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隐秘内情，李宜笑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
明明是天作之合的好姻缘，却一步步变成了这样的情形，三个人，都在疲惫和纠葛中反复沉溺，不能自拔。
“年少时不该遇见太惊艳的人，否则日后午夜梦回，你的脑中永远都是从前的那张脸。”陆栖迟没有明说，眼神飘向远处，望着空旷深邃的殿宇。
她努力过的，看着两个孩子接连出生，看着他们嗷嗷待哺的样子，又看见林亦眼中可以溢出来的欢喜情绪，她是想过忘掉一切，重新开始。
忘记又谈何容易？十余年的时间都不曾改变她的所思所想。
记忆越清晰，就越痛苦。
李宜笑看着她迷惘的侧脸，又恍然间想起那日养心殿伴驾的情形，还有那日宸王殿下回朝请安周身的沧桑感和寂静的眉眼，一时竟不知道应当心疼何人。
那天，林亦不知为何，破天荒地召了她去养心殿伴驾。
去了以后才知晓，是他无意当中看见了陆栖迟同林煜在御花园中闲聊。距离很远，也止步于礼节，他却不知为何，总觉得无比刺眼，心头火起。
“臣妾给皇上请安。”
“起来吧，坐到朕身边来。你平日里是否和贵妃交好？”
“姐姐平日里待臣妾很好，臣妾也时长去梧桐宫中和姐姐作伴。”
“那正好，陪朕说说话。”林亦勉强地微笑了一下，呼了一口气斜躺在榻子上面，“朕实在不忍见到她了，无论朕做什么，她永远总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朕爱了她将近十六年的光阴，可终究还是镜花水月一场。有时候觉得她在眼前，有时候又觉得她远在天边。”
“皇上莫要伤怀，姐姐素日里也是这样冷淡的样子。”
“不，她以前不是这样的。我曾见过她最张扬明媚、红衣如火的模样。你知道么？她十几岁的时候，披上铠甲，提着长剑，随着大军一同上了战场，那天她逆着阳光，英姿飒爽的模样，刻在我心里一辈子。她第一次进宫的时候，才十岁。就肆无忌惮地在宫里御花园玩儿，上树摘枣子，不畏一切地和旁人吵架。”
李宜笑看着这位九五之尊的帝王，闭上眼睛，陷入了自己的回忆中，带着甜蜜而又欢愉的笑意，原来一向冷淡的贵妃娘娘，也曾有过这样生动明媚的时候么？
“那样生动明媚的她，终究还是一去不复返了。”
“皇上，您和姐姐有着十余年的情分，自然是旁人比不得的。皇上抽空多去看看贵妃娘娘，也许就好了。”
“不会......不会好的。从那一天开始，也许永远都不会好了。”林亦眼中隐隐看去，竟是闪着晶亮的东西。
他一直在欺骗自己，也在欺骗别人。他说服自己没有做错，一切的一切，是因为他不想失去陆栖迟，仅此而已。可也是一念之差，形成了这么多年的隔阂，有了一个永生永世都无法解开的心结。
“皇上.......”
林亦躺在了榻上，脸色微红，呼吸平稳，竟然睡着了。
数日来，为了朝政殚精竭虑，又为了和陆栖迟的事情悬着一颗心，许久没有睡好了。心事不吐不快，他倾吐一下，有着前所未有的解脱感。
李宜笑轻笑了一声，静悄悄地从旁边拿过了一个毯子，盖在了林亦的身上。
她第一次觉得这位传说中的九五之尊的帝王，英明神武的郡主，有些可怜。一向理智的她，也不禁深深地感到疑惑，究竟世间情为何物？
同样疑惑的还有林煜。
彻夜难眠，立在窗子旁，随意地披了件黑色的衣衫，静静地看着窗外。
心中却是并不平静。不甘心和怨愤逐渐涌上心头，
凭什么始作俑者能够坐拥一切，又毫无愧色！？十年的边境凛冽的寒风，并没有吹散他心中汹涌的思念和爱意，反而让他对于陆栖迟有了更加深刻的执念。
所有人都不止一次地提醒着，告诉他，他应当娶一位王妃了，应当将心中的执念挥洒出去，若是执念那么容易消逝，他又何苦饱受折磨这么多年？
一个大胆的想法骤然涌上心头。
他手握兵权，又是名正言顺的先帝之子，他母亲也算是出身高贵。他身上的赫赫战功，足够让他面临滔天皇权也依旧能够面不改色。
若是他成了帝王，成了至高无上的存在。
是不是......是不是陆栖迟就能够回到他的身边？
一定是的！一定是！他不求什么前生，也不求什么来世了，他只求她能够今生今世，无所顾忌地陪在他身边，同他相守一生，不离不弃，就如同当日他披甲上战场的时候发的誓言那般，他从未悔过。
陆栖迟也没有悔过。
只是命运弄人。
许是因为愧疚，或是为了补偿，林亦并未猜忌过他这个弟弟，那些滔天兵权也一直并未打算收回来，放在林煜手中，犹如烫手的山芋。
冷风吹散了他的思绪。他抬手在窗边扣了几下，“来人！”
“王爷！”黑衣人骤然出现，拱手抱拳，皆是他这些年忠心耿耿的属下。
“召集本王手下将领，就说本王有要事要吩咐。”
“属下明白！”
寂寂长夜，林煜神色阴霾至极。
第101章 复杂心思
戍守边疆多年的将领们默不作声地围绕在林煜的身边。
如此深夜，一群武将，即便是脑中缺少那些弯弯绕绕的智谋或是谋算，也能够看出今夜气氛的不寻常之处。
他们是直肠子的人，对朝廷或许忠心，更忠心于和他们同生共死之人。
比如眼前的冷血王爷，林煜。
无数个掩埋于大雪之中的流血深夜，将士们在雪堆中冻得瑟瑟发抖，只为了在草原的深夜给予他们致命的一击。
林煜身为天之骄子，不顾身份，也依然陪同他们一起掩埋在雪堆之中，不曾有着一句的怨言，甚至出言鼓励，“坚持住！只有坚持住，才会有全新的希望！只要我们平安回去，定然会论功行赏，本王与你们同在，必然会向皇兄明言众位之艰辛！”
即便是凛冽的寒风，也未曾浇灭众将士们心中的火焰。
这场仗，胜了！
林煜自始至终坚持在这场战争的最前沿的位置，不曾退缩，更是真刀真枪地冲上去，刀剑流血也并不畏惧。
失掉了心中信仰的林煜，不再惧怕死亡。
戍守边疆十年，保得边疆稳定，百姓安居乐业，草原俯首帖耳。
这些都是功绩，也为他培养了一群忠心耿耿的优秀将领，他们甘愿跟随在他的身后，万死不辞。
“本王深夜召你们前来，为的不是什么旁的事情，而是......”林煜双臂交叠而握，神色沉重地打破了这场沉寂。
“王爷不必多言，我等明晓！”
“王爷，我等跟随的并非朝廷，而是王爷。末将多年战场之上流血牺牲，还是王爷亲手把末将从腥风血雨的死人堆儿里拉出来的，末将铭记在心，永不敢忘。”
......
林煜把手放下，“本王要做的事情，不是如同以往那般流血牺牲的战场之事，而是一场滔天之事。皇兄不忍，夺走本王王妃，害得本王戍守边疆十年。你们有妻有子，其实不该将身家性命全然托付给本王的。若是有不愿的，尽管退出，万事无妨，本王自然不会责难。”
“末将不悔！”
“不悔！”
在林亦并不知晓的这个夜晚，他身下的王位动了动，变得极为不安稳。
林煜深知，只有武力是并不能成功的，还得有着文臣的支持和相助。他首先找上的便是自己母亲的母家，这是个也算显赫的大族，只是多年的寂寂无名让它的存在感显得并没有那么要紧，但是依然不能忽视它身后的力量。
莲妃成了莲太妃之后，与朝中后宫之事基本上断绝了联络。
林煜将自己的外祖家请到了王府之中，美名其曰多年未见联络感情。
“煜儿与外祖多年未见，自然是倍感思念。今日外头进贡了几坛子珍藏的美酒，所以特意请外祖过来尝一尝，也好表一表煜儿的心意。”
宸王府中大摆宴席，红绸高挂，竟然是格外喜庆。
“老臣不敢当！不敢当！”
莲妃的父亲是个慈眉善目的老者，浑浊松弛的双眸中竟是闪烁的精光，沉浮官场多年，依旧稳如泰山的智慧，也不是常人所能及的。
“煜儿是晚辈，自然应当如此。”
“殿下有话不妨直言，老臣年岁大了，禁不起什么惊吓或是慌张。”
林煜倒酒的手僵在了半空中，略微停顿，随后微微一笑，目光直视着这位面色和蔼的老者，“外祖自是心中有数，又何必让我说个干脆呢？滔天的富贵或者说是权势，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摆在外祖的面前，只要外祖愿意推一把，就能够坐拥好处。”
“可惜......有风险。”老者微微一笑，稳如泰山，“我老了，精力自然不如以前了，现在只想做些无风无浪的事情。”
这算是无声的拒绝了......
“您当年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将母亲送入宫中，不是也为了今日么？当年的孩子已然长大，手握兵权，现在不摘果子，何时摘呢？”
二人静静地对视半晌，老者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算是一种无声的答应吧。
陆栖迟身在深宫之中，并不知晓这一切的来临，但她看着花朵凋零，心中隐隐生出了几分不好的预感。
林源和林念，在后方读书玩耍。
两个孩子日渐长大，开始变得懂事和沉稳，又似乎都随了陆栖迟如今的冷淡性子。曾经的活泼骤然消失，沉稳而又端庄。
尤其是林源，他自小被给予厚望，文治武功，一样都不能落下。
“母亲，你怎么有些不高兴啊！？”
在林源的记忆中，母亲很好看，是这宫里活得最幸福的女人，可是她永远都是一副冷情的模样，看不出来究竟是喜悦还是伤心，哪怕父皇再多的呵护和宠爱，似乎依然填不满这份无声的冷寂。
“没有，源儿今日功课温的如何？带妹妹玩儿了么？”陆栖迟轻轻一笑，灿若桃李。
“今日先生讲的，源儿都会了，还和妹妹在御花园中玩了好久。父皇说一会儿过来看源儿，还给妹妹带了好看的珠花。”林源一派安稳和乐，对年幼的孩子来说，他并不是十分明白那些弯弯绕绕的是非，他只知道自己的父亲母亲能够时长陪伴在他的身边，妹妹也是活泼又可爱，如此，足矣。
“那就好，母亲希望源儿一辈子都能这样开心。”
“那自然！”
园中赏景，场面和乐。
林亦在远处站着，竟是不忍打搅，半晌才微笑着靠近，一把抱起来林念，“念儿，父皇给你带了你最喜欢的珠花，快带上看看，是不是最漂亮？”
“漂亮！”林念粉雕玉琢的脸上尽是欢喜，“吧唧”一声便亲在了林亦的脸上。
“哈哈哈哈哈哈，我们念儿和父皇最亲了。”林亦的笑容格外爽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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