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秉恪笑眸闪闪,坐近了些反问道:“怎么,怕我讹你?” “这倒不怕,反正都咱俩绑在一块儿了,你要讹我我也跑不掉。”幼云前半句说得很潇洒,说到后半句时又踌躇了一下,抬头问道,“就是…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呢?又是挡刀又是送肉饼的,是因为我自愿入殿当玄阳元女么?” 黎秉恪闻言敛去笑容,微眯了一下眼睛也不答话,仰靠在腰后的宝蓝绫缎大迎枕上,一副神思飘远的模样似是在回想些什么。 幼云等不及他慢慢斟酌词句,自顾自地认定了自己的理解:“早就说了,我做玄阳元女没有谁欠我的,换了宋家的几个姐姐遇上那事估计比我还干脆呢。得了,这茬就算过了,王爷以后千万别再惦念着了,不然挨的那刀我还得想法子还呢。” 黎秉恪听着幼云的语气变得疏离了一些,眸色暗了暗,依旧支着手肘,手指轻敲额头沉思不语,面前的黑漆雕花小桌上一杯清水照出了他静如美玉的冷色面庞。 幼云谨慎地瞧了瞧他沉静严肃的神色,只觉早起时的亲近之感已徐徐散去,赶紧表忠心道:“赐婚这个事确实很突然,但又不能抗旨,不过王爷放心,往后我一定……” “我要是不愿意这个赐婚,早就翻脸了。”黎秉恪从为数不多的回忆里分神出来,边把幼云的小手握在掌心,边倾身过去计较起称呼来,“叫王妃到底太生疏了,我叫你幼云好么?” 幼云没想到他会突然岔一句这么无关紧要的话,不由得愣了一下,点点头道:“这个…都行的,我刚刚想说……” 幼云突然被打断了话头,眨着眼睛想了半天刚才她是想说什么来着? 哦,她想说往后一定好好扮演您的端王妃一角,咱水平不一定够,但胜在诚意十足呀,如有需要,演也给您演出一对京城著名模范夫妻来。 考虑两人到往后还有好长的时日要做托付后背的队友,幼云分析了一下夫君平素对外的性格,觉得此刻还是打直球更好些,便磕磕巴巴道:“殿下,您可以信任我的,我一定竭尽……” “是昨晚睡得不好么?”黎秉恪终于理清了断断续续的回忆,坐直身子笑了一下,再次打断道,“一觉起来都变生疏了,昨天还说‘你我’呢,今天一口一个殿下王爷。” 睡得确实不好啊,幼云扁扁嘴心有不甘,还是想把话说通透一点,免得将来成了一对怨偶。 没成亲前她就想清楚了,在古代做媳妇实在太难,虽然睡了美男但还是留有余地比较好,王府的侧妃侍妾可比普通人家的姨娘难应付多了,跟三妻四妾如家常便饭的王爷谈感情早晚会有伤心日的,不如一开始就当老板供着好。
幼云正打算按老板的要求换回“你我”的格式说话,老板本人却开始追忆起第二次见面的尴尬场景: “想想那回见你时,我和侄女的马球赛还没开局,你就在那儿灭我的威风,明明斥责一顿便可了了的事,我偏偏没由来地想逗逗你。” 他怎么回事,能不能先说正事,就我们俩之间那点子回忆,揉成线团都不够织一个围脖的呀! 幼云不太理解新老板的风格,怎么忽然就煽情起来了? “很多事都是难以说清缘由的,就像我喜……”最后一句他说得极轻,外头恰好传来王保高扬的笑语,后半句幼云没能听清。 下了马车一见王保,幼云瞟了瞟他那新袍都遮盖不住的肚腩,微微笑了笑,嗯,这体型有向元宝公公靠拢的趋势哦。 王保细细看了看眼前的这对新婚夫妇,只见一个虽然疲惫僵硬但面露笑意,果然之前下的殷勤功夫都没白费;另一个瞧着神清气爽,面儿上却黑云翻滚,给他扶马镫时似乎还狠狠瞪过来一眼。 这、这才刚见面,洒家哪里得罪端王了?
第四十八章 王保在宫内行走多年, 揣度贵人心思那是立身之本,当下察觉到端王心情不佳,便不敢多言,一路赔着小心将夫妇二人引至了乾元宫。 今日的乾元殿远不如几日前那般热闹, 里外静无人声, 只闻得上首轻轻的碗匙响动, 往日焚香不止的珐琅兽头大香炉里半丝烟气也无,反倒是一股呛鼻的苦药味儿直冲脑门, 令缓步进来的黎秉恪和幼云一齐皱了皱眉。 幼云不动声色地轻吸一口气, 小心地顶着满头琳琅珠翠随着黎秉恪行了一个跪拜大礼,所幸在闺学里受了薛嬷嬷的严苛教导,腕儿上十八个晃晃悠悠的赤金红宝套镯一个也没发出声响。 黎秉恪只冷淡地说了两句场面话,幼云就从公婆手里得了一个金质刻花大宝匣, 光是掂了掂里头奇珍异宝的份量,幼云都觉得刚才磕头磕得还不够诚心, 便是叫她再补两个也是心甘情愿的。 夫妻俩依皇帝的吩咐坐到了宝座下的圈椅上, 幼云稍稍抬眼打量着上首的情形。 皇后还是老样子, 面儿上一脸恭顺地端坐一旁, 手边是一个素三彩虎皮斑釉瓷碗,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着热腾腾的汤药,半天也不见她出言劝老皇帝喝上一口。 宝座上又咳又喘的老皇帝瘦骨嶙峋, 身旁却偏偏站着一个白胖圆润的李元宝, 这画面落在幼云眼里着实有些诡异。 老皇帝今日为了接见新儿媳而勉强从病榻上起身,才在宝座上歪坐了一盏茶的功夫便已开始大喘粗气,说起话来也声音虚浮:“见你们成了婚朕便放心了, 说来也奇怪, 昨夜竟没再做那样的噩梦了, 虽仍旧昏昏沉沉的,但一夜都不曾惊醒,看来俞监正所言非虚呐。” 幼云一阵无语,俞老爷子恐怕都没想到信口胡诌的话儿能这么灵验,这明显就是心理暗示的功劳好不啦。 皇后黑洞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耐烦,搁下手里的小勺把瓷碗让与陪侍的李元宝端走,黎秉恪也垂眼沉默着并不接话,幼云便有样学样地低头数起了袖口上镶嵌的一串小珍珠。 老皇帝病得太久,脾气也执拗起来,浑不在意旁人是何想法,挡开李元宝端来的汤药,只向幼云亲切地问道:“王府住得可还好?朕已叫人在王府里单辟出一处小院儿用作金丹开光之所,回去可再看看还有何要添置的。” 才住了一晚上哪里找得出什么不妥,幼云在黎秉恪斜视的目光下,恭敬地答道:“一切都好,谢陛下大恩。” “嗯。”老皇帝摸了一把稀疏枯软的胡须,怕新儿媳做了王妃被俗事缠身反而耽误了正经事,便又嘱咐道,“朕的金丹明日便送进王府去,可要替朕好生祝祷。王府里的庶务暂且放一放,恪儿自己多看顾些,别扰了玄阳元女清修。” 黎秉恪眉心微蹙,似是很不习惯父皇这般亲近的口气,只点头却不答话,幼云忽地想起昨夜送进新房的那桌有荤有素的酒菜,狠狠地心虚了一下,亦不敢轻易出声叫老皇帝察觉出端倪。 皇后瞧着儿子不大愿意多聊的样子,兼之在老皇帝跟前敷衍了一上午耐心已尽,便适时地笑问道:“昨个儿成婚礼数繁多,只怕两个孩子都累着了,用早饭了没有?” “回母后,还没有。”黎秉恪答得很干脆耿直,幼云低着头偷偷瞪了他一眼,他佯作看不见,反而勾起唇角微微笑了笑。 皇后懒得理会小夫妻暗戳戳的小动作,似是抓到了一个脱身的好借口般,顺势提议道:“陛下,既然孩子们还未用早膳,外头时候也不早了,不如咱们移步去开席罢。” “皇后带着他们去就成了,朕去榻上躺一会儿,午时还要再念两卷经咒,今日晨起服用了两颗玉寿丹便可抵得三顿饭了。”迷信丹药的皇帝近来连饭也不大吃了,这会儿身子又实在疲累不堪,只抬抬手招来李元宝要回去歇息。 李元宝躬身半驼半扶着瘦弱的皇帝绕过红木嵌玉石大屏风往里间而去,临走时还不忘朝皇后母子讨好地笑了笑,示意他们放心。 幼云见状心下安然一叹,如此看来老皇帝确实没几天活头了,连两边不沾的御前大太监都开始找下家了,瞧他向皇后一派示好的样子,现下太子的赢面很大呀。 皇后送走颤颤悠悠的老皇帝后松一口气,脸上温良恭顺的神色荡然无存,吩咐宫人先领着端王夫妇去前头摆宴的泰清殿,自己则赶着回宫换下这一身沾染浓重药味儿的衣裙。 幼云谨慎小心地跟在黎秉恪身旁,被一众宫女太监簇拥着进到一处黄瓦红墙的偏殿里等候开席,一脚踏进门槛时,盯着前头乐颠颠引路的王保微不可见地笑了一下。 “在笑什么?”黎秉恪眼力极好,低头轻问。 “啊,这你都看见了。”幼云暗下决心下次进宫一定把脸绷成石头,很小声地诚实道,“我在想,第一回 带我进宫的那位马公公真是许久没见着了。” 黎秉恪闻言轻哦了一声,看了一眼殿内快步迎上来的几位舅家亲眷,来不及为幼云解惑,先拉着新妇同他们寒暄了一番。 在春晖馆附学好几年,宋家人幼云大多都熟识,见今日姑娘里只来了一个宋霞,硬生生改了称呼笑问道:“表侄女,今儿怎么就来了你一个?你家其他姐妹呢?” 在牢里关久了,那些闺学的小姐妹现在各自婚嫁如何幼云是一概不知,估摸着年岁,猜测她们只怕都嫁出去一半了。 宋霞今日低调地穿了一套米黄镶领墨绿底子的提花缎面衣裙,听着年岁比自己还小的昔日同窗叫她侄女,别扭地行了个礼,尴尬地笑道:“见过王妃,还没同王妃说呢,我家大姐姐二姐姐俱已随夫家赴任上去了,霓儿姐姐这几日感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宫里的贵人们,今儿便没来。” 哦,还以为她被关在家里绣嫁妆呢,幼云松了一口气。 一夜之间差了一个辈分的同窗两人亲热地携手在一对绣墩上坐下,幼云瞥了一眼桌上随意摆放来凑个景的水晶龙凤糕,暗暗为空瘪的肚皮掬了一把辛酸泪,宋霞低声说笑及时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哈,世事真难料,王妃入长清观的那天我和霓儿姐姐求了好久,大伯母才许大哥哥带着我们去远远地瞧了一眼。可叹那时的眼泪都白流了,转了一圈我倒降了一个辈分,成表侄女了。”宋霞左右瞟了瞟满殿殷勤侍奉的宫人,不敢在人前逾矩,老老实实地称呼幼云为王妃。 幼云许久未见宋家姐妹,也完全不生分,打趣起来仍像从前那样俏皮:“是呀,没想到竟让我白得了这么大的表侄女!不过我还以为能省下一份出给表侄女的添妆钱呢,不成想你们两个的那份都没逃得过去。” “你!”宋霓面色略带羞恼地看了看幼云头上珠光灿烂的九翟冠,不敢像小时候那样伸手去戳幼云的小酒窝,只气哼哼地嘟囔道,“这才做了一日的表婶呢,就开得这种玩笑了!” 幼云抖着肩膀憋笑得很辛苦,看着宋霞微红的小脸暗叹,嫁人真好啊,不仅能实现出门自由,做姑娘时不好说的话儿也都没了限制。 “表侄女同我说说,霓儿究竟为什么不来见她表婶,不会是怕我羞她罢?”幼云眨了眨敷了几层脂粉遮盖乌青的大眼睛,假装摆起婶婶的派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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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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