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檀谆谆不倦,并不因为宋若素的问题过于粗浅而敷衍了事。 经过三日,雪积了厚厚的一层,沈听檀的心口勉强长上了,血痂子亦是厚厚的一层。 宋若素每每瞧见沈听檀的伤口,便恨不得将纪千离剥皮抽筋。 第四日,雪后初霁,沈听檀用罢早膳后,提议道:“若素,我们去堆雪人罢。不然,积雪该化了。” 宋若素扯开沈听檀的衣襟,紧盯着心口,血痂子已呈暗红色,好似轻轻一碰,便能穿破血痂子,直抵沈听檀的后心。 “师尊,师尊,师尊……”他嗓音中的哭腔一声较一声明显。 沈听檀知晓宋若素时常暗暗地瞧着他的伤口,想必很是自责。 “莫哭。”他低下首去,亲吻宋若素的眼帘。 “师尊一直是一副安然无恙的样子。”宋若素一把抱住了沈听檀的腰肢,先前,他心有余悸,除了沈听檀受伤的那一日,都不敢细看,只是隔着衣衫看。 今日一看,他当即红了双目:“积雪化了便化了罢,师尊不是要与弟子结成道侣么?多的是堆雪人的机会。” 未待沈听檀作声,他吸了吸鼻子道:“要不是弟子总在夜里闹师尊,师尊是否会好得快些?” 沈听檀纠正道:“你不是闹为师,你是在与为师亲热。” “若非弟子身中合欢蛊,定不会在师尊伤愈前,缠着师尊不放。”话音未及落地,宋若素便不确定地道,“弟子兴许会忍不住亲师尊,师尊太过诱人了。” 沈听檀莞尔道:“是为师的荣幸。” 又过了五日,宋若素与沈听檀方才启程送许莲儿回家。 积雪已然化得丁点儿不剩了。 又三日,三人终是赶到了许家沟。 许莲儿已有足足两年不曾见到爹娘了,顿时泪如雨下。 许母与许莲儿哭成了一团,许父与许弟弟亦红了眼眶。 正当宋若素以为许莲儿已阖家团圆,自己与沈听檀已功德圆满之时,他赫然听得许父道:“莲儿,你这两年是如何过的,早成了别人家的媳妇了?还是被人卖进不三不四的地方了?” 许莲儿据实道:“女儿被打晕后,又被卖给了一户姓胡的人家做媳妇。” 许母急声问道:“生娃了?” 许莲儿摇首道:“没生。” 许母松了口气:“没生好,没生好。” “好甚么?清白都没了,早生晚生不都得生?两年过去了,肚子不争气啊。”许父催促道,“快带阿爹去胡家,阿爹得问问胡家甚么时候下聘。” 许莲儿拒绝道:“他强/暴女儿,还对女儿动手,女儿不想嫁他。” 许父愤愤地道:“老子还做不了你的主了?你的身子都给他了,不想嫁他,想嫁谁?你以为破鞋人人抢着要?趁着村子里还没人知道你成了破鞋,赶紧嫁出去。” “女儿才不是破鞋,哪有当爹的叫女儿破鞋的?亏你还是个秀才,是非不分。”许莲儿尽量心平气和地道,“阿爹,女儿失了清白,没人要,大不了便守着爹娘过一辈子。” 许母慌忙道:“这可不行,女儿不出嫁,爹娘还做不做人了?不得被人戳着脊梁骨啊?你就算不考虑爹娘,总得考虑你弟弟,他还娶不娶媳妇了?” 许弟弟帮腔道:“阿娘说得对,阿姊,你总不想害得我们许家绝后罢?” 宋若素看不过眼,插话道:“许姑娘好容易回家了,你们便是这样对待她的?” “我自己的女儿哪有不疼的道理?”许父振振有词地道,“我是为了她好,不容你这外人置喙。” 宋若素冷笑一声:“我初见许姑娘,许姑娘正遭受‘拍喜’之苦,你便不怕将许姑娘嫁过去,许姑娘被打死么?” 许父天经地义地道:“‘拍喜’不是寻常事么?莲儿要是肚子争气,哪里用得着‘拍喜’?‘拍喜’被打死的不多,莲儿绝不会是其中之一。” 许父是许家沟惟一一个秀才,受人敬重,许家沟里有个红白喜事,都得托许父挥毫泼墨。 许莲儿认定自己的阿爹是开明的,讲理的。 然而,阿爹今日的一席话却使她觉得阿爹与她所谓的“夫婿”是一样的。 假使阿爹娶不上媳妇,大概亦会与“夫婿”一样去买媳妇,至于媳妇本人的意愿无关紧要。 她曾反抗过,曾自尽过,曾终日被关在房中,供“夫婿”发/泄。 “夫婿”烦恼于她何时才能听话,“婆婆”则安慰“夫婿”她生了孩子便会听话了。 她其实是有过孩子的,由于“夫婿”过于暴力而小产了。 当时,她看着小小的不成型的肉团,只觉得恶心,全然没生出母爱。 虽然她从小便被教育女子的贞洁是如何如何得重要,但她以为她是被迫失去贞洁的,阿爹、阿娘、弟弟都不会因此嫌弃她。 可惜,事与愿违。 她现下甚至想贞洁的重要性是否在于能不能换取更多的彩礼?换言之,能不能卖出更高的价格? 她在一瞬间下定了决心:“宋公子、沈公子,我没有家了,你们能带我走么?我愿意为奴为婢伺候你们。”
宋若素望向沈听檀,沈听檀回道:“走罢。” 许莲儿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出两步,突地被许母拉住了:“不孝女,你要走去哪儿?” “你们对外说我已出嫁了,且生了好几个孩子,每一个皆是儿子便是了。”她嫣然一笑,拨开许母的手,“我可不想被你们送给那个人渣做媳妇。”
第二十九章 若素,今夜可好? 许母气得倒在了地上,哭嚷着道:“不孝女啊,不孝女,爹娘辛辛苦苦地将你养育成人,你居然不要爹娘了,不孝女,白眼狼,早知今日,阿娘何苦要生你?” 许莲儿停顿了脚步,反唇相讥:“我可没求着你生我。” 她一直认为自己的阿娘与别人的阿娘是截然不同的,自己的阿娘能识些字,不会总逼着她下地干活,得了空,还会讲故事给她听,且时常对她说待她及笄,定为她选一良人。 现如今阿娘却变得面目全非了,只因她失了贞,只因她要走。 许父怒喝道:“看看你这不孝女将你娘气成甚么样子了,还不快向你娘赔罪?” “如何赔罪?”许莲儿微笑道,“答应你们向那人渣讨要彩礼,再嫁给那人渣?那人渣可没甚么彩礼能给你们的,买我花完了他全部的积蓄。” “那便换个合你心意的,新婚当夜,提前将手割破……”许父尚未说完,便被许莲儿打断了:“在帕子上滴血,充作处/子,我可干不了这骗人的勾当。” 许父失望地道:“为父这是在为你想出路。” 许莲儿淡淡地道:“我的出路不需要你想,我的出路可不止嫁人一条。” 许母被许莲儿气得一边泪如泉涌,一边破口大骂:“当姑娘的哪有不嫁人的道理?” 宋若素在一旁看着,只觉得讽刺,适才许母哭泣是因为女儿失而复得,现下许母哭泣是因为女儿宁肯离家亦不愿嫁人。 女儿似乎合该被父母所掌控,一旦不听话,便会被生养之恩相要挟。 许莲儿对爹娘的幻想业已破灭得一点不剩了,唇瓣动了动,疲倦万分,说不出一个字来,遂转身离开。 许弟弟拦住了许莲儿的去路,质问道:“爹娘同我说好了,要用你的彩礼为我娶媳妇,你走了,我的媳妇怎么办?我不许你走,你得为我娶了媳妇才能走。” “这简单得很。”许莲儿见弟弟双目放光,一字一顿地道,“你去给人当上门女婿,倒插门,不就有媳妇了?” “你竟敢盼着我们许家断子绝孙!”许父一把提起放在旁边的锄头,“老子弄死你这个赔钱货!” 许莲儿侧身一躲,未及站稳,已被沈听檀提起了后襟,又听得沈听檀道:“许姑娘,得罪了。” 沈听檀左手扣着宋若素的腰身,右手提着许莲儿的后襟,一跃上了马车。 弹指间,马车已出了一里地。 宋若素向许莲儿确认道:“许姑娘当真要随我们走?” “恳请两位公子收留。”许莲儿垂着首,泪水划过她的下颌,纷纷滴落了下去。 骨肉亲情终究不是这般轻易便能割舍的,她只不过是表现得毅然决然而已。 她心软过,甚至有那么一刹那想松口。 可是阿爹、阿娘以及弟弟却一再教她寒心,但凡他们的意图暴露得晚些,将她稳住,兴许她便如他们所愿去换彩礼了。 宋若素清晰地看见了许莲儿的泪水,并未点明,只是道:“许姑娘,外头凉,你去马车里面罢。” 许莲儿对宋若素心怀感激,掀开马车帘子,进去了。 宋若素往马车帘子里塞了锦帕,后又低喃着道:“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 沈听檀一手持着缰绳,一手揉了揉宋若素的后脑勺:“为师听闻今上将颁布律法,允许女子参加科举,若有女子能拜相封侯,今后女子的日子便会好过些。” “今上怕是会受到不少阻力罢,万一弄得血流成河便不好了。”宋若素听闻今上丛霁是出了名的暴君,信奉“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世人皆认为今上是暴君,为师却不这么认为,应当不会血流成河。”沈听檀虽然不入世,对于今上的暴君之名却是如雷贯耳,但他每每询问将今上编排成暴君之人,对方都说不出一个真正枉死于今上之手的可怜人。 “也是,能允许女子参加科举者想必不是暴君。”宋若素叹了口气,“家人可能是许姑娘这两年惟一的信念,支撑着她活了下来,她满怀希望地想回家,却……” 沈听檀面无表情地道:“有时候,家人徒有家人之名。” 譬如少年,少年的父母所想俱是儿子能否光耀门楣,是以,日日/逼迫少年上进,又总是对被认定成不了才的少年的弟弟横眉竖眼。 又譬如他自己。 宋若素从未见过眉眼没有一丝温柔的沈听檀,小心翼翼地问道:“师尊的父母是否亦待师尊不好?” 沈听檀平静地道:“那年闹饥荒,爹娘与其他灾民易子而食。是夜,为师被剥光了破旧的衣衫,正要被开肠破肚,恰巧师尊经过,救了为师一命。为师还有个妹妹,一日,爹爹骗为师妹妹走丢了,娘亲在旁边暗暗地抹泪,那时为师并没有多想。后来,为师才反应过来,当日吃的那锅肉不是爹爹当了家里的物什换来的,而是用妹妹换来的,甚至便是妹妹本人。待为师长大了,再回想起这件事,明白爹娘亦是不得已,毕竟死一个,死两个,总比全死了来得强,但为师始终无法原谅爹娘。” ——他会心悦于少年的其中一个原因便是心疼少年有那样一对父母。 宋若素一把环住了沈听檀的腰肢,发誓道:“弟子会待师尊好的,绝不会伤师尊分毫。” “早已过去了。”沈听檀坦白道,“为师曾有一段时间不吃肉,因为会想起妹妹,为师辟谷后,一年都用不了一回膳。不过都过去了,为师已无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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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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