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没有立即回话,微垂眼帘陷入沉思。 其他几人也皆是低眉凝思,事关洛阳与将士们的存亡,自然是谁也不敢轻易妄言。 见大家都沉默不语,斛律光烦躁地拍了下桌案,重重叹了口气,心中急切,却又无可奈何。就在他张嘴准备再出言时,终于有人先他一步打破了沉默,只不过这声音…… “大家觉得,正在北方抵御突厥的武德郡公段大人如何?” 芳菲最终还是没能忍住,试着道出了那人的名号。 女子的声音柔婉清亮,听得斛律光猛地一怔,当即循着声音看了过去。当看见说话之人是站在高长恭身后的一名少女时,斛律光那如剑锋般冷冽的眉宇皱了皱,带点斥责的口气反问道:“既然王妃都已经说了武德郡公在北方抵御突厥,又如何能前来援助我等?” 芳菲刚将段韶的名号搬出来,就遭到了斛律光的质疑,她也有点不爽,但还是保持礼貌的微笑:“这用人用兵都要善于变通,那突厥根本就成不了气候,又何须武德郡公亲自镇守?” 宋玉略一沉思,跟着点头附和:“确实如此,周军要攻占的是洛阳,洛阳若是沦陷,就等于是大齐西边的大半江山都被占领,孰轻孰重?自是援救洛阳更为紧急些。” 段韶此人大家皆有所耳闻,他久经沙场,用兵如神,有勇有谋,几乎与斛律光齐名。 在突厥南下时,他便被派去北疆抵御突厥。 卫玠听两人这么一说,恍然惊醒,桀骜一笑,脸上神情又自傲又不屑:“那突厥若真有本事,早就攻入中原了!哪还会像现在这样只敢在边疆徘徊?若是能将武德郡公调来洛州,我军必如虎添翼,定让那敌军闻风丧胆!” 高长恭没有出言,只是凝望着坐在对面的斛律光,意在询问他是何想法。 显然,他是认同芳菲几人所言的。 “且不说圣上是否会应允,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敌方若知晓武德郡公会前来支援,他们定也会加派兵马,增强防御,届时同现在又有何分别?”斛律光还是不太赞同,字字珠玑,甚是威严,“再者,武德郡公身在北疆,前来洛州还需渡过黄河,不知要花费多少时日,而洛阳之危迫在眉睫,哪里还有时间等武德郡公到来?” 斛律光一番话又让宋玉他们陷入沉默,望着地形图各有所思。 距离、时间、兵力都是个问题。 这件事确实没多大把握,如果洛阳突然被攻下来了,那一切也就失去了意义。 芳菲却是一脸轻松状,在众人沉默之际,她又再次出言:“大将军的确考虑周全,但若与圣人说明其中利害,相信圣人也会明白孰轻孰重的。至于增派援军——当然是得秘密进行才最好啊,这样表面依旧可以威震突厥,然后又能打周军一个措手不及!” 斛律光带来的副将似乎很不满芳菲在这“大放厥词”,他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反驳道:“敌军不是傻子,他们自会派人注意我军动向!敌军也不是瞎子,那么大一队兵马走在路上他们不会看不见!” 周军来围攻洛阳,自会时刻关注洛州的情报,以及齐国所有兵马的动向。 军中都有密探,一般很难瞒过他们的眼睛。 看这人那一副嘲讽的嘴脸,芳菲就想狠狠骂他个狗血淋头,但他好歹是斛律光大将军的副将,芳菲惹不起,只能一甩头不再看他,懒得与其计较。 “据我……夜观天象,看出下月初一连几日都会有大雾,站在黄河边都看不清黄河水的那种。”芳菲说着说着就看向了营帐外,虽然有帘帐挡着,根本看不清外面的天色,但做做样子还是要的。 在众人跟着她看过去时,芳菲又立马收回了视线,弯腰一指地形图上黄河的标记,神秘一笑:“若能利用这几日的大雾渡过黄河,定能神不知,鬼不觉。” 说完之后,芳菲悄悄摸摸地吐了口气。 心里头有点发虚啊! 她基本将原书以及历史上的情节都说出来了,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但芳菲能够确定,只要严格按照小说中的情节路线来发展,定然不会出什么意外的。 斛律光不由嗤笑一声:“兰陵王妃还懂得观天象?” 他与副将对视一眼,皆是嘲讽之色。 在这个时代观天象什么的确实不太靠谱,但是芳菲想不到更好的说辞,只能一个劲地给高长恭几人挤眉弄眼。 观天象她是不会了,她只是知道后续的剧情。 卫玠递给她一个“我懂”的眼神,然后转向斛律光正要开口,忽然有一个声音先他一步对斛律光说道:“大将军,兰陵王妃虽是女流之辈,但绝非口出狂言之人,她会这般说,自有她的缘由。属下也认为,调遣武德郡公前来援助是可行之事。” 这冰冷的声线可不就是潘安吗? 芳菲和卫玠皆是一怔,都有被他的出言震惊到,扭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一脸淡漠的潘安。 他平时看着都冷冰冰的,芳菲有时候都觉得有点渗人,以为他和自己很不对头,可现在他竟然帮她说话!而且说得还很让人信服! 看来一个人的态度冷漠,不代表他就是个冷血的人。 莫名有点感动是怎么回事? 因为惊讶和感动交杂,芳菲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看,目不转睛,一时有些入神,并未注意到身旁人异样的神色。 “咳……” “嗯?” 直到身旁传来一声轻咳,芳菲才猛然回过神,转眸一看,坐在身旁的高长恭正抬眼望着她,阴沉的眼神略显不悦。 芳菲就觉得挺莫名其妙。 难道是方才她盯别人盯得太久了,惹他不高兴了? 不过也是,她现在是他名义上的王妃,当着他的面盯着其他男子看确实不太合适。想到这,芳菲只好乖乖收回心思,低垂着眉眼不再去看潘安。 而潘安察觉到芳菲移离了视线后,一直悄悄揪着袖口的指尖才放松开来。
第26章 邙山之战(04) “不管如何,武德郡公前来援助都需要花费些时日,而洛阳被周军围攻了整整一个月,已是岌岌可危!” 尽管芳菲与卫玠几人苦苦相劝,斛律光仍是不赞同他们的提议,慷慨激昂地一拍桌案:“若是城中将士看见我等前来援救,却止步不前,定然心灰意冷!届时若举城投降,我等又该如何向圣人交代?进军之事断然不能再等了!” 斛律光性子急切,很是忧心洛阳的境况,唯恐洛阳被敌军攻下。 芳菲轻轻叹了口气,闭口不言。 她自然是没话说了,斛律光已经发怒,芳菲若是再说下去肯定会踩到他的底线,身为女子,在军中并没有话语权。 芳菲也怕在段韶到来之前,洛阳会生出什么变数,遂也不再相劝。 反正芳菲已经尽力了,接下来会如何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商量来商量去,最后还是决定即刻向周军发起攻势,阻止他们攻城。明面上不行便来暗的,斛律光的密探已经摸清周军的主营位于何地,于是他们便打算领兵去偷袭周军主营。 芳菲总觉得这样有风险,但也没法拦他们。 他们是天黑时出发的,只留下宋玉和几个将领带着一些士兵留在营地,芳菲和许愿也留在这。 营帐之内烛光摇曳,芳菲看着面前的饭菜,重重叹息一声就将手中筷子放了下来,而那饭菜还完好无缺,一筷子都没动过。她身旁的许愿也是手里握着筷子,要么就是垂眸发呆,要么就是一脸为难地盯着装饭菜的瓷碗。 坐在另一桌案前的宋玉见此,也停住了手中的筷子,转眸专心致志望向上座,轻声道:“可是这饭菜不合王妃口味?”
他的目光只在芳菲面前的饭菜停留了片刻,并未去注意旁边的许愿。 而他的问话中也只有芳菲。 见宋玉的视线到芳菲面前即停,丝毫没有向她偏移半分,许愿默默将筷子放下,不动声色垂下眼帘一言不发。 而芳菲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没有注意这么多,听宋玉问起,她心中的怨念便愈加强盛,哀叹道:“之前在兰陵王府大鱼大肉的,现在……唉!每日吃素一样,都几个月了,吃来吃去总是这两三样菜,我实在是不想吃!” 她面前只有一道清炒韭菜,还是有点焉了的那种,且基本没什么油水,味道又重,还带点苦涩,芳菲已经被这道菜祸害过很多次了。 光是看见这菜,芳菲的胃口就已经在疯狂抵制了。 而宋玉和许愿面前的菜也没好到哪里,清一色的寡淡无味,再加上现在又是冬季,连青菜都根本没有新鲜的。 宋玉低眉望了一眼面前的饭菜,重新拿起筷子,开始动筷夹了几根青菜往饭碗里放,沉吟道:“在这乱世之中,其实还有很多贫苦人家过着无米之炊的日子,若能有一两道小菜,对他们来说都算是美味佳肴了。” 而他们现在至少米饭是充足的。 听着宋玉这语重心长的话,芳菲也有感触,但她没法完全认同,无奈之下边点头边反驳:“这我都知道!有很多人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哪里还能像我这样挑挑捡捡?但是我毕竟没有经历过那种困苦的生活,无法感同身受,胃口养刁了也不是我所愿啊!” 天天吃这些东西吃腻了就是吃腻了,没有必要非要与道德层面绑上关系,况且芳菲也不是想浪费粮食,只是希望能改善一下生活。 宋玉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沉默片刻后,轻轻点头表示理解:“军中日子清苦,着实委屈王妃了。” 他的话中略带一丝歉意,虽然隐藏得很深,但芳菲还是感觉出来了。 恍然意识到自己的言语也有些过激,芳菲悻悻地笑了笑,摆了摆手回道:“其实也不算什么,就连身份那般高贵的兰陵王,在军中也只能吃一些小菜随便填饱肚子。与他们比起来,我算好的了,只是忍不住想抱怨几句而已,宋大哥你别太在意哈……” 话音未落,芳菲就耳尖地听见营帐外响起了脚步声,最后一个字心不在焉地说完之后,她立马就扭头看向了营帐门口。 进来的人是步态矫健的尉相愿,手中还拿着一卷诏书,他来到桌案前抱拳干净利落地行了一礼:“王妃,宋大人,皇帝的谕令已经传来,说是允奏调遣武德郡公一事,而今武德郡公应已在路上,圣人也将从晋阳出发赶赴洛州。” 说罢,他便转身将诏书交付给了宋玉,因为芳菲是女子,不参摄军政。 “武德郡公当真已经在路上了?” 芳菲有点小激动,高湛都要亲自来了,可见他对洛阳的重视,届时士气大振,不怕打不过周军。即便斛律光与高长恭没能偷袭成功,只要他们性命无虞,也就没多大影响。 斛律光和高长恭前脚刚走,这后脚谕旨就来了,若是他们肯再多等一会就好了。 尉相愿非常肯定地回道:“正是!” “那你要快些做好准备,迎接武德郡公与圣人!”芳菲兴奋地吩咐完之后,就发现宋玉默默合起诏书似是若有所思,并未像芳菲这般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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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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