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她的经验来看,许家哥儿的条件是很实用的,家里人口简单,上无婆母,祖母又年老,新媳妇进门就能当家,许陵游肯上进又有圣上的怜恤和祖父的照拂,混到个院判不成问题,且一家统共就他一个孙子,也无旁人来分家产,银钱尽够小夫妻俩用了。 可惜了,二房那对心比天高的夫妻俩,竟认不出好货!林老太太有些恨铁不成钢。 话题谈到最后,外间没做成媒的大人们都有些怅然,好似面前跃过一条肥鱼却没能抓住似的;稍间的姐妹俩则神色各异,幼云是事不关己听听就过,吃饱了便开始打哈欠,舒云的脸色依旧淡淡的,只漆黑眸中不易察觉地闪过几分希冀的光芒,一个本已熄灭的念头重又点亮起来。她不安地瞟了一眼犯困的幼云,再三确认无人发现她的异样方才安心。 各怀心思的一家人就这样安逸地过到了大年三十,府里早就张灯结彩的装扮了一番,大红福字贴满了每一处门窗,内外仆役也都换上了红火的新装,人来人往的相互晃眼。 年夜饭动筷前,林知时郑重其事地发表了一篇主题为“辞旧迎新,共创美好林府”的讲话,几个孩子也很捧场地凑趣了几句应景的诗。 未避免撞诗,幼云毫不犹豫地搬出了查慎行老先生的佳作: “巧裁幡胜试新罗,画彩描金作闹蛾。 从此剪刀闲一月,闺中针线岁前多。” 陆氏一听立刻点破,笑道:“这剪刀闲一个月九丫头可高兴了,不用硬着头皮学女红了是不是?” 幼云当即脸红道:“母亲你怎么拆我的台!” 满桌闻言立刻哄笑作一团,幼云扁扁嘴,平时被迫学习已经很痛苦了,法定假期还不能合法偷懒么! 一顿年夜饭热热闹闹的吃完,一家人又按部就班地漱口净手一番,三个大人才把四个孩子带进了鹤寿堂正屋。 正屋地上铺了一层簇新的红毡,当中放着一个海水纹三足鎏金珐琅大火盆,银丝炭已经满满当当的烧上了。 陆氏忙着指派王昌瑞家的领着一干丫鬟婆子们去巡夜,林知时则捧过一个剔红葵花式托盘,让与林老太太给孙子孙女们分发压岁钱。 幼云隔着沉甸甸的锦袋摸出六个硬硬的锭子,按前几年的经验应该是些金锞子,而且似乎比往年更重了些,遂觉古代官家小姐真是个很有“钱途”的职业,压岁钱都是直接发金子的! 除夕夜除了领压岁钱,还有一项重要的活动是守岁,然而幼云生平的一大爱好就是睡觉,玩闹了一天兴头已过,爬上一张搭着大红彩绣团花椅袱的大椅就打起了瞌睡。 陆氏这边刚给林老太太点了一碗罗研茶奉上,回过头就发现了上下眼皮正打架的幼云,忙走过去轻拍了一下她白嫩的小脸,哄道:“可不能睡呀,要守岁呢,实在困的话不然喝碗茶提提神罢。” “不喝不喝。”幼云摸了摸吃得滚圆的小肚皮,一边晃晃悠悠地支起身子,一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开始苦熬这一年一度不让人睡觉的酷刑。 林知时见小女儿困得东倒西歪、哈欠连天的小模样,便觉又好笑又可爱,不免又同大家伙儿一起取笑了她一回。 只想混日子的幼云浑不在乎这点取笑,暗暗撇嘴,想当初我熬到两三点都不在话下的好么,大熊猫都没我黑眼圈重,来了古代天天早睡早起硬是给我改了回来,这会儿竟连子时也熬不到了呜呜。 安顿好孩子们,林老太太在上首的宝座上坐定,缓缓的与下首对坐在两把红木大椅上的儿子儿媳拨着茶碗聊家常,一年到头存下的话儿能装满几大车,这会儿正一点一点的往外倒。 林行策站在地下变着法儿地逗弄瞌睡的幼云,差点把幼云撩急眼了要咬他一口,老六简哥儿凑在一旁给哥哥帮腔,时不时再添上一把柴,舒云最是乖巧,只守着一盘瓜子看着他们嬉闹,时不时地给三个长辈拿些点心、添点茶水。 林知时看着屋里一家人其乐融融的亲热状,心中很是舒泰。
第十七章 年节期间最是忙碌,大年初一,有诰命在身的林老太太和陆氏顾不上守岁的困倦,一早就由府里最得力的梳头婆子服侍着妆扮一新,与林知时一道儿进宫朝贺。领宴回来后,又阖家祭拜了一番列祖列宗,直忙到晚间才得空儿将一家人凑在一块儿打了两圈牌,玩乐一场。 从大年初二起,幼云就跟着大人们陷入了请人吃年酒和被请吃年酒的循环中,家中宾客盈门,外头宴席如云,一连忙到了正月十五才算过完了这个年。 期间幼云虽然常常被迫营业,但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拜年可是填充小金库的最好时机。 正月十六这天是劳作丰收的好日子,春桃和夏菱挨个儿打开那些堆成小山的荷包和锦囊,倒出了里面的黄白之物,幼云立刻被眼前金灿灿的一片闪着了眼睛,心下暗叹属实没枉费她给长辈们磕头磕得脑壳都痛了。 春桃动作麻利地清点了一遍,又拿来一杆小秤称了一回,最后报出了个令人满意的总数,幼云不说视财如命吧,也免不了俗,心里乐开了花。 除了金银锞子,另还有十来串红线系好的铜钱,幼云小手一挥,言说同志们一年到头辛苦了,叫夏菱拿下去给宝念斋的丫鬟婆子们分了。 虽然这点子铜钱跟老太太、太太给的年节赏钱比起来不过是毛毛雨,但多一份也总是好的。夏菱乐颠颠地拿一个簸箕筐儿装好,抱起就往门口走,还不待她打起厚棉帘,就和门外正要进来的银环撞了个满怀。
“小蹄子你长点眼睛!着急忙慌的干什么呢?”急脾气的夏菱一边拾捡散落一地的铜钱一边骂道。 春桃见状赶忙撂下手里收拾了一半的金银锞子,也蹲下去帮忙,朝手足无措的银环提点道:“你下次进来前好歹弄出点声响,别这么一头就冲进来,撞到我们还好说,要是撞到姑娘怎么办?” 银环素来有些毛手毛脚,好几次都为此挨了赵妈妈的手板,她瑟缩地环视一圈,见赵妈妈不在房内才松了一口气,走上来禀道:“姑娘,太太叫您收拾一番,待会儿跟她出趟门呢。” 幼云放下手里摆弄的一个鸡心荷包,也不着急下地,先抬头问道:“年都过了,今儿还有宴请么?可有说是哪家下的帖子?” 银环干活不上心,打听事情却很灵光,小眼珠一转,凑近了笑道:“这回不是宴请,但太太吩咐得匆忙也没说是什么事,我还是回来的路上听嘉福居的彩鹃姐姐的好姐妹画柳姐姐的干娘万妈妈的……” “好了好了,你就说是什么事。”幼云并不关心银环是通过什么样七拐八拐的门路知道的消息。 银环顿了一下,掐头去尾只剩了一句话:“听说是大姑娘有喜了,长公主叫咱们府的娘家人去看看呢。” 幼云闻言微张着嘴巴,一阵惊喜,这么说她不用连坐了? 时间匆忙,幼云来不及细挑裙袄,只拿了昨晚元宵家宴上穿过的桃红盘金五色绣花鸟银鼠袄去配一条蕊白描花棉裙,又在发髻上加了一根嵌宝石双鸟衔枝纹金钗,抄起桌边的铜鎏金缠枝牡丹手炉便拔腿就往嘉福居赶。 陆氏在半道儿上截住了她,一边把她往二门上领,一边解释道:“你大姐姐大喜了!不过天寒地冻的怕老太太出门一趟受不住,回来咳疾复发就得受罪了,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去又显得娘家太不上心,便捎上你吧,都是一母同胞的姐妹也好说话些。” 幼云点头如捣蒜,都是一母同胞的姐妹,作为连坐最大受害者当然要冲在最新资讯的第一线。 永平长公主府幼云也来过几次,不过以往每回来都是做寿过节那般人潮人海的情景,像今天这样宁静恬然的长公主府她还是头一次见。 走过一条两边种满岁寒三友的白石甬路,幼云跟着陆氏来到三房的小院儿,初云的陪嫁丫鬟夏蓉早就等在里头,面带喜色地把陆氏母女俩往内屋引。 以前因为长公主府规矩大,出身不高的陆氏为怕露怯,每回只是来吃个席看个戏就告辞,是以幼云这是第一回 进到初云的内房。 她暗暗打量了一番四周,只见房内锦帐高挂,彩屏张护,桌椅柜榻所用皆是极名贵的木料不说,侧墙上还放置了一柄瞧着便不凡的墨玉嵌彩石雕百子大如意,玉质无瑕,夺目生辉,明晃晃的透露着主人家的富贵无极。 幼云暗叹,林老爹挑女婿的本事真是不错的,这比初云没出嫁时的闺房还要好上许多呢。 幼云见到大姐姐时,她正一脸喜极而泣的表情,半躺半坐在设有大红金绣梅枝坐褥的炕床上,腰后垫了一个缎面大迎枕,手里拿着一个金手炉,仿若一个备受重视的凤凰蛋。 两家人互相见过礼,永平长公主携陆氏在搭着黑狐皮椅袱的两把紫檀玫瑰椅上坐下,又指了下首一张铺着银鼠皮小褥的雕漆椅给幼云坐,长公主的大儿媳吕氏很有眼色的从食盒里抓了一把吉祥果塞给幼云吃,话头儿这才慢慢展开。 “这阵子过年里外事情都多,初云这孩子怕两个嫂嫂忙不过来,从年前就觉身子不爽也硬撑着不说,直到今个儿把年节都忙完了才告知她大嫂,拿了府上的帖子去请了李太医来诊脉,没想到竟诊出个喜脉来,我们就赶忙请亲家过来看看。”永平长公主话说得还算热络,看向初云的目光里带着几分苦尽甘来的期许。 陆氏不敢在皇亲国戚面前拿乔,顺手接过丫鬟奉上的香茶,客气回道:“初云她多年不开怀,承蒙府上包容照拂了,临出门前我家老太太还嘱咐我多谢您和她嫂嫂们几句,往后十来个月还要劳烦费心呢。” “这是我们郑家的子孙,本就该我们悉心照料的,不消亲家母说,府里上下也会用心的。”永平长公主人虽威严,但脾气并不差,对儿媳们一直还算体恤。 “那太医来诊过脉,可说了脉象如何,这胎可还稳健?”陆氏注意到初云苍白的面色,不免有些担忧。 永平长公主沉吟了一下,面色有些为难地答道:“可怜的孩子正为这个烦心呢,李太医说这胎脉相有些弱,须得好好将养,方才有望拖到足月生产。” 幼云闻言口里的果子也嚼不动了,望了望虚弱的初云,虽然她们不是真的亲姐妹,但到底相处了大半年,见一个娇花般的女孩子露出那样又喜悦又惊惶的神色,她不免生出几分怜苦惜弱的真心,默默靠过去握住初云的手。 初云自出嫁后才深切体会到娘家人的好,每每被婆母训斥处罚时便想起后母陆氏的宽慈仁厚,被嫂子们挤兑使绊时便想起胞妹幼云的苦心提点,更有那些拜高踩低的下人们让她常常追忆起在家时是怎样的众星捧月。 此刻见幼云不声不响地握住了她的手,她不禁滚下两滴清泪来,哽咽道:“姐姐一切都好,不必担心。你在家要多帮着协理些家务,要乖,别叫祖母操心。待姐姐熬过这十个月,你就做姨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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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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