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心翼翼掀开被子,特意去阳台吹了好久的风,皱巴巴睡衣松松垮垮套在池赭身上,却也不显得他不修边幅,反倒衬出一种贵气潜藏的慵懒。 夜风拂过他凌乱的头发,池赭深吸一口气,等两侧中分落回原位,他又重新回归那个不动声色的池总。 池赭眯着眼睛,心道,我是不是想太多了? 若说凭借一张来路不明的旧照片,便将照片里的小男孩与枕边人划等号,这种跳脱的思维方式未免太过草率。 池赭昨晚也是大脑混沌,并且关心则乱,如今他略一思索,就咀嚼出诸多疑点。 况且…… 池赭背倚阳台,双手盘在胸前,他隔着玻璃门凝视床上酣睡的身影,心中狂响的警铃暂且偃旗息鼓。 就算相片里的人真是许停烛,也算不得天塌下来的大事。 池赭揉了揉脸。 其实最让他不安的,是池母对那张照片的态度。 池母虽说因为信仰避讳很多,可几乎没什么事会瞒着池赭。 偏偏那张背面朝外的照片,却被搞得跟潘多拉盒子一样,池赭从未在母亲脸上撞见今晚那种表情,仿佛那张照片是什么挨不得的坏东西,万万不可再提起。 池赭一筹莫展,无声叹了口气。 他摸摸索索,好歹从睡衣兜里翻出一颗水果糖,他薄唇微启,少顷,西瓜味便替代了满嘴苦涩。 池赭捏着糖纸,心情平复了些,目力极佳的他向里望去,很轻松便看清了许停烛的毛躁小脑袋。 大约是同一姿势睡累了,许停烛拱了拱枕头,夹着被子黏黏糊糊翻了个面,接着睡。 池赭背后是星海,前方是港湾,躁动了一整晚的心绪,总算在此刻泊了岸。 池赭当晚过于失态,并且事后打死不解释,为此他付出了巨大代价—— 最近这段时间,都不能对许停烛为所欲为了! 他好不容易在办公室隔间里,绞尽脑汁苦练出绝佳的花式捆绑技术,如今也暂时派不上用场,买来的全套道具只能藏在箱底扑灰。 不过,最近池赭也的确没心思搞这些歪门邪道。 他正在纠结,自己究竟是该装不知情,还是去了解真相? 只要下定决心,池赭就不怕耗费大量时间抽丝剥茧,慢慢攥住真相的尾巴。 偏偏照片涉及到的池母和许停烛,都是池赭必须郑重对待的人。 池母讳莫如深,态度扑朔迷离,许停烛提起过往全都是坦坦荡荡一笔带过,甚至没多少情绪波动。 如果池赭贸然去寻找真相,对池母和许停烛来说,会不会……反倒成为一种伤害? “为什么有些回忆,你既不愿意面对,又舍不得丢掉?”池赭绞紧剑眉,十指在胸前虚触,边说边牵动转椅打了几个旋。 崔助理被他转得头晕目眩,忍不可忍地上前扶住椅背,他想说我只是个可怜的小助理,又不是哲学家。 结果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就瞅见了池赭眼神中的莫大期待,崔助理哽了哽,总算认真思索起这个哲学问题。 最近,池赭因为纠结那张照片,头发都比平时多掉了几根,有回他半夜惊醒,还忍不住把照片翻出来看了一眼。 而后又看了几眼身旁无知无觉睡得香甜的许停烛。 像,实在太像了。 当夜池赭脑子里一直嗡嗡嗡盘旋这句话,后来又惊醒了三四次。 这倒也罢了,重点是他还得在小烛面前装作若无其事,偏偏小烛又生性敏感,总拐弯抹角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池赭只得硬着头皮吐出一串自己都不信的说辞。 许停烛当时的眼神就不太对劲,或许以为池赭把他当傻子了。 池赭分外焦灼,生怕自己真相还没开始查,就把小烛给气跑了,于是他准备逼自己一次,尽早做出决断。 池总死马当活马医,满怀希冀地望向崔助理。 崔助理从承受过池赭如此信任的眼神,当即有种莫大责任感涌上心头。 崔助理搜肠刮肚,好不容易积攒起肚子里那一丢丢墨水,他一手横于身前,一手抚下巴,故作深沉答道:“我认为,重要的不是事,而是回忆里出现的人。” 故弄玄虚的答案惹得池赭若有所思,他投掷来赞赏眼神,示意崔助理继续。 崔助理硬着头皮继续瞎编,仿佛一口熬鸡汤的锅:“如果那段回忆里,有个人让我又爱又恨,我肯定不愿意想起他,一想起来就会很生气。但忘记吧,又舍不得那些好的部分,干脆就先晾在那里。” 池赭颔首,他仰着脑袋,天花板的吊灯一直在转:“意思是说,你对那个人感情很复杂,不是单纯的讨厌,也不是单纯的喜欢。” “啊,差不多就这意思。”崔助理胡乱答道,欲言又止。 池赭打了个响指,终于下定决心。 咻,转椅停在初始位置,池赭挽起袖口,优雅地握住钢笔,伏案签起积了一桌子的文件。 眼冒星星的崔助理差点泪洒当场。 池总终于不把转椅当迪士尼乐园的咖啡杯了!可喜可贺! 池赭不可能蠢到用照片去试探许停烛,也不会天真地以为池母会告知他真相。 他寻思了半天,总算在回复群发祝福短信时,灵感乍现。 池赭联系上了许久未见的堂哥。 堂哥毕业后独自创业,公司能有今日这番成就,提供人脉的池赭自然功不可没,所以他根本不必费心寻借口,堂哥就一口应下邀约。 当年他们也算是同穿一条开裆裤的关系,逢年过节也都会聚聚,即使许久未见面,两人也并不显得生分。 池赭随意穿了套休闲装,两人身高腿长地窝在饮品店里,一人点了一杯水,周围全是疯狂赶作业的学生,氤氲出一股青春活力。 在这种氛围下,堂哥情不自禁开始回忆往昔,池赭极其配合地接话,任由堂哥疯狂翻自己黑历史。 经过池赭的刻意引导,话题渐渐转向池赭体弱多病的小学时代。 “当年你那病……还真挺吓人。”堂哥感慨道,“当年我想去看你,我妈死活不让我去。说你妈精神状态差,没心情招呼我。” 池赭提起这茬就心生愧疚,他不动声色转移了话题:“当年的事我真记不清了,烧得太糊涂。我是怎么被医好的?” “诶!这事要提起来,还有些邪乎。”堂哥眼珠子往两侧望了望,手掩在唇边,压低嗓音说,“你那病来得猛,医生都让家里节哀顺变了——” “——可你妈不信邪,说要找个人来冲喜。” 第12章 “冲喜?!”池赭震惊了,“ 别瞎说啊,都什么年代了,而且我当时才小学……” 不过,他略一思索——这的确是自家父母能想出来的主意。 池赭额角抽疼,噤声了。 “他们也就那么一提,其实是病急乱投医,想积点功德。”堂哥意识到用词不准确,摸摸鼻子改口道,“不过,既然是抱着冲喜的目的,你爸妈就商量着去福利院领养个女孩。” 大约说得无趣,堂哥停了下来,把话题转移到工作上。 池赭压抑着焦躁,表面游刃有余地陪他聊过两句,堂哥电话忽然响起,他说了声抱歉出门接电话去了。 女孩? 待堂哥一转身,池赭的气定神闲全都蔫了,他食指急促敲击桌面,凝望远处的瞳孔没有聚焦。 虽说事情走向与他想的不同,可池赭还是笃定此事与许停烛有关。 待堂哥落座,池赭嘬饮几口饮料,盯着玻璃杯漫不经心问:“那家福利院的名字,你还记得吗?” 堂哥没料到话题又被绕回去了,怔了怔。 他忽然觉得有些奇怪——堂弟成年后愈发少言寡语,怎么又变得如此好奇心旺盛了? 池赭镇定迎接着探究眼神,他一手撑下颌,一手漫不经心搅动饮品,笑道:“我只是突然想起,公司最近想向福利院捐赠物资。我对这方面不了解,担心物资送不到孩子手上,便想找家知根知底的。” 池赭的说辞完美说服了堂哥,至少对方表面上是信了,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说起那家福利院,你爸妈还往里投过不少钱,可惜……”堂哥叹了口气,“那就是一棵被虫蛀了的树,两年前,院长就携善款跑路了。” 两年前? 当时许停烛刚好成年,应该从福利院里独立出来了吧? 他竭力维持语调平稳,说:“我还没听我爸妈讲过这些事。” “他们肯定不会对你提起,毕竟是为了那个小男孩……”堂哥嘴一秃噜,摆摆手说道。 “小男孩?”池赭心里突地一下,眼神锐利地问道,“不是说要领养女孩吗?” 堂哥想起自己之前没说完的话,启唇“啊”了一声,内心天神交战起来。 这些事是他通过父母谈话和幼时记忆琢磨出来的,与事实肯定有出入。 往常池赭对小时候的事不感兴趣,堂哥自然也不会主动提起,可今天的池赭不同,他不再抗拒自己病恹恹的过往,甚至还对曾经的一切展现出超乎寻常的兴趣。 堂哥这些话积压了太久,一旦有了宣泄口,就有些止不住。 那段时间里,家里对这些事讳莫如深,堂哥还以为自己掌握着惊天大秘密,等到了如今,轰轰烈烈的曾经全变成陈芝麻烂谷子,堂哥便觉得说出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连小男孩的模样都记不太清,只依稀记得趴在池赭身边的一颗毛茸茸小脑袋,福利院也倒了,只剩下惹人唏嘘的破壁残垣。 池赭家人和睦,池赭也顺利摆脱病魔,一切不美好的都过去了,余下的全是好的部分。 堂哥观察着池赭的神情,猜到他是不知从何处得知了当年事的皮毛,便想来套自己的话。 多了解一些总没有坏处,他想,就当是感谢堂弟平日里对他的关照了。 “去福利院前,你妈给我家打电话时,是这样说的。”堂哥主动松口,“后来听说你病情有所好转,我便趁你爸妈出门,偷偷去了你家……一个水灵灵的小男孩开的门,仰着头叫我哥哥。” “说实话,我当时没认出来他是带把的。”堂哥讲到这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小孩子长得都差不多,那小孩又乖乖巧巧的,跟个小女生一样。” 池赭内心掀起掀然大波,他指节泛白,玻璃杯都快被他捏碎了。 他收紧声音,喃喃问:“小男孩?” “对,据说你爸妈去了趟福利院,刚巧碰见那位小男孩挺合眼缘,就给带回来了。” “你别说,那小孩来了以后,你的病果真好转起来。”堂哥作为无神论者,谈起这事还有些发怵,“本来也没什么不对,只是我偷听我爸妈谈话,发现大家都在猜……小孩不是随便领来的。” “那是……?”池赭凝神屏气问。 “你和那小孩,有的地方长太像了。”堂哥压低声音说,“起初我还没发现,大多数时间你都在睡觉,小孩就在床边陪你。要不然玩玩具,要不然就盯着你看,赶都赶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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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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