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赭呼吸一窒,恍了恍神,等反应过来时,妥帖的拒绝话早已脱口而出。 池赭没有回家。 经过两家父母的首肯,以及昨天两位年轻人对约会的默认,今天的新闻媒体,全在声势浩大地谈及池顾两家联姻的事。 池赭让崔助理定了五星级酒店,衣服都没带地住了进去,刚进门就鸵鸟般睡得昏天黑地,跟无家可归的难民一样。 许停烛没联系他,或许是白天睡久了,池赭夜里半睡半醒,总爱摩挲锁屏键,屏幕被摁亮,片刻后又自动熄灭。 期间,他指腹停留在通讯录界面许久,他黑眸沉沉,白皙指尖始终没落下。 留盏床头灯的习惯被他带到了酒店,如今,他脸半暗半明,硬朗而立体的五官更显一份朦胧的神秘。 若是许停烛身在此处,必定又会黏糊糊地凑上来吻他,直白地诉说:“先生,我喜欢您。” 池赭跟手机较劲,等天蒙蒙亮,手机也支撑不住没电了,他丧气地插上充电线,裹紧被子又睡得不知今夕何夕。 住酒店的第二夜,池赭撑到了午夜十二点,终究按捺不住拨通电话。 对面响过漫长“嘟——”声,池赭刹那间紧张升腾,他脊背紧绷,呼吸变缓,开始疯狂在心中演练对话。 他想佯装无事,浅淡地说“我打错了”,依照许停烛性子,有了台阶下便不会继续撒小脾气,对方应当会软软抱怨两声,再兴高采烈同他找话题。 最后,许停烛或许会撒娇问道:“先生,您多久回家啊?” 思及这些,池赭眉眼柔和许多,他心想,许停烛应当是看到媒体捕风捉影的报道了。 池赭有些心虚,他每隔两秒就尴尬得想挂断电话,等到第三秒后又会坚持下来。 手机烫得他耳根发疼,对面传出忙音,池赭眉头紧蹙,继续拨打。 他不耐地坐直身子,薄被从肩头溜至他肌肉结实的小腹,室内暖气开得太足,池赭扯松领口。 他耸肩,左侧脑袋夹紧手机,伸长手臂调低两度中央空调,好歹舒服了些。 时间拖得越长,池赭越得不承认——他根本没办法戒断许停烛。 如果必要的话,他愿意做出解释,池赭垂下眉眼,烦闷想着。
可惜他的想法并无机会落到实处,对面始终无人接听。 空气渐渐稀薄,钟表指针旋转的角度既缓又绵长,慌乱细细密密钻入池赭皮肤,他抖手颓然挂断。 他发去一条短信,模拟曾经的口气,叫许停烛乖一些,别闹了。 又过半小时,他屈尊纡贵地向许停烛道歉。 对面依旧没有回信。 或许是失落太甚,这夜还没走到尽头,池赭就头疼欲裂地睡熟了。 翌日中午,他是被陌生电话吵醒的,一位中年女性的声音自听筒传出,池赭没能听见许停烛的软声细语,又被泼了次凉水,听着女性饱含哭腔的言语,皱紧了眉头。 他竭力阻止烦躁,好不容易听懂对面的人是家里的钟点工阿姨,拼命安抚几回后,阿姨好歹可以正常对话了。 伴随着一堆颠三倒四的“对不起池先生”而来的,是突如其来的惊天噩耗。 池赭手机悄无声息掉进被子里。 他右手臂维持上举姿势,双眸骤缩,浑身冰冷。 池赭怀疑自己大脑出了故障,嘴巴里苦到快疯,胃里翻江倒海,十分想吐。 接到警方电话后,池赭无暇抚平衣服褶皱,跌跌撞撞冲出酒店,连退房都忘了。 他神色憔悴,警方见状均提起戒备,生怕池赭在警局闹事,不过好在池赭随接待人员坐到椅子上后,录笔录时整个人突然正常许多。 经过一番细致盘查,池赭基本洗脱了嫌疑,警察公式化地叫他随时保持通讯畅通,必要时还会联系。 池赭道谢,摇摇晃晃起身,扶了一下桌子,他沙哑问道:“请问,我能见见他吗?” 据法医所言,许停烛死亡原因是悲伤过度导致猝死。 人在极度悲伤时,血液中的高浓度肾上腺素会导致心跳过快、血液加速循环、颅内出血等。 警方赶到现场时,许停烛的心脏已因负荷过重骤停,一切无力回天。 寻常人安慰朋友,总爱劝人想开些,否则对身体不好,可大部分人并不会料想,过度的负面情绪的确能致命。 许停烛年纪尚轻,一位面相温和警察便说话,边唏嘘不已。 池赭耳朵里钻进各种专业名词,他竭力消化讯息,警局温度适宜,可他皮肤始终是凉的。 寒意彻骨,心脏也渐渐结霜。 他道了谢,由于失魂落魄得太明显,警察劝他“节哀顺变”,并告知他由于查询到许停烛是孤儿,未婚,所以没有警方通知任何人,就将他送进了殡仪馆。 池赭不太喘得过气来,他试图礼貌性笑笑,可惜调动不好脸部肌肉,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轻轻走出警局,忽然间怀疑电视里都是骗人的。 人在极度悲怆时根本不会嚎啕大哭,不会歇斯底里,也不会疯疯癫癫。 自打得知噩耗,他一刻都不肯停下来,他拽着身躯殡仪馆。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为难地告诉他,死者生前是孤儿,如今福利院倒闭,将由公安机关出具证明火化,即使池赭亲自护送许停烛去火化,恐怕也达不到认领骨灰的条件。 幸好池赭即便意识几近涣散,办起事来也心思缜密。 他回到家,翻箱倒柜寻出父母领养过许停烛的书面证据,又给殡仪馆工作人员塞了一大笔前,笑容惨烈道:“我是他……哥哥。” 池赭陪同许停烛走完了末路,形容憔悴地领走许停烛骨灰盒,替他在A市香火最旺的寺庙买下金光灿烂的小格子。 安顿好许停烛的尸骨后,池赭僵尸一般守在原地,不发一语。 可即便他彻夜不眠,寺庙也不会二十四小时开门,池赭心知自己精神状态差,也不敢开车,打车回家。 他不敢进卧室,只得在客厅呆坐一晚,灯都没开。 第二天,他又出门了。 他摇摇晃晃走出单元楼,刺目阳光顷刻间洒落眼帘,池赭没用手遮挡,被晃得眼泪直接流出来。 他去往许停烛学校旁的出租屋,许停烛昔日的室友正苍白脸色,伫立门口抽烟,对面是神色焦灼的房东。 许停烛死亡讯息已发至学校,昔日室友自然知晓了此事。 他明显是被吓着了,想到隔壁房的人去世,就只觉阴森森的,他闹着要退租,并希望房东退还余下房租的二分之一。 人死灯灭,虽然那位学生不是在出租屋身亡的,但总归有些晦气,房东昨天被警方盘问了一圈,本就烦躁至极。 如今一听这位男生的无理要求,她更是怒发冲冠。 “签合同时怎么说的?合约到期前,概不退租!”她叉着腰提高嗓音道,“给学生租房,一个月本来就赚不了多少钱。如今摊上这种事,你这人还不守规矩,真他妈倒霉催的!” 池赭躲在暗处,支撑不住地倚靠扶梯,铁锈很快蹭脏他昂贵西装,可他已顾及不了这类琐碎事了。 如今他堪堪维持人样,就多亏平日就擅长伪装。 室友和房东争执过好几轮,隔壁几户人家探头探脑看热闹,转角有人上楼。 那人原本想躲到池赭站的位置,偷听一耳朵,结果偏头被池赭宛如罗刹的形神吓得够呛,他忙不迭加快脚步,一步三回头地奔上楼去。 等他俩吵累了,池赭这才默然从暗处走出。 他淡然接受无数道探究视线,自钱包里掏出一叠钞票,塞进房东手中。 他声音嘶哑,淡漠到略显冰凉,说:“我是小烛的……家属,这个月我付房租。可以让我想进去单独待一会儿吗?” 池赭神情萎靡,与生俱来的气质却仍压了他们一头。 房东心中警铃大作,生怕惹到这位来路不明的人,她当即接过钞票,什么也没问就溜走了。 室友欲言又止,他小心翼翼冲池赭颔首,池赭没瞧见。 池赭抬步进去,失魂落魄地将门砸上了。 警方来过房间取证,有些鸡零狗碎的玩意儿被不慎碰掉在地,池赭径直走向干净整洁的床铺。 担心晦气,房东昨天下午派钟点工来收拾过房子,如今的棉絮床单全是新的,池赭不知道。 他栽倒在床,床很窄很硬,池赭身高腿长自然施展不开,而且他这辈子就没睡过这般简陋的床铺。 池赭浑身隐隐作痛。 五脏六腑仿佛被人硬生生拆开,四散着扔向海角天涯,再难以拼凑。 池赭衣角被压皱,衬衣扣子崩开几颗,头发既乱又狼狈,他周遭氤氲着死气,鼻腔却错觉出许停烛的气息。 他深嗅一口,再深嗅一口,被褥气味顷刻间又变得陌生,正如前一秒还在他眼前的许停烛,下一秒就永远离去。 池赭疲乏至极,他肩膀开始颤抖,喉咙口溢出呜咽,他眼眸在发烫,左胸口痛得宛如被小刀一下下剜挖。 他曾对许停烛说过多少句“不喜欢”,如今钻出的巨大悔恨,就以千倍万倍的苦痛惩罚于身。 池赭双眸紧闭,眼珠乱转,睡得极为痛苦。 正如搁浅的鲸,他意识渐渐涣散,无人能对他施以援手。 与此相反的是,他的梦却诡异得特美好。 梦里的他是被天神眷顾的宠儿,拥有着洗牌重来的机会。 许停烛去往另一个平行时空,池赭起先陷在永无天日的黑暗中,突然邂逅了光。 那束光带给他的希望和温暖,正如许停烛带给他的一切感官。 他疯了般挣脱泥潭,冒着粉身碎骨的苦痛奔向光,他身躯沉重,戴着镣铐,接近光时,他灵魂几近撕裂。 他闯入终点。 他进入平行时空,记忆宛如被烤化的奶酪,逐步消融,池赭的神识逐渐磨灭。 他钻入过去的躯壳中,曾经的意识疯狂挤压他,池赭忽地慌乱起来。 他唯恐又变回过去那个混账,继续重蹈覆辙。 池赭耗尽平生气力,疯狂残留下最后一缕神识,他警醒自己—— 别再以任何借口放弃许停烛。 去他妈的血缘至亲。 我对他分明是爱情。 第36章 伴随年纪增长,家人的催婚势头愈演愈烈。 池赭二十八岁时,池母送给他全套婴儿服,从一岁至三岁,男童款女童款都有。 拎着一纸袋礼物回家,池赭无语凝视摊满整床的粉蓝服饰,太阳穴突突直跳。 许停烛盘腿坐在床上,吹了声口哨,好奇玩起开档连体服。 他白皙指节自开口处伸进去,随即屈起手指提高衣服,他手腕旋转四分之一圈,衣服突地落回床铺。 许停烛胳膊肘杵着大腿,右手撑起下颌,注视池赭的眼神中狡黠闪烁。 他启唇,软绵绵问:“先生,你要和谁生孩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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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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