咽下果肉,陆玦轻轻揉揉小孩细软的发:“乔儿,剩下的是你的。吃罢。”
小孩这才将剩下的红果凑到自己嘴边,一口一口吃着,吃得脸颊鼓鼓的,嘴边沾满了糖渣。陆玦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总算觉得他脸上多了些生气。 从那个村庄离开后与小孩在外露宿的第一晚,陆玦便发现,小孩身上的伤远比他想象得要多:冻伤、棍伤、乌黑的脚印、甚至被火烫过后的伤痕……这些伤一层又一层覆在小孩身上,从手臂到后背,小孩身上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陆玦看着看着那些伤,心头便不可抑制地生出些戾气,他有些后悔,之前太过轻易就放过了那户人家。他上过战场,手中的利刃亦收割过人命沾过血,跟着谢铮这些年他也自觉见识过人心险恶人情冷暖。但他那时到底还是个少年,经的事到底还是少,于是他便想不明白,人心为何可以龌龊到这般地步,他们为何就能这般狠心,对这么小这么乖巧可爱的孩子下那样的狠手。 这些独属于少年时期的不解加剧了他的愤怒,也加深了,他对那孩子疼爱的决心。 少年时期的陆玦下定决心,他一定一定,要让这个孩子眼里,留存住不灭的亮光,要让这孩子的脸上有一天绽出纯然的笑容。 一路上,他小心翼翼地处理着这孩子身上的各种伤口,只是,不管是处理多么狰狞的伤口,这个孩子从来不叫疼,脸上也只是纯粹的漠然,仿佛这些伤口长在别人身上。如果不是这个孩子说过话,如果不是处理伤口时,这孩子额角会渗出汗滴,陆玦几乎要怀疑,他是个不知疼的哑巴。 于是在这不长不短的路程里,陆玦便养成了仔细体察小孩情绪的习惯,因为小孩就算疼了,也从不主动说,他想他绝不能让小孩默默地疼、以后的时光里也不能让小孩默默地受委屈,这样,他便只能自己去看、去体察。 这个习惯后来太过深入骨髓,以至于,那个孩子有一天成了高高在上喜怒难辨的天子,他几乎还是会下意识去想:当年那个孩子,此时是不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忍受着什么疼呢? 小孩养了一路的伤,等到了金陵,他身上的冻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有些积年累月攒下的伤痕,要慢慢细养,才能消失不见。陆玦想,没关系,这个孩子还有很长的时间,他身上的伤总会好,心上的伤也总会好。 金陵是这个孩子的家乡,在往皇宫走的马车里,陆玦掀开车帘,看着那温暖的人间烟火问他:“乔儿,金陵好看么?” 小孩扒着窗框往外看了一眼,便点点头,只是依旧不说话。 陆玦有心逗弄他,便又将他抱到自己腿上,挑了眉问他:“乔儿,那你说是金陵好看呢,还是我好看呢?”这般问,这个孩子便不得不说话。 小孩睁大了眼睛看向他,半晌,嘴唇动了动,却到底没能说出话。 陆玦一笑,也不逼他,只是揉了揉他的发,便又看向车窗外那被阳光浸着的热闹的街道。他想,这座城是这孩子的家乡,这里这般温暖,这般明亮,这般美丽,这孩子总会爱上这里。 …… 陆玦带着谢乔进了宫,带着谢乔见了他唯一的亲人,他的哥哥自然要留他在自己身边,陆玦虽觉得不舍,却也觉得该这般:陛下是真心疼爱这个弟弟,他也希望,乔儿能早日接受他的兄长。 那日走时,天子拉着那孩子的手送他,他不舍地揉了揉那孩子的发,便要转身离去,那孩子的小脸儿上那时候还是如往常般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在转身的一瞬,他晃见小孩的手猛然朝他伸出来,仿佛要抓住他的衣衫,却到底,还是慢慢放下。 陆玦的心那时候又一次被戳得一塌糊涂,他想,没关系,进宫对他来说并不难,他日后经常入宫看他便是。 后来,陛下要厉鸣悲做那个孩子的老师,陆玦想,厉鸣悲虽性情奇怪,却学识渊博,这样很合适,可没想到,进了金陵入了宫乖巧懂事的孩子却想方设法折腾黄了这桩事。 再后来,那孩子在宫里出了事,当他从混沌的池水里抓住那个孩子的手将他拉上来时,他只觉得心跳都要停止了。他颤着手将他抱在怀里,那一瞬间几乎无法出声。那个孩子面色苍白,剧烈又痛苦地咳嗽着,终于,他缓缓掀开眼皮,直直对上了他的眼睛。 “怀瑜哥哥。” 陆玦听到那孩子哑着嗓子轻轻叫道。他睁大了眼睛,这是这个孩子,第一次这样叫他。他把他抱起来,哑声道:“乔儿,别怕,我们去找大夫。” 小孩刚呛了水,面上还余惊惧痛苦之色,他却抓着陆玦的衣襟乖巧地点了点头:“嗯。” 陆玦那时候便想,这个孩子如此脆弱,他叫他一声哥哥,那他便该保护他,从此之后不该再让他受一点伤害。 这件事情让天子震怒,也让天子知道,宫里竟连块可供弟弟安睡的净土都未清出来,于是,他只能暂时将自己的弟弟送到陆家。 与那个孩子一同在他院中度过的时光里,陆玦手把手教那个孩子写字读书骑马射箭——陆玦觉得痛快又欣喜:这个孩子的一切,几乎都是他手把手教的,这个孩子的举手投足,都带着他的痕迹。 他亲眼看着他从一个瘦弱的孩子长成一个清挺的少年,他教会他笑,教会他表达,教会他接受亲情与别人的好意,教会他试着体味世间的美好与温暖。他为这个少年甘之如饴地做着这一切,他乐在其中,总觉得这样的日子永远不会结束——毕竟,院子里的这棵海棠,一年又一年地开着花,仿佛每一个春天都会按时开放,永远不会有尽头。 那时候他并没有意识到,在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相处里,他已经把那个少年看得太过重要,也许,重要得过了界。 这个少年十六岁那年,天子便下令为他开府——厉鸣悲身死、天子新立的小皇后身死,从此后,天子的心死了一半,另一半,靠弟弟填着和撑着,他给弟弟封王,之后自然要给弟弟最好的。 少年已经十六岁,就要离开了,陆玦却找不出任何理由留他——他是天子的弟弟,他是小王爷,十六岁了,总该有自己的府邸——甚至,他不知自己为什么要留他。最近,少年总是会有意无意看着他流露出让他看不懂的表情——他甚至不知道,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少年会看着他流露出这种表情。少年自以为在偷偷看他,自以为他不知道,但是——被用那般执着而哀伤的眼神看着,谁会察觉不到呢? 陆玦几乎下意识地想,是不是,他也不想离开呢?只要他说不想离开,他自然有法子将他留下来,天子疼爱弟弟,只要他不愿,陛下也不会逼着他离开。 可少年还是什么都未说。他还是要,走了。 少年离开前那日,陆玦将他叫到了自己房里,桌上摆了各色小菜和桂花酒。 “乔儿,”他道:“今日算为你践行。” 少年看他一眼,便捏了酒杯,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他喝酒容易上脸,一杯饮尽,面上便浮了胭脂似的红,眼里虽无醉意,却已浮了水光。陆玦看着少年的模样,心里便一动,他那时候突然意识到,有什么好像不对了。却到底像蒙了层纱,他看不清。 少年饮尽那杯酒,便向他看过来,突然道:“怀瑜哥哥,我记得我兄长封后大典那晚的宴会上,你在屋顶喝了一夜的酒。” 陆玦眉头微皱,他不知少年为何现在会提起这件事,若不是因为第二天发生的悲剧,这桩事他根本不会记得。天子封后举国同庆,按礼当大宴三天,第一天大典后夜晚当盛宴,他一向不喜被那群武夫灌酒,便去寻了个清净处喝酒,这天顺顺利利,他一直以为天子会与他真心爱着的皇后一直走到最后,却不成想,在第二日要进行的典礼上会有那个疯子一般的宫女,毁了这一切。 当年少年还是个孩子,第一日在,第二日却不知为什么发了烧,便回了陆家修养——陆玦后来庆幸过,幸好,那个孩子那时不在,没有亲历那场悲剧。 陆玦虽不解少年为何会提起这桩事,却还是道:“是。” 少年闻言低垂了眉眼,又将一杯酒饮尽。陆玦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却终究想不明白。 少年饮尽这一杯又要饮,陆玦便捉了少年的腕:“乔儿,莫要喝了。”顿了顿,又道:“日后你去王府,照顾好自己,这样我才放心得下。”这话说得黏糊,并不像他能说出来的话,可在少年面前,却还是忍不住说了。 少年抬眼朝他看来,漆黑的眼眸里划过一道奇异的流光,他道:“怀瑜哥哥,我不照顾好自己,你便会放心不下么?” 这不是什么不能承认的事情,陆玦点头一笑:“是。”所以,你定要照顾好自己才好——尽管无论什么时候,我总会下意识牵挂你。 少年面上便浮出一个让他觉得分外违和的笑,他放下酒杯,道:“好。” 第二日,少年便走了,他走的那天,陆玦觉得自己的心仿佛都空了。他那时候想,也许只是因为,他习惯了少年这么多年陪在自己身边,对方一时走了,他这般也正常,少年的王府离这陆府并不远,他去看他也方便。这并不是什么需要难过的事情——可是,想是这般想,他心里的空缺,却总是没办法消失。 那时候他大部分时间皆在军营,恰逢这月休沐,他便想到少年的王府里去看看他。 那日金陵很冷,城里的梅花都开了。陆玦想,少年的王府里种着许多腊梅,他们可以同赏,再喝些酒。 他拎着酒进了王府,府里的下人从不拦他,他想看少年看到他时惊喜的模样,便未叫下人通传,直接踏进了少年的内院,一踏进那院子,他瞳孔便一缩。 只见荒芜的冬日的夕阳下,少年只穿着单薄的亵衣,黑发散在肩头,就那么赤着脚踩在地上,旁边是一丛花朵繁茂的腊梅。少年鼻尖冻得通红,却毫不在意,他漫不经心地看着那片腊梅,接着伸了根骨分明的手,挑起一朵花轻轻放到鼻尖。 太监站在少年身后,满脸为难地拿着披风,道:“殿下,您、您穿上罢。现下这般冷,您、您生了风寒便不好了。” “你懂什么,”陆玦听到他放在心头的少年漫不经心地摘了朵花,放在被冻得通红的掌心,他喃喃道:“这般,他才会牵挂我。生病有时候是一件好事。” 太监根本听不懂自己殿下在说什么,只是面上更加着急,他正要说什么,眼睛不小心扫到门那边,便睁大了眼睛:“陆……陆……” “啪” 一声清响。 陆玦干脆松了手,酒壶便碎在地上。他皱着眉,紧紧看向少年,漆黑的眼眸里有怒火燃烧——太监看得瞠目结舌,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金陵城里光风霁月出了名的陆大人这般生气。 少年听到声音动作一顿,便朝他看过来,陆玦对上他的眼神,便睁大了眼睛,想说的话也被堵了个彻彻底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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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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