罪以示惩戒。其余数众,县衙开仓放粮,布棚施粥,以表救济。” 程皓颔首,此法既予镇上无辜百姓一个交待,亦助难民逃离饥寒之苦。 容连听闻,眉心一动,上前一步道:“小子敢问沈明府,欲如何惩戒?” 抢劫为重罪,无论是徒是流,抑或沈谊念其情有可原,免徒刑或流刑,施以笞、杖刑,于难民而言,皆不啻天降大难。 然法度如此,沈谊不敢妄断。 他稍思片刻,回:“可劳役刑。” 容连颔首又道:“敢问沈明府,其余难民,有无安身之所?” 这倒令沈谊犯难了。 开仓放粮之事,只要粮仓丰足,便可撑数日,待朝廷救灾粮款至。可避难安身之所,确难办到。 容奚一直未曾出声,及此处,见沈谊面露难色,遂凑近秦恪耳际,悄言几句。 少年轻浅呼吸,萦绕耳际,秦恪似闻一抹淡香,蓦然转首。 恍然间,似天地寂静,野旷无人。 脸颊与少年唇瓣一触即离,温凉,柔软。 两人目光交缠,俱心跳怦然。 容奚急退一步,只觉唇上滚烫,似岩浆翻滚,连带脸颊,一片绯红。 见秦恪目光灼热,容奚忙低首轻咳一声。 秦恪回神,神色顿变,对沈谊道:“先驻扎营帐,再谋栖身之地。” 这些难民原属沂州,待朝廷救灾钱粮分发,其定返回原籍。 “郡王高见。”沈谊适时拍个马屁。 因抢掠之人,皆为青壮男子,其余者,不过老弱妇孺。 若青壮男子皆于濛山服役,剩余难民届时即便返回原籍,亦无生计。 容奚思及,欲向秦恪提及,却见秦恪正在瞧他,心跳骤停,忙将目光移至沈谊脸上。 “沈明府,小子有一惑。”容奚迈前一步,令余光不见秦恪。 沈谊顿客气笑问:“容小郎君,但说无妨。” “劳役刑日久,待朝廷救灾,难民返籍,青壮儿郎尚于濛山服刑,其余难民,即便返乡,亦无生计之路。” 见他神色又犯难,容奚不禁笑道:“如今工坊营建,正乏劳力。青壮男子可于工坊服役,其余数众,为工坊匠工烹食者、浣衣者,每日可得工钱,不论男女老幼。” “此法善。”沈谊颔首,却问,“然需烹食者、浣衣者少,余下众人又当如何?” 容奚温雅笑道:“劳烦沈明府遣人询问,有一技之长者,若愿,便可来容宅寻我,不论男女年幼者。” “老人家?”沈谊不禁问一句。 容大郎不似精明世故之人,理应不会弃老者于不顾。 “沈明府勿忧,”容奚笑言,“奚以为,年迈体弱者,当子孙赡养,安享晚年。若有独身老者,亦可前来容宅。” 几人虽不明容奚之意,然无人质疑他之决定。 沈谊领皂隶,将处置之法告知难民。难民俱服从,有愤慨不服者,皆被强压下去。 局势大定,皂隶押服役之人离去,擅烹食者、愿浣衣者,挑选足量,与之同行。 余下者,男女老幼皆有。 待一一询问,其中自诩有一技之长者,不过十数人,真正擅于一道者,寥寥无几。 容奚并未失望。 他寻程皓、高柏商议。 “程叔,夫子,我已问明,余下十五名幼童少年,八人已是孤儿。四人亲父需服劳役刑,母亲已逝。三人无父,唯母亲在侧。皆愿与我定契。” 两人颔首,继续听容奚陈述。 “三名娘子,一人擅绣活,一人擅农事,一人擅育禽。”容奚知三人只是经验丰富,并非真的大家,却未在意。 “剩余一书生,虽无功名,也算识字,二老者,皆为农夫。” 他细述完毕,程皓问:“大郎欲行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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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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