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回,我和我爸妈一道来看你,想必你不记得了。你那天精神特别好,坐起来叫了叔叔婶婶。小孩就一直扶着你,听完你打招呼,便有样学样地转过头跟着叫。 “那时我才发现,你俩……眼睛特别像。” 听闻“眼睛”二字,池赭心跳都停滞了。 他倏然低头,避免自己控制不住面部肌肉,做出过于惊惧的表情。 他咽了几口唾沫,勉强问:“巧合吧?” “起初我也这么认为,但……”堂哥卖了个关子,忽然眼带狡黠,“话说,堂弟啊,你饿不饿?” 池赭的心脏正被恶魔的利爪捏着,唯恐下一秒就会被抛进沸腾的油锅,他听闻堂哥的暗示,竭力深呼吸了三次。 他抬头,了然颔首,随即沉着地招来一份甜点,特意勾选了堂哥最爱的慕斯蛋糕。 堂哥仿佛没瞧见对面催促的眼神,心满意足地望着蛋糕—— 说出这么大的秘密,万一东窗事发自己也要跟着遭殃,还是得提前收点酬劳才划算。 他轻咳一声,张口闭口来回几次,还是忍不住先提醒一句:“这些话……你可千万别同你爸妈说。” “那是自然。”池赭点点头,体贴地替他将叉子插在慕斯蛋糕上,插得有些用力。 堂哥盯了池赭一眼,还是有些踌躇,于是他纠结地拧眉,以一副苦仇深恨的表情风卷残云地咽下蛋糕。 在池赭耐心即将告罄时,堂哥终于扯了张纸巾擦嘴,深吸一口气说:“那段时间你病情渐渐好转,你父母对小孩也越来越好,毕竟目的达到,将领养的孩子视如己出倒也说得通。 “问题在于有一天,你父母要出门应酬,拜托我守着你们两个。 “当时你在睡觉,小孩就躺你旁边……噢,据说还是你自己要求的,本来小孩怕挤着你,平时都是坐椅子上趴着睡。 “我一个人很无聊,便四处转了转,结果……” 一瞬间,堂哥吊儿郎当的气质全收了回去,池赭也不免正襟危坐。 “我翻出了一张亲子鉴定报告单,上面有你爸的名字,”堂哥欲言又止道,“鉴定结果,99.999%……” “我特意多看了几眼,上面是那位小男孩的名字,”说到这,堂哥语气有些飘,似乎不太确定,“好像……姓……许?” 嗡—— 最后一丝侥幸也湮灭了。 池赭根本无暇掩饰自己的失态,寒意自脚底升起,他心脏如被万千针刺,紧接着身体的颤栗幅度越发明显,明显到堂哥直接噤声了。 他十指蜷曲,下意识想要抓住点实在的东西,随便什么都行,实实在在的就好。 他的左手原本搁在腿上,忽然抬了起来。 他精神恍惚,不慎碰倒了玻璃杯。 幸好杯中饮料全被喝光,玻璃杯轱辘轱辘,很快摔落在地面,发出清脆异响。 “啪!” 玻璃碎片四散开来,池赭脚落于一片狼藉之间,他眼前发黑,脸色难看到令服务员退避三舍。 池赭其实已经狼狈到不行了,偏偏面上还得维持衣冠楚楚的状态。 一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嘣”地一声,近日里所有没来由的不安,此时此刻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他的每个细胞都宛如张开血盆大口的怪物,讥讽他所谓的一见钟情有多荒谬。 褪去爱情的假面,撕开幼年的伤疤,或许一切的伊始,就源于血缘至亲间独特的吸引力。 如果池赭此时能定下心神缕清思路,或许能察觉到堂哥许多推断主观色彩太严重,那些过往就仿佛缺少黏合剂的碎片,根本禁不起推敲。 然而此刻,池赭心神大乱,能勉强维持摇摇欲坠的外在已是他的极限。 他弯下身子,试图去捡摔落在地的玻璃碎片,服务员拿着扫帚和簸箕赶来,想阻拦他,却在察觉到池赭周身萦绕的绝望气息后,吓得进退两难。 池赭仿佛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机械地捡起碎片,扔进垃圾桶,捡起另一碎片,扔进垃圾桶…… 堂哥没料到池赭反应会如此大,吓得脸都白了,他错愕凝视池赭魔怔般的动作,手足无措起来。 他和那位举着扫帚的服务员面面相觑,默契地选择了不吭声。 等把肉眼可见的碎片捡完,池赭终于在密密麻麻的微小刺痛中恢复些许心神。 他咧开快要哭出来的笑,温柔地向工作人员道歉,妥帖地赔了钱,买好单。 他没提自己为何会失态,堂哥也很有眼见力地揭过此事,只问他需不需要去买点伤药。 池赭摇摇头说,不必了,又说,我该回家了,今天谢谢你。 无视堂哥的欲言又止,池赭垂着眸子,嘱咐道:“别再同第三个人提起这些事。” 堂哥应当是被他从未有过的失态吓着了,忙不迭应承下来。 第13章 承载着堂哥充满忧虑的目光,池赭挺直脊背隐没进漆黑小道。 他走路姿势与往常一般无二,或许是不小心撞破了池赭的脆弱面,堂哥忽然觉得,这位表面看来顺风顺水的堂弟,或许是心里装的事太多,多到总担心压弯了身子,才会刻意把脊背挺得那么直。 池赭脸被晚风刮得生疼,前所未有的疼细细密密钻进骨子里,即使是寒冬腊月在外行走,池赭也没觉得这么疼过。 更别提如今只是秋意渐凉,微风拂面罢了。 他没再追问,为什么小男孩后来又不住他们家了? 为什么……父母给了小男孩希望,又要将他扔回原地? 池赭牙齿在打颤,他恍惚间认为,自己是太冷了。 于是他竖起衣领,拉链拉到头,埋下脑袋将半张脸缩进去,双颊却依旧又刺又疼,还有些黏糊糊的痒。 及至视线都模糊,池赭抬手抹了一把,才发现好像不能怪秋风。 该怪他怎么走着走着就哭了。 池赭平生第一次懊悔自己当年为何烧昏了头。 怎么就绞尽脑汁都想不起一星半点? 他宁可在回忆中一次次品尝的疼痛和煎熬,只为了看清床畔那个小男孩的脸。 不,不行,光记得还不够。 最好是能回去。 池赭特意选了鲜少有人经过的小路,幸亏夜色够暗,暗到将他的狼狈全都吞噬掉了。 如果能回到过去,他一定好好记住那张令自己魂牵梦萦的脸,并且反复告诫自己,那是你弟弟。 那是你弟弟。 以后见着了,可别做出什么混账事。 池赭回到家,推开门,玄关小灯刻意留了一盏,暖暖照向池赭所处的方寸之地。 主卧门虚掩,光从门缝中泄出来,垂落至地面,最终顺着地砖对角线往外延展,爬到第三块地砖那儿便断了。 池赭保持一身狼狈,除了轻轻关门什么也没做,他怔怔地注视着不远处的光。 没开吊灯的客厅很黑,窗子没掩紧,秋风呼呼吹进来,显得房子有些别样的寂寥。 他和许停烛身处于同一地平线,却各占一隅光明,中间的黑暗是他们的分水岭,硬生生将他们隔开了。 正好比他们流淌着相似的鲜血,却拥有着完全迥异的人生,曾经短暂相会,谁也记不得谁,他俩原本应该再无交集。 偏偏因为自己一时冲动,平行的绳子硬生生被拧成乱麻。 思及这些,池赭在充斥着许停烛气息的房子里,竟油然而生一股局促。 他揉了揉发胀眼睛,有种转身逃跑的冲动,他的背狠狠靠向冰凉墙壁,手搭在门把上,往下轻轻一压,五指很快又颓然滑落。 ——他不能逃。 池赭以别扭姿势,原地不动地与自己交战八百回合,最终选择了轻手轻脚换好拖鞋,行至沙发,将自己小心翼翼摔上去,胳膊搭上眼睛。 如果他没对许停烛说过“喜欢”,如果他没默许这种恋人的相处模式,如果他还在用包养的拙劣借口掩饰真心…… 那么,或许他会选择疏远许停烛,他不怕当这个恶人。 许停烛或许会失望、会不太开心、会气到永永远远不理他,这些滋味固然难过,可池赭会心甘情愿把苦往嗓子里咽。 他只想要许停烛远离纷扰。 可……现在不行了。 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慢慢解决。 池赭深吸一口气,狠狠咬向沾染咸湿眼泪的胳膊,咬出很明显的牙印,才用疼痛逼得自己镇定下来。 当务之急,是摸清楚小烛对亲生父母的态度。 池赭挪去洗手间,轻扭水龙头,细致冲刷掉手指间被玻璃碴划出的血渍,细微针刺感使他心神格外清明。 等确认余下的小口子不仔细看压根察觉不了后,池赭小心翼翼挪进房间,将睡梦中的许停烛视若珍宝地搂住,再闭着眼睛等待天亮。 许停烛能保持一颗纯良的心脏,全凭他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性子。 前阵子池赭的失态,被他潦草地归结于天气转凉、先生的大脑在寒冷状态下容易当机。 最近的先生也挺神秘,他总爱打听自己小时候的事,并且为了逼许停烛回答,简直是无所不用其极。 许停烛浑身黏湿,喘息不止,他谛听着不远处的水流声,按捺不住在心中骂道:变态! 池赭将许停烛搞得欲火焚身,结果因为许停烛打死不开口,他还真就不做到最后一步了。 为了表明决心,池赭甚至还跑去冲了个冷水澡。 简直是丧心病狂。 许停烛翻了个身,将脸砸进充斥着池赭气息的枕头,难耐地哼唧了一声。 他只是觉得小时候那点破事没什么好提的,全都是不好的回忆,说出来先生肯定不会开心,又何必要问呢? 不过…… 快要喘不过气来时,许停烛又烙饼般将自己翻了过来,抹了把生理性眼泪闷闷想道:早知道先生这般说一不二,我便随便捡点鸡零狗碎、无关紧要的事说了,反正说完就能做,做着做着先生就能开心起来。 于是许停烛十分没骨气地决定,下回要是先生还这样逼他,他便……从了吧。 结果池赭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他不知从哪个旮旯翻出全套的不可描述道具,并优雅地表示,如果许停烛坚持守口如瓶,他不介意运用温柔的小手段。 许停烛凝视摊了满床的道具,原本拿来假正经的考研书一个不慎,“啪”地跌掉在地。 他裹着睡衣站立床边,眼底雾气更甚,他略显局促地问道:“真……真的吗?” 池赭替他将书拾起,拍了拍灰,似乎挺满意这些道具的威慑力。 他勾起唇角,按上许停烛瘦弱肩头,低声说:“我多久食言过?” 许停烛刚洗过澡,裸露出的皮肤粉嫩嫩的,热气穿透薄睡衣,温暖直抵池赭搭上去的掌心。 自从得知那个秘密,池赭总觉得自己和许停烛血肉互通,以至于每一次微小触碰,感官都会被无限放大,隐隐约约的罪恶和背德感反倒加剧了这些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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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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