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王微微皱眉,若不是缺一个嫡子的身份,他何至于从云端摔了下来,人呐越缺什么就越看重什么,是以他颇在乎“名正言顺”这四个大字,诏书和玉玺都非得拿到手不可! “李公公不得用,父皇就说与马公公听罢,索性都是近身服侍过您的,想必一样能领会您的意思。”庆王对马巍招了招手,说话还夹着刺儿。 老皇帝面露厉色,恨声道:“朕宁肯叫你这个不孝子一剑抹了脖子,也不会再用他这样的背主恶奴!” “陛下这可是为难我们了,您瞧瞧,这座大殿里外守着的都是您口中所说的恶奴,叫咱们上哪里去寻一个您要的忠仆呢?”周贵妃讽刺人的功力很是深厚,看着孤立无援的老皇帝暗暗好笑。 幼云左右看了看,殿外的兵士不用说,都是庆王的人马,殿内原本的太监宫女被拽出去一批,换上来的也都是周贵妃的心腹,整座泰清殿已然被箍成个大牢笼了。 别说老谋深算的庆王母子万分提防,就连幼云也看出来老皇帝这么坚持不肯用他们的人,只怕藏玉玺的地方还留有后招呢。 幼云动了动灵活自如的手脚,尝试说服自己,座中只有她和黎秉恪还能行动自如,再枯坐在这儿也是死路一条,搏一搏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幼云其实心里很害怕,但还是硬逼着自己扶着桌边站起来,控制不住地抖着肩膀,怯怯地自荐道:“父皇,我…我可以去。” 刚说完就收到了来自黎秉恪的两个狠厉的眼刀,幼云的脖子不自觉地又短了两寸。 老皇帝闻言眸色一亮,庆王则艴然不悦,冷笑道:“父皇这可是还有后招等着我?别是要换个假的糊弄我罢,不如与我直说罢,何必还让弟妹以身赴险呢。” “就她了,不然你就杀了朕,做你那名不正言不顺的伪帝去!”知子莫如父,老皇帝一下就戳中了庆王的命门,不容他反对。 两边僵持了一会儿,幼云眼瞧着庆王的大红脸先后转为了青白色和猪肝色,他思索了好一气才道:“那便让马公公一道儿跟去,寸步不离!弟妹你可得小心些,我派一队侍卫押着你前去,若有异动,顷刻便叫你身首异处!” 让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弟妹去碰碰看也好,老皇帝有什么暗招就让他使出来,免得现下隐而不发,过后反而坏他大事。 幼云淡淡地扫了一眼笑得很阴险的马巍,心下一坠,老皇帝却答应得很爽快,示意幼云走上来听命。 幼云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心神,狠心挣脱了黎秉恪握在她腕上的大手,走上台阶俯身附耳过去。 虽有一把瘆人的利剑横在眼前,幼云也还是努力聚拢神思,听得很仔细,生怕有什么深意没觉察出来。然而老皇帝在她耳边说得越多,她的小心脏就怦怦跳得越厉害,到了最后幼云直觉一颗滚烫的心快从嗓子里蹦出来了。 下头众人都在揣测幼云的表情,黎秉恪幽深的眼神一点一点晦暗下去,浓烈的担忧牢牢占据了他的玉脸;周贵妃拿纱扇半掩着满是疑虑的面容,锐利如刀的目光差点在幼云面门上扎出一个洞;许久没有抬头的太子夫妇一齐看向幼云,三分期待里还夹杂着一分歉然;皇后则神情淡淡的,似是不相信平日无甚出彩的小儿媳能救得了他们。 幼云颇觉压力山大,只想赶紧逃离众人夹缠的目光,可惜她今日着实霉星高照,还没走下台阶,就又有人跳出来横插一脚。 “庆王殿下!奴婢曾偷偷见过陛下把玉玺藏于何处,就在宝兴殿里头!奴婢虽然不知如何打开密室,但可一同跟去,确保端王妃无处弄虚作假,但求殿下饶奴婢一命!”行了一个跪拜大礼匍匐在地的人是王保,颤抖的尾音透露出他急切的求生欲。 老皇帝惊诧了一下,旋即动怒大骂:“该死的阉人,竟敢给朕使绊子!枉费朕如此提拔你,吃里扒外的东西!” 幼云也暗啐了一口,墙头草,风向转得真快,我们这头还没输光呢! 庆王把长剑从老皇帝的脖子上移开了些,同周贵妃一块儿审视了一番地上冷汗涔涔的王保,母子俩对了个眼神,都看得出这软骨头不是打算耍滑头,是真的很怕死。 “留你一条小命有何难,不过要了你的小命也不难。”庆王微笑着威胁了两句,欣然应允道,“有王公公相帮,想必更能快去快回了。” 幼云脑内不住地回响着老皇帝方才那一番步骤颇多的嘱咐,看了看起身姿势十分滑稽的王保,暗叹一声:老皇帝的法子只够除掉那个阴险狡诈的马巍,这又多了个贪生怕死的王保跟去,唉,怎么办呢? 叹气归叹气,幼云也不敢拖延,走过黎秉恪身边时,他正被六七个太监按着捆上了手脚扔在座位上,他顾不上勒出血痕的手脚,疯狂向幼云的方向挣扎着,猛力摇头不止,低声道:“别去。” 幼云只是淡淡一笑,语气轻松得就好像只是去别家串门一样:“我走啦。” 黎秉恪丽目瞪得泛红,颓然后仰在椅中,只觉脑袋嗡嗡作响,好似有无数蚁虫啃噬着心肺,浑身一阵阵的抽痛起来。 幼云别过头去,尽力不去看众人的神色,只在走到末座经过宋霓宋霞的席位时,转头给了她们一个微笑,并且敏锐地注意到宋霓悄悄对着银杯伸出一根手指。 幼云眼角余光瞥到她掩在桌下的衣袖上微露水迹的一角,猛然想起宋霓今日刚说过她有些风寒,席间不会喝酒! 唔,她大概是掩袖饮酒时偷偷把酒水都倒了。 幼云很想再给宋霓抛去一个探问的眼神,只通个气也是好的,但—— 门外忽然跑进一个身着丽服但容色凄楚的年轻女子,她鬓发散乱不堪,显见是一路急奔而来,跑进踉跄了没几步便一下摔倒在地上,险些撞到傻眼的幼云。 “太子殿下!妾身对不住你!”那女子的哭嚎声如利刀一般划破天际,边手脚并用地往太子的席位跪爬,边哭道,“妾身的父母兄弟都捏在贵妃的手上,实在是不得以,妾身别无他法,唯有陪殿下一同赴死!” 哦,她就是红棉。 幼云远远地看着红棉爬到太子的席位前痛哭流涕,她那单薄的身躯因痛苦不能自抑而蜷缩成一团,随着瓢泼大雨般倾泻而下的泪珠不住地颤抖。看样子做戏大概是做不成这么逼真的,况且太子都被她害到这境地了,也没什么做戏的必要了。 若换在平时,幼云早就去搬来一个小板凳前排吃瓜了,可现下有两个押囚的太监紧紧跟在她身后,幼云无心理会太子和红棉之间的爱恨情仇。 隔得远幼云也看不清太子的神情,只在踏出门槛前轻轻一叹,在如此俊美的太子面前做卧底,很容易动了真心呐!
第六十章 宝兴殿处在皇宫的西北角上, 远远望去屋顶上如鱼鳞般紧凑铺排的青绿琉璃瓦熠熠闪光,南北为卷棚顶,东西为歇山顶,前后又有两进抱厦, 整座殿宇修得方方正正。 这里原是佛堂, 但自从老皇帝决心修道成仙起就改成了一座小道观。 幼云身后跟着一队凶神恶煞的带刀侍卫, 目不斜视地大步踏入朝南的明间,依老皇帝所说绕过了四扇龟背锦纹红漆槅扇, 在一张靠墙而放的紫檀大香案前停住了脚步。 香案四周系着明黄缎绣仙鹤桌围, 其上供奉着三个贴金的铜像,久扮玄阳元女的幼云对元始天尊、太上老君和灵宝天尊很熟悉,装模作样地告了个罪,在马巍逼视的目光下小心地卷起了桌围, 露出了香案下的一溜儿菱花灰砖。 幼云左右看了看身上的大袖翟衣,又伸手摸了一下头上华丽无比的九翟冠, 认真思考穿戴着这样一身隆重华美的衣饰, 却像只小狗一样钻进条案下是不是…不太美观? 马巍紧绷着一张脸, 他可是在幼云手里摔过跟头的, 生怕幼云又耍什么花招,无甚耐心地从后推了她一把,威胁着催促道:“王妃还等什么呢?我们刘将军的大刀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幼云撇过头去看了一眼满脸横肉的叛将刘奋, 见他生得高大魁梧, 带来的兵士也都是虎背熊腰的粗|壮大汉,不由得心中暗笑一下。 “知道马公公立功心切,可也得先把香案移开罢, 您要的东西就在下头呢。”幼云其实也没有太大的把握, 但面儿上仍勉力维持着云淡风轻之色。 马巍看着案上的三清铜像, 咬了一下唇,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道理他还是懂的,遂对着铜像念念有词地告罪了好一番才令兵士们移开了香案。 幼云瞄了一眼刘奋的那柄三尖两刃大刀,顿觉脖子凉飕飕的,也不敢拖延,蹲下身子按老皇帝所说重重按了一下正中灰砖上的菱花图纹,带着满屋子的敌手静静等待。 马巍把一双冒着绿光的眼睛瞪得老大,蹲在幼云身旁一瞬不瞬地盯着灰砖,在他快要失去耐心的最后一刻,墙上的几块灰砖才突然动了起来,慢慢现出了一个黑洞洞的狭窄入口。 幼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等了这么久没动静,她还当是皇帝老糊涂了,诓她来送死呢。 幼云转头看了看那群膀大腰粗的侍卫,挑了挑眉朝马巍笑道:“这可怎么好呢,将军们这身量好像也进不去呀。” 马巍吊梢着眼睛冷哼了一声,朝刘奋吩咐道:“既然如此,就劳烦将军领兵在这儿等着,若下头有什么异动,或是许久不见我出来,还请将军速速脱了铠甲下来相助。” 这一年多里他真是受足了委屈,因为认错了玄阳元女加之皇后的刻意打压,竟从堂堂掌印大太监沦落成了看守空屋子的无名之辈,直把他熬得干瘦如柴,这入口虽狭窄,对他来说也是绰绰有余了。 幼云闻言避过头去勾了一下嘴角,这正是她想要的局面,有老皇帝的暗招在里头等着,只有一个马巍那便好对付了。 幼云不再耽搁,拖着累赘的衣裙先把腿脚伸进了洞口,一手撑着锋利的灰砖边角,一手扶了一下差点被卡住的九翟冠,乌发缠拉之下头皮被扯得生疼。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弃了这些身外之物,干脆拆下发冠扔在外面,马巍就不耐烦地照她右肩上狠狠踩了一脚,令她毫无防备地摔进了一片呛人的黑暗里。 “马公公这么着急做什么,玉玺又没长腿,跑不了!您现下可是庆王跟前的红人,多这一会儿的功夫庆王哪里就会要了你的命了?进来还有好些机关要一一解开呢,急也没用!”发髻散乱的幼云狼狈爬起来扶正头上的九翟冠,脚下接连踩中了几颗冠上摔散的大东珠,气急之下还没忘了多添上最后一句,特意说给外头守着的兵士们听。 马巍很干脆地跳了下来,黑暗里他的声音听起来愈加冷厉:“自然是要抓点紧了,早些取回玉玺,王妃你不也能去庆王殿下面前表表功么?兴许还能捞回一条命呢。” 幼云听出了他暗藏刀锋的讽刺,呵呵干笑了两声懒得与他对嘴,边听着上头卡在洞口的王保的哀嚎,边在石壁的小洞里摸索着找到了火折子,点亮了狭小密室里的唯一一盏壁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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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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