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监狱过得还好吗?家里一直没人去看他,他是不是很难过? 他希望见到自己吗? 无数个问题萦绕心头,弄得他魂不守舍,机械地跟在两人后面。 回到家后,周振国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徐丽华,后者非常舍不得。 “这才回来待了几天啊,就一个礼拜吧,又要走了……唉,再见面估计要等明年过年了,怎么不多玩几天呢。” 周云恩拉起她因操劳家务变得十分粗糙的手,轻声说: “你们什么时候想我了,直接买两张车票,去S市玩十天半个月的,反正爸爸现在也能走路了,过去方便得很。” “好吧,本来我跟你爸还想着趁你们在家,把家里改造一下呢。” “改造?” “你们回来不是老没地方睡么,害得银杉他不是睡客厅就是睡店里,正好旁边车棚是空的,现在三轮车也卖了,干脆拉几车砖和几包水泥来,把它修成一个房间,买套家具摆进去,以后专给银杉睡。” 周云恩忙说:“我们一年也住不了两天,太麻烦了吧。” “不麻烦,他也是咱们家人,自己家怎么能不留房间呢?” “这……” 她看向顾银杉,后者终于回过神,看着眼前历经风雨的平房,想了想说: “要不把它推倒,盖成楼房吧?” 母女俩都惊讶地看着他。 “盖成楼房?” “平房房间少,一家人住不开,梅雨天潮湿,冬天又漏风,干脆盖成两三层的,每层两个房间一个卫生间,在井里安装一台抽水泵,用水管将水送到卫生间和厨房去,像城市里的自来水那样。” 徐丽华呆呆地听着,忍不住问: “那得花多少钱啊?” “十万总够了。” “十万?不要不要!”她连忙摆手,“你们又不常回来住,家里就是我和你爸,盖那么贵的房子做什么。” 周振国也道:“当年这栋平房才花了两千块,能住到我们养老呢。” “你们既然要在这里面养老,更该盖好点了。地上铺防滑地砖,免得泥地打滑,柴火灶改成煤气灶或者电磁炉,就不用再砍柴了。卫生间要装上马桶,老人半夜去茅房上厕所,也很容易摔跤的。” 夫妻俩都听得目瞪口呆,周振国道: “真的不用,我们过惯了这种生活,你要是搞得像城里的房子一样,反而住得不舒服呢。” 周云恩斜眼,“你们去年在S市不就挺舒服的么?天天说这里好那里好,现在我们把那套房子给你们搬回村子里来,反倒不好啦?” “你这个丫头,搬回来得多少钱啊。” “我们能赚钱,不缺钱。” 两方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周振国退让了一步。 “盖房子可以,时代变了,也确实该换换。不过我们现在种菜也能赚钱,所以你们一分钱都别往家寄,帮忙在装修的时候出出主意就行。” 周云恩哟呵了一声,“爸,你那些菜地真能赚钱啊?” “一年好几万呢,开玩笑。” “真好!你们都能赚钱,那我就等着大学毕业回家享福了。” 周振国佯装生气,捏了捏她的鼻子。 周云恩一只手搂着他的胳膊,一只手搂着顾银杉的胳膊,说: “咱们的生活会越来越好!” 在家又蹭了几天吃喝,2000年大年初五,三人便准备出发。 回来时桑塔纳装得满满的,回去时仍然满满的。 徐丽华搜罗了一切他们能用得上吃得上的东西,什么咸鱼腊肉的就别提了,连地里的萝卜都给他们塞了好几棵,就差没将屋子旁边的老槐树也□□让他们带走。 周云恩坐进去连忙关上车门。 “好了好了,别塞了,真的装不下了……” 徐丽华又从车窗递进来一兜子茶叶蛋,放在她腿上。 “路上饿了吃,别忘记了。” 周云恩欲哭无泪,“怎么回回路上都是吃茶叶蛋啊。” “这不是好吃又方便么。” “方便面才方便呢。” “那种东西是化学材料做的,不健康,哪里比得上茶叶蛋有营养。” “好吧,我们得走了。” 徐丽华连忙让出道路,与周振国站在一起。 “路上小心啊,车子开慢点。”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看着汽车缓缓离去,两人还是湿了眼眶。 小伙一边转弯一边松了口气。 “终于能走了。” 周云恩抱着鸡蛋道:“怎么?嫌我家不好啊?” 他连忙解释:“怎么可能?我巴不得多住几天呢,叔叔阿姨贼热情了。” “那你还说终于能走?” “唉,村子里那个叫狗剩的男的,天天让我开车带他去镇上玩,我都说了不行了还要催我去。” 顾银杉脑中浮现出一个吊儿郎当的身影,“你不用搭理他。” “我也不想,这不天天躲着他么,现在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周云恩靠在椅背上,舒服地望着窗外风景。 雪没有化,厚厚地铺了一层,草丛、田野、山头……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偶尔有黑色鸟影掠过,消失在天际线处。 “又走了……” 她喃喃地说。 顾银杉的头往这边偏了点。 “舍不得?” 能舍得么?这里可曾是她心里的世外桃源,要不是为了钱,她愿意一辈子呆在山村里。 “要不你以后在镇上开家分店,我来当店长。每天睡到自然醒,去店里看看生意查查账,下午就回村子里,跟我妈学包饺子,看我爸种菜,跟黑子去山里抓野鸡,好不好?” 她又浮想翩翩起来。 顾银杉一口回绝,“不好。” 周云恩瞪他。 “我在哪里,你就得在哪里。” 顾银杉仿佛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似的,抓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 不过等汽车驶入国道后,他的一颗心便飞向了监狱,没精力再管她了。 顾父入狱十几年,从来没人探视过,肯定很孤单。 监狱里条件也很苦,于是在经过城市时,周云恩特地找了家超市,买了许多东西。 毛衣、保暖内衣、棉被、棉鞋、牛肉干、巧克力、饼干……以及各种日常生活能用到的东西。 顾银杉有点担心,“监狱能同意拿给他么?” “先备着呗,到时批准拿什么就拿什么。” “好。” 看着路上的标识,离监狱越来越近了,顾银杉的心情也变得紧张又沉重。 晚上找了家旅馆休息,第二天上午,他们抵达监狱门口。 外面是一片荒地,人烟稀少,监狱的造型像他们曾经应聘过的大工厂,只不过外围多了圈高耸的围墙和铁丝网。 门口有人站岗,看起来非常森严。 顾银杉有点抗拒了,手心微微冒汗。 “要不还是算了。” 他们这么多年没见面,认不认得出来都不一定,根本没话可说。 周云恩率先下车,转身来拉他。 “到都到了,不见面怎么行?叔叔肯定很高兴的。” “真的吗?” 如果自己入狱,亲人十几年里一次都不来,他只会恨他们。 “你是他儿子,他看见你当然高兴了,快出来!” 周云恩加大力度,把他从车厢里拽出来。 小伙留下来看车,两人拎着准备好的东西走到大门外。 站岗的狱警拦住他们。 “什么人?” 周云恩说:“我们来探视顾长伟的,他是1985年过来服刑的,身份证号是XXXXXXXXXXXXXXX。” “你们是他什么人?” “他是他儿子,叫顾银杉。” “那你呢?” “我……” 周云恩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时,顾银杉说:“她是我未婚妻。” “把身份证件出示一下。” 两人忙将身份证递过去,还有镇里派出所出具的探监证明。 对方看了一遍,将其递给另一位狱警。
“在这里等候批准。” 说完就没再理会他们了。 周云恩闲着无聊,朝里张望。 里面的风景看起来很单调,光秃秃的水泥地,深灰色的楼房,沿着路边种了一排树,树叶已经掉光了。 墙上贴着醒目的标语:积极改造,天天向上。 这跟学校倒是差不多,她忍不住笑了下,想叫顾银杉看标语,却发现对方一直浓眉紧锁,很紧张的样子。 于是她也不好意思笑了,抹抹脸颊,陪他一起耐心等待。 过了十多分钟,那位狱警出来了,让他们跟他进去。 两人被带到一个大房间里,正中间隔出一道半墙,墙和天花板之间是铁栅栏,两边摆着许多凳子。 除了他们以外并没有别人,狱警说: “今天不是会见日,本来不该让你们会面的,但是领导考虑到他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家人,你们老家又远,所以特准你们探视。” 周云恩立刻说:“谢谢领导!” 狱警退到一旁,而另一边的门外,已经响起脚步声。 顾银杉气息变得紊乱,死死盯着那扇门。 忽然,一只柔软的手握住他的手,周云恩低声说: “笑一笑吧。” 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顾银杉深吸一口气,努力扬起嘴角。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一个相貌陌生的男人被带到了他们面前。 他苍白而消瘦,或许曾经高大过,但现在已经像一道单薄的影子般没太大存在感。 眉眼是被艰苦生活折磨出的逆来顺受,看人的眼神有种小心翼翼地感觉。 身上穿得是一套蓝色带条纹的囚服,衣服尺码偏大,布料较硬,纸壳子似的支棱在身上。 他就是顾长伟? 周云恩努力从他身上找出与顾银杉相似的地方,最后失败了。 非要比较的话,两人的鼻子都很高挺。 在她打量顾长伟时,父子俩也在打量彼此,表情都是难以置信。 是顾长伟先开了口。 “你是……”他嗓音沙哑,声带像被砂纸打磨过,“银杉?” 顾银杉的眼泪直接就滚了下来,大颗地滴在裤子上。 他深吸一口气,止住泪意,点点头。 “哎呀,你都长这么大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他欣喜起来,却又手足无措,似乎很想做点什么表示对儿子的喜爱,可是什么也做不了。 顾银杉道:“你已经入狱十五年了。” 顾长伟像被刺痛了似的,整个人都瑟缩了一下。 他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当初是我太鲁莽了,不该争那一口气,害了大家一辈子。这些年来,家里人都还好吗?我爸……你爷爷奶奶,身体都还健康吗?” 顾银杉诧异地说:“你还不知道?” 他以为家里的情况,对方多少能听说一些的。 顾长伟茫然地摇头,“知道什么?” 顾银杉抿着嘴唇,不知该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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