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意识模糊之前,身旁是没有这张床榻的,芳菲能够确定在此期间她不曾有醒来过。 高长恭淡淡回道:“……梦游上去的。” “啊?这不太可能吧,我啥时候有这毛病了?” 芳菲惊恐万分,作为当事人她是完全不知道啊,但见高长恭眼中笑意渐深,芳菲便已了然于心,敢情这家伙是骗她的呢。 至于究竟是怎么上去的,无非就是抬上去或是抱上去的,也没什么好纠结的。 一想到昨晚与高长恭在同一个营帐睡了一晚上,而且还离得这么近,芳菲的小心脏就“砰砰”乱跳,高长恭那明明是温润淡然的目光,芳菲此刻却觉得犹如夏日烈阳,灼热难耐。 不管了不管了,先战略性地撤退再说! “那个……四哥哥啊,睡了一晚上肯定饿了,我去给你弄点吃的过来!”芳菲对这个称呼已经运用自如,说完之后转身一溜烟就跑了,都没来得及洗脸梳妆。 在她走之后,高长恭又闭上了眼睛,面容平和,只是嘴角隐隐含笑。 这一仗又是高长恭打赢了,而且俘虏了定阳城内所有周兵,不肯投降的便斩杀,肯投降的便押回邺城交由君王处置。周军再次败走,不得已退回周国境内,不敢再进犯齐国疆域。 因段韶生病而高长恭重伤,大军并未立即班师回朝,休整近一个月后才启程返回邺城。 春去秋来,大半年的光阴一晃而过。 临近邺城时,高长恭忽然收到一封书信,寄信人是兰陵王府在朝中的亲信。 高长恭看信时,芳菲也在旁边,但是出于礼貌她没有故意去瞥信上的内容,而是乖巧地站在一旁,安分守己。 可是直觉告诉她,这封信不简单。 书信的内容并不长,但是高长恭看了很久,当他的视线看到最下方时,握着信纸的手微不可见地颤了一下,随后缓慢地放回桌案上。 高长恭面沉如水,低垂着眉眼一言不发。 看见高长恭这副模样,芳菲那不详的预感便越发强烈,高长恭就将信纸摊开放在桌上,并无避讳的意思,芳菲便犹豫着伸手拿起了信纸。 信上内容言简意赅,虽是类似于文言文的形式,但大致的意思芳菲还是看懂了。 河间王高孝琬被太上皇高湛打死了。 没错,就是被高湛命人用鞭子活活打死的,还折断了他的两条腿,尸身随便找个山头便埋了,不准族人将高孝琬葬入祖坟。 该来的还是来了,只是来得太突然了。 “长恭……” 芳菲亦是心情沉重,已然没有了玩闹的心思,直接唤了声高长恭的本名。 高长恭的眸光动了动,仍未言语。 高长恭的养母是高孝琬的生母,两人都是由靖德皇后抚养长大,在众多兄弟姊妹中感情最为深厚。先前是长兄死了,现在是嫡兄死了,高长恭心中定是悲痛不已,可是芳菲又该如何安慰他呢?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估计没什么卵用。 想了半天还是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芳菲只好放弃这个念头,试着谈起正事:“河间王是受了冤屈吧?是不是他府中一位陈姓妾室污蔑了他?” 原书中的记载便是如此。 本来高湛还没想把他活活打死,后来高孝琬情急之下唤了他一句“阿叔”,高湛便更为恼怒,因为他是天子,所有人都尊称他为陛下,而高孝琬唤他叔那就是不把他当天子看待。 高孝琬自认为是文襄皇帝正出的嫡子,而高湛是文襄皇帝的胞弟,他唤高湛为皇叔无可厚非。 可是这在高湛听来便不是那么回事了。 君心莫测。 “是,就是上次与你打过照面的姬妾,名为陈璞。”高长恭终于出声了,语气里是说不出的沉重,“她是太后的人,太上皇审问兄长时,她亲自指认兄长有反心,说是这皇位本就该是文襄帝一脉的。河间王府出事之后,她便被太后接入了宫中,不受牵连。” 他忽然抬眼看她,深沉的眸光氤氲着悲凉之色,“你是否早有预料?” 芳菲的反应并没有很意外。 芳菲心里有点虚,低下头愧疚地小声回道:“我……我是明确知道河间王的结局,但书中只记载了那位妾室姓陈,而之前我也是第一次见陈璞,我不确定是不是她,所以不敢妄言……” 现在很多事情都偏离了书中的情节,包括时间线,故而对于即将发生的事芳菲没有十足的把握。 “即便你明说了,三哥也不会听……”高长恭并未有责怪之意,随之缓缓闭上了眼眸。 这一切都是命数。 芳菲将信纸折好放回桌上,默默叹气。 她知道每个人的结局,她很同情,却无法改变,这种无力感真不好受,尤其是不忍心看到高长恭也被皇帝赐死。 芳菲思来想去在心里犹豫了很久,越犹豫越烦闷,最后把心一横大着胆子开口道:“长恭,命运要掌握在自己手里,这样才不会任人宰割,生命皆平等,即便是君王也没有资格肆意剥夺别人的生命。” 作为现代人,芳菲就是这个观念。 可她一直没敢说出来,因为思想封建的古人不会认同,而且这话要是传到了君王耳中,那就是大逆不道的罪名。 高长恭看了看芳菲,却没有回应。 芳菲的意思很明显,就是要高长恭不要认高湛父子为天下之主,可高长恭忠心于大齐皇族,很难生出二心。
第63章 春去秋来(01) 芳菲抵达邺城时,又是一年大雪纷飞时节。 看着站在水榭边缘的高长恭,芳菲静默不语,望着他的侧颜逐渐陷入沉思。 眼前之人轮廓分明,眉眼越发俊朗,不知不间,他已然不再是少年模样,整个人更加成熟稳重,和宋玉他们一样长成了风度翩翩的青年。 他还有几年光阴,芳菲也说不准。 扭转悲惨命运的唯一方法,便是在北周灭掉齐国之前,彻底推翻高湛父子的政权。可自古君心难测,不论是谁当皇帝,都会忌讳功高震主的臣子,对自己的同族生疑心,在皇室中如何能生存下去,那就是手段够硬,自己掌权。 眼前之人忠心为国,对高湛也颇为敬重,若要他篡位夺权,就目前来说还是有点难度的。 水榭外大雪纷飞,雪花洋洋洒洒飘落在水面,最终都化为雪水与潭水融为一体,消失不见,两人就这样静静看着落雪,谁也没出声。 芳菲表面平静,内心早已经叫苦连天了。 真的好冷啊! 下雪就算了,关健是那冷风还一阵一阵的吹进水榭里,芳菲冻得手脚发麻,但她不敢说,只能独自默默承受这种痛苦。 她该如何适当提醒,才能让高长恭意识到这儿真的很冷呢? 芳菲的目光无意间瞥见放在座椅上的狐裘大氅,灵机一动,踏着小碎步快速跑过去拿起大氅,然后又小跑回来,将手中的大氅从后面披上高长恭的肩头,嗓音柔软地喊道:“四哥哥,你伤刚好,身子骨还弱着呢,不宜受冻,不如先随我回去吧?”
这莲花水榭四面通风很冷的! 在芳菲为他披上大氅的那一瞬,高长恭就已回头望她,本是深沉如寒渊的眸子终有了一丝光华波动。 看见芳菲冲他笑,高长恭的面色也随之柔和了许多。 但他总觉得,芳菲没这么好心。 低头一看,高长恭便看见她的双手皆藏回了袖中,脸上的笑容虽然娇柔清甜,可脸部的表情却有些僵硬。 他恍然意识到,芳菲怕冷。 高长恭也并未戳穿她,收敛起沉重的心绪,扬唇一笑道:“回哪去?回兰院吗?” 芳菲看不懂他的眼神,但她知道他在撩人。 巧了,芳菲的脸皮正好不薄,脸不红心不跳,反过来就回了他一个眨眼笑,“我都随便啊,完全就看你想去兰院还是水月轩了。” 就算是孤男寡女独处一室芳菲都没在怕的。 她现在的心态是看得很开了,只要能随心所欲,还管它什么乱七八糟的呢。 高长恭毫不犹疑道:“兰院。” “好啊,那小女子便恭迎殿下到来!” 芳菲还特意给高长恭施了一礼,只不过不是女子的弯腰俯首礼,而是男子间表达恭敬的拱手礼。 芳菲觉得这样才大气豪迈。 高长恭则是一笑不语。 在转身之际,高长恭已经将身上的大氅脱下,趁芳菲不留神的时候,将大氅一扬就披在了芳菲身上,刚好将她瘦小的身躯尽数包裹。 “诶你……” 身上瞬间被温暖包揽,芳菲错愕之际,而高长恭已经率先走出水榭离开了。 “既然你有心,那我就不客气咯!” 芳菲喜滋滋地拢了拢领口,然后把双手都揣进大氅里,提着裙摆追随高长恭而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在去兰院的路上时,芳菲忽然注意到另外一条小道上有位侍从正向这边走来。侍从并不奇特,主要是他手里捧着一个超大的红色锦盒,看起来就十分华贵。 而且在那锦盒之上,还用红绳系着一个同心结,这一看就不简单啊。 那侍从刚好行至芳菲两人面前,便停下脚步朝他们施礼,出于好奇,芳菲盯着那红色锦盒问道:“这是什么?难道是谁的嫁妆不成?” “回王妃,这是义宁长公主府上送来的。” “义宁长公主?”芳菲似乎有点印象,便继续追问,“送来干嘛的?” “公主府的人说是要送去给卫公子……” “啊?给卫小虎的?”芳菲惊讶之余再次打量了一番那锦盒,大红色的样式,而且还是红绳同心结,这怎么看都寓意不简单,“没搞错吧?” 侍从很诚实地摇了摇头。 高长恭的声音随之在身旁响起:“应是没有搞错,今日受封之时恰巧义宁长公主路过,一眼便看上了阿玠,想纳其入府,这应是义宁长公主的聘礼。” “啥玩意?聘礼?!” 芳菲真是吃了个大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今日是对此次定阳之战论功行赏的日子,此前高长恭四人以及多名参战的将士被召入宫中,下午才回来的。 高长恭官拜一品太尉,在他之上的人只有君王,而与他同级的人也屈指可数。 因为这一战,高长恭的官职直接到达顶峰。 宋玉三人也分别受了不同程度的封赏,宋玉直接拜封三品太尉长史,参与朝政,还可以自己开设府邸,但他并没有要另行开府的意思。而潘安与卫玠则是走武官路线,前者拜封从五品翊卫正都督,后者拜封正六品冗从仆射,虽然与宋玉的品阶有些差距,但也算是高官厚禄。 像宋玉这种人,就是典型的靠脑子吃饭,而芳菲是靠脸吃饭,因为这张与原来的“郑芳菲”一模一样的脸…… 义宁公主此人史书上没什么记载,但关于她的流传,芳菲从坊间听来了不少,因此也知道这位公主的风流韵事,可是说是当朝大名鼎鼎的长公主。其父是神武帝高欢,与高湛是一母同胞的兄妹,也是如今高湛唯一的胞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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