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霞性子直爽藏不住话,当下并没否认,但碍于长辈们在场也不好直说,东拉西扯了几句最后才遮遮掩掩道:“……王妃听说了么,三年之期已满,镇守边境的几位将军都派了人进京来代为述职了。” 本朝边疆武将因手握重兵,无事不得离营,只每三年派一两个奏对水平在线的心腹,进京至御前汇报思想动向,非原住民的幼云对此也略有耳闻。 咦,将军们世代劳苦,大多是有个爵位留给儿孙承袭的,难道表侄女婿就藏在这批述职的人里头? 幼云来了兴致,绕着圈子试探道:“那这阵子京里可要热闹了,来的都是多年追随将军们的老部下,京里也有不少故旧呢。” “也不全是,比如滇边的欧阳老侯爷就只派了他的老来子进京面圣,估计满京里也不认识几个人儿。”宋霞把玩着食指上的赤金花丝镶翡翠戒指,状似闲聊般接了一句。 临近大位之争的终点,宋家作为皇后的娘家,对家里剩下的哥儿姐儿的婚事自然是慎之又慎,力求每一门婚事都能发挥十成十的效用,是以去年就及笄的宋霓宋霞拖到这会儿了还未许人家。 不过听宋霞的意思,这回宋家不止为大房嫡女选定了婚配人选,还已同远在云南的老侯爷通了气,只等着当面相看这位欧阳小侯爷了。 幼云心头一动,敛去笑意,抚了抚腕儿上硌得雪肤微疼的金镯,敏感地问道:“西南边境可是有什么风吹草动了?” 宋霞显然没有想到这一层,一愣之下手里的金戒指都掉在小桌上滚了两圈。 幼云眼角余光瞥见王保挽着一柄鎏金拂尘来请众人移步正殿入席,赶紧一把抓来金戒指,小心地戴回宋霞的指头上,仿若无事发生般携她起身,轻快道:“走罢,要开宴了。” 在黎秉恪探问的目光下,幼云乖巧地走过去靠在他身边,仰头给了一个娇憨的灿笑,秀气白嫩的小鼻头令他生出轻咬一口的冲动。 黎秉恪喉头滚动了一下,倏忽间笑意甘洌似酒,无心追问她同表侄女热聊了些什么,当着众人的面就十指相扣地拉着幼云,走至太子夫妇之下的食桌前落座。 相比宋家人的错愕不已,太子夫妇像是早知内情似的,面上一派云淡风轻,还颇有默契地一齐向新弟媳颔首致意。 幼云一坐下就慌忙抽出手来,在桌下暗暗轻捶了一下神色淡定的黎秉恪,小声嗔道:“你干嘛呀!” 黎秉恪斜睨了她一眼,幼云立刻气势全无,蔫头耷脑地服软道:“那、那下次好歹先给个信儿罢,我也好及时配合嘛。”刚才太慌张,都没演好! 黎秉恪微笑着轻哼一声,转头朝太子夫妇拱了拱手,幼云这才想起来回礼,赶忙向太子夫妇回以一笑,顺带认真端详着太子其人。 太子与黎秉恪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论相貌兄弟俩难分伯仲,幼云观他头戴一顶紫金瑞兽衔玉冠,身穿一袭宝蓝色律紫八宝团纹袍,俊脸皎若明玉,双眸艳如桃花,兼之从头到脚气度华贵,大有一国储君的派头。且与胞弟大不相同的是,他待人接物有如春风拂水般温煦妥帖,席间对幼云这个新弟媳多有照拂。 这兄弟俩,一个炽亮如天上日,一个孤冷如水中月,是亲生的吗? 幼云端起一杯金瑰酒随黎秉恪敬了一回太子夫妇,坐下又细细观察着太子妃姚氏是何做派。 姚氏姿色平平,远不如太子那般仙人品貌,但她身材高挑,举止娴雅,一双凤眼凛然生威,通身气派富贵无极,好似天生就是统御后宫的那块料。 皇后娘娘千挑万选出来的原住民,气势果然不一样,幼云自愧不如。 今日的宴席上既没有病歪歪的老皇帝,也没有爱挑事的周贵妃,皇后独坐在上首的雕花錾金大食桌,看着特地进宫来给她撑场面的娘家人,心情舒泰万分,连连向宋老国公夫妇举杯赐酒,以示亲厚。 一顿家宴吃下来,皇后统共只点了今日的主角夫妇两次而已,反倒是前来陪席的宋家人频频起身谢恩,虽有淑妃母子三人在其中暗暗调和气氛,但连宋家人都觉得自个儿太喧宾夺主了些。 不过幼云本就是个闲散性子,每每这种觥筹交错的场合她都在心里大念隐身咒,皇后如此忽视于她而言正好可以光明正大地划水摸鱼,安心品尝着花样精致的宫廷御菜。 黎秉恪见她自顾自地吃得津津有味,亲自上手为她调换了几回菜盘,边拿一双银筷夹菜边轻声道:“这道酒骨糟肥羊是母后宫里的小厨房单独做的,汤头鲜香,肉质软烂,趁热尝尝。” 幼云只负责挨在他身旁点头附和,从冷菜麻酱牛舌一直到甜点五香糕都被他安排的明明白白,一旁负责布菜的宫女太监尴尬地举着筷匙,半天愣是插不进手。 宋国公府到底是权爵圈子里的常青树,全家上下人情世故还是很通明的,散席后不消太子向他们使眼色,宋老国公夫妇就先一步行动起来,在殿门口单独拉着端王夫妇说了一篇饱含歉意的好话,宋老太太又抹下一只绿玉手镯艰难地套在了幼云那几无空处的手腕上。 幼云其实完全没觉得有被冒犯到,太子党正处于万里长跑最后的冲刺阶段,林家虽然也算累世为官的高门,但若比较起来自然是宋家、姚家更得力些,皇后娘娘更看重他们也不奇怪。
黎秉恪也不是心胸狭隘之辈,又打小隔三差五地寄住在舅舅家,舅甥情谊深厚,全然不在意今日的这点小别扭,反而好言宽慰宋家人不必挂心。 人都说不会做人的夫君是两头拱,会做人的夫君则是两头哄,黎秉恪满心打算要做一个好夫君,坐在回府的马车上还在软言哄着幼云:“虽说子不言母之过,但母后今日确实偏颇了些,舅舅家也并无抢风头的意思。今儿席上人多我不好有什么言语,下回进宫定与母后细说,想来皇兄皇嫂这会儿已代我们去寻母后说话了。” 幼云今日本来打算好好扮演一个端庄持重的王妃,定下目标是吃饭最多五分饱,可后来黎秉恪却把她当个八百年没吃饭的小猪精来喂,这会儿她正伏在绫缎大迎枕上轻揉着吃撑的肚皮,听了这几句话只哼哼唧唧地点头表示理解。 黎秉恪坐在对面瞧着幼云红扑扑的小脸蛋心生欢喜,忍不住伸手捞过她来,低头在她挺秀的小鼻子上轻吻了一下。 幼云吃饱了便懒怠动弹,也不挣扎,半靠在他肩头,嗅着他身上淡淡的檀木香,与他闲聊起来:“适才临走时,我瞧见宜安公主追着十殿下问东问西,若不是十殿下推说要送我们出宫,只怕还脱不了身呢,你可知他们这是为何呀?” “往后你可以叫他们皇弟皇妹了。”黎秉恪对称呼有种莫名的执着,幼云便顺着他的意思改口道:“好好好,你倒是说呀,皇妹到底在追问什么呢?” 黎秉恪侧头看着幼云透亮的大眼睛,指尖轻点了一下她的小酒窝,闲闲道:“那小丫头还能对什么这么上心,不用听也知道,定是在追问她胞兄的伴读呢。” “十殿…哦,皇弟的伴读那不就是承宣伯家的公子?”毕竟御街巡游的时候韩墨替她牵过马,幼云这回反应很快。 黎秉恪脸色微沉,不悦地觑着幼云,故意提醒道:“对,就是那年灯会上你见过的那个。” 幼云面色一滞,想起这个韩墨确实是她的前相亲对象来着,赶紧两爪巴着黎秉恪的肩头,趴在他怀里弱弱地辩解道:“这都多久的事了,不是你提我都不记得了,大约是我母亲半路偶遇了承宣伯夫人,才带着我去寒暄一下罢了。” 黎秉恪好整以暇地盯着企图撒娇蒙混过关的幼云,逼得她不得不转移话题:“唔,若是韩公子的话,皇妹大抵是不能如愿以偿了。” 韩墨虽然还未中进士,但摆明了是要走仕途的,若娶了公主,了不起也就是领个虚衔混日子,别说韩墨一腔雄心壮志舍不下,就是那望子成龙的承宣伯夫人也不能接受呀。 黎秉恪心知幼云说的是事实,只叹道:“女之耽兮,不可说也,但愿淑妃娘娘能早日说通她。” 幼云听得这一句,忽然想起许久之前的某夜灯下,她也曾对舒云姐姐说过这句,想着还有几个月就要再做一回姨母了,不由得笑出了声。 “又想什么坏招呢,笑得这般好看。”黎秉恪放下手中一杯解腻的清茶,边笑边摸了摸幼云头上华凉的九翟冠。 “在想咱们的寝帐太华丽刺眼了,早起时还被上头的珠子晃着了眼睛呢,回去就把它换了,让你同我一起用软娇娇的粉花帐子!”幼云嘴里说得一本正经,心里想着往日肃如磐石的王爷要舍弃那些素色帐子,随她改用花里胡哨的粉嫩纱帐,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个大大的调皮笑容。 “你想换就换罢,不过好歹等过了三朝回门再换也不迟,留它几天讨个喜庆吉利。”黎秉恪看着她挑衅的小模样暗暗好笑,宠溺地一口答应下来,气定神闲地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起来。
第四十九章 幼云随黎秉恪回到足足占了一整条长街的王府时, 未时已过半了,赵妈妈早就领着四个丫鬟在正院恭候多时,一接了腰酸背痛脖子疼的幼云进屋,立刻手脚麻利地替她拆下翟冠, 卸妆更衣。 幼云换了一身桃红葫芦双喜纹的家常衣裙从四扇屏风后走出来时, 黎秉恪也换下了红亮夺目的大袖袍, 只穿了一件平平无奇的石青素衣坐在梨木镌花软塌上,把玩着幼云今日从皇帝皇后处得来的錾金大宝匣。 “里头都有些什么?路上光顾着闲聊了, 我都没打开看看呢。”幼云像在林府时那般随意脱下软缎绣鞋, 光脚踩在榻前的栽绒团蝠地毯上,边问边伸手过去。 “嗯?凉从足下起,当心着凉。”黎秉恪眉眼闪动了一下,长臂一展揽腰把幼云抱坐在软塌上, 顺便替她打开了大宝匣。 幼云晕晕乎乎地刚在榻上坐定,抬眼又被匣内彩光辉煌的珠宝晃花了眼, 随手挑出一支镶东珠七翅斜凤钗来细看了一会儿, 忍不住感叹道:“做你媳妇可真不亏!” “没想到你还是个小财迷呢。”黎秉恪摇头轻笑, 仰身躺在榻上抖开一条湖蓝滑丝鸳鸯薄衾, 拍了拍头侧空出一半的软枕,作势要拉幼云一同躺下。 “我虽不至于掉进钱眼儿里,却也是个俗人, 哪有女子不爱珠宝华服的?”幼云承认得很坦荡, 避开他图谋不轨的大手,小心地合上宝匣搁在黑漆嵌螺钿小几上,自在近旁的青瓷冰纹盖碗里倒了一杯玫瑰香露慢慢细品。 黎秉恪扑了个空也没恼, 一手枕在头下, 一手松松地搭在幼云的腰上, 慵懒地仰躺着笑道:“早起不是说困么,过来再睡会儿,醒了刚好用晚饭。” 幼云闻言手中一滞,放下瓷碗一脸震惊:“早上刚睡到日上三竿,下午再一气睡至晚饭时分,传出去得成什么笑话?明儿就不用回门了,我祖母第一个打断我的腿。”嚯,好家伙,他怎么比我这个外来户还离经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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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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